黑色骷髏

  俞氏和邵顏出了青蕪院後不久，俞氏就鬧起了肚子。邵顏見狀，忙讓丫鬟帶著俞氏去如廁，自己則坐在了侯府的涼亭里等她們回來。

  如今早過了夏季，涼亭邊的風未免有些冷，邵顏想了想，便往假山後走去。假山洞裡倒比外面暖些，邵顏眯了眯眼睛，打算等俞氏她們回來了，再從假山里跳出來。

  「為何擋住我的去路？」

  邵顏驚訝的眨了眨眼，是小叔叔的聲音，他怎麼會在這？邵顏想了想就要走出來，卻聽一個柔媚婉轉的聲音響了起來：「瞧邵二老爺說的，這路在腳下，你走得我就走不得？誰說是我擋你了？明明是你擋住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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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槿！邵顏咬了咬唇，頓住了腳步。

  「好！既然我擋你了，我讓。來吧，木姨娘，你請先走。」

  「嘻嘻，我不，我就要走你這邊。」

  「木姨娘！這裡是侯府，你一個妾室公然在這跟一個外男拉扯不清，我想難堪的不是我而是你吧。」

  「只要我說跟我沒關係，侯爺自然不會怪我，我說什麼他都會相信......」

  「你還真自信。」

  「這不是自信，你懂得......我們兩個應該比任何人都了解彼此......」

  「放手！」

  這個木槿，她還有沒有廉恥心？明明是忠孝侯府的妾室，卻還來纏著她小叔叔！邵顏只覺得一股熱氣蹭蹭蹭的漲到了頭頂，腿比腦子更快一步做了動作——

  「你給我鬆手——」邵顏絕對拿出了吃奶的力氣吼出了這句話，她從沒如此憤怒過，想也沒想，一把便衝到了木槿面前，重重的扯開了她拉著邵長陵衣袖的那隻手！

  木槿驚訝的看著眼前這個長相艷麗的小姑娘。她以為她只是個弱不禁風的大家閨秀，還記得剛進侯府門前時就暈了一下；沒想到力氣還挺大。

  邵長陵則順勢整理起了被拉皺的衣袖，滿意的朝邵顏點了點頭。

  「小姑娘你拉的我好痛。你看，手都紅了。等會若侯爺問起了，我都不知該怎麼回答~」

  邵顏轉了轉眼珠，語氣疑惑的道：「木姨娘你在說什麼呢？誰拉了你手，我怎麼沒看到？小叔叔你看到了嗎？」邵長陵邪笑著搖了搖頭。

  「你看，沒人看到。難道你準備抓只鬼去給你自己作證嗎？」

  「你！你們！」木槿妖異的雙眼變得幽深，她踏出一步，就要抓向邵顏。邵長陵先一步把邵顏護在了身後，墨黑色的雙眼也發出滲人的幽光。

  他一字一頓的道：「你確定...還要再向前一步嗎？」空氣中漸漸傳來了濃重的木蓮花香，木槿晃了晃頭，退開了一步，原本妖異的姿態漸漸被凝重所取代。

  那雙墨黑色的眼睛仿佛在她面前無限放大，她只覺得無論逃到哪裡，都會被它們抓到！

  「呵呵，我還有事，這次就不跟你們玩了。」說罷，逃也似的退了開來。

  邵長陵閉上了雙眼，再度睜開時，已經恢復了平靜。他向後看時，忍不住調侃道：「怎麼？這次沒嫌棄小叔叔的手冰了？」

  顫抖，全身都在顫抖，邵顏琥珀色的眸子仿佛被拉入了黑暗中，沒有一絲光亮。好可怕！是什麼東西，讓她害怕的恨不得龜縮起來

  「小侄女？侄女？邵顏！你怎麼了？邵顏！」

  「我...害怕......兩...種力量......擠壓我......」

  邵長陵顧不得其他，忙一把攬住了邵顏，搓著她的身體道：「別怕！別怕！小叔叔在這裡！別害怕！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有...」

  琥珀色的瞳孔定定的看著他，「黑色的骷髏......我看到了...黑色......骷髏...」

  邵長陵唰的一下瞪大了眼睛。

  「你們兩在幹什麼——」一個出乎意料的聲音在他們的背後響起。

  穆修有些不敢置信的看著眼前兩人。聽聞他們是叔侄，但從未見過叔侄之間如此親昵。竟公然摟抱在一起毫不避諱。

  「你們倆在幹什麼？」穆修的右手緊握成拳，又重複了一次剛才的那句話。

  邵長陵和邵顏回過頭時，墨黑的長髮不期然的糾纏在了一起。

  「邵小姐！」

  邵顏的眼睛閃了閃，慢慢恢復了清明。她茫然的往四周看了一眼，自己還在忠孝侯府，那個仿佛吞噬著周圍光芒的骷髏也不見了蹤影。而自己則被小叔叔攬在懷裡。

  「小叔叔，你的身上好冷，是不是著涼了......。」

  邵長陵鬆開了手，退了一步。他觀察著邵顏的神色，見她全沒了剛才的害怕，便試探著問道：「你還好吧？」

  邵顏抬頭看了邵長陵一眼，又把頭低了下去。剛才小叔叔和那個木槿都很奇怪，他們兩仿佛有著某種非常詭異的力量，這絕不是她的錯覺。

  雖然第一次看到小叔叔和那個木槿的感覺有點不一樣，但本質上卻很相似，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她該不該把自己的疑惑問出口呢。

  「邵小姐？」

  對了，還有穆修在這。邵顏收起了思緒趕忙見了一禮。同時不忘著解釋道：「穆公子，剛剛真是抱歉。我今日身子有些不適，沒走幾步就頭疼的很，還好我小叔叔扶住了我。讓你見笑了。」

  邵顏的目光中充斥著真誠，倒讓穆修不好再說什麼。他頓了頓，才接口道：「原來如此。是穆某唐突了。只是小姐跟令叔畢竟男女有別，還是要更妥當些才好。」

  邵長陵撫了撫唇，盯著穆修看了幾眼，突然道：「不知穆公子所謂的妥當是如何妥當？莫非讓我侄女暈在地上，我在一邊看著才算妥當？」

  「這府里到處都是丫鬟，邵二老爺大可以讓丫鬟扶著邵小姐。」

  「哦？那我跟我侄女在這邊這麼久了，怎麼沒見過一個丫鬟路過？」

  「邵二老爺，男女七歲不同席，就算血親也要避諱，我是就事論事！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我才奇怪了。我只是好心扶著自己侄女，怎麼就要讓你這般說教？」

  穆修的眉頭深深皺了起來，他張嘴又要再說，卻被邵顏堵了回去。

  「穆公子，一切都是誤會，以後我們會注意的。只是，如今想讓穆公子幫個忙。」

  「不敢，邵小姐請說。」

  「是這樣的。我母親剛剛用過了午膳出來，突然感到不適，便由丫鬟領著一起去如廁。已經過了好一會兒，卻還沒有回來......」

  「這......本該我帶你去的，只是有些不便。不如我們先回妹妹那裡，由她帶著你去如何？」

  「也好。」三人說著便往青蕪院而去。

  還沒到門口時，清波卻急匆匆的正往外趕。兩路人乍一見面，清波眼眶一紅，便跪了下來。

  「大少爺！不好了！小姐不見了？奴婢們在青蕪院和侯府周圍找了一圈，哪裡都沒見到小姐。」

  穆修皺了皺眉道：「父親那裡找過了嗎？」清波點了點頭。

  穆修的臉色沉了下來，他努力維持著鎮定道：「把青蕪院所有的丫鬟婆子都派出來找！再去問問馬廄那邊，剛剛有沒有馬車出行。」

  清波忙起了身就要去安排。穆修又加了一句：「再派個丫鬟去幫一下邵小姐，她母親去如廁，到現在還沒回來。」清波應了一聲，便急急的去了。

  穆修歉意的看了邵顏一眼，「抱歉，邵小姐，我得先去父親那裡一次。」

  「穆公子，你快去吧。我們等會跟著丫鬟一起去找即可。」

  穆修抱了抱拳，快步離去。

  約莫一會兒，清波便帶了個丫鬟過來找邵顏，兩人匆匆說了幾句，便各自去了。

  一路上，邵顏莫名的有些不安，她下意識的加快了腳步。邵長陵則沉默著跟了上去。

  丫鬟帶她們到了離涼亭最近的那個茅房，邵顏一下子便認出了茅房外守著的那個丫鬟，她急急的上前道：「我娘呢？」

  那個丫鬟有些慌張的抬起頭來，低低的回道：「邵夫人進去了好久，都沒出來，奴婢又不敢進去......」

  「讓開。」邵顏繞過了那個丫鬟便要去開茅房的門，邵長陵忙轉過身去。

  茅房的木門吱呀一聲便打開了......

  俞氏雙眼緊閉，嘴唇青紫，就這樣直挺挺的倒在了茅房裡。

  「娘——」邵顏顧不得髒亂，忙使勁扶起了俞氏，那兩個丫鬟一見，也哆哆嗦嗦的過來一起幫忙。三人好不容易把俞氏挪出了茅房。在陽光的照射下，俞氏的臉色灰白灰白的。

  邵長陵這時也悄然轉過了身，見俞氏閉著眼睛躺在地上，邵顏則慌亂無助的在俞氏身上摸索，他忙一把拉住了邵顏的手臂，上前查看。

  「小侄女......嫂嫂好像是中毒了！快！快去找個大夫過來，必須得快！」邵顏點了點頭就要起身。

  那兩個丫鬟見了，忙扶著邵顏道：「讓奴婢們去吧，侯府附近的醫館奴婢們熟！」邵顏木木的點了點頭，邵長陵想了想道：「你們其中一個人去找大夫，另一個人去通知一下戶部尚書邵大人。」

  兩個丫鬟應了聲是，分成兩路小跑了起來。

  「我娘怎麼會中毒？怎麼會......」

  邵長陵蹲下了身，扶住了邵顏的肩膀，問道：「午膳時都用過些什麼，還記得嗎？」

  邵顏咬著唇思索了片刻才道：「跟穆姐姐一起用的......都是些很普通的菜色。我們都吃了......」邵顏說道這時，眼眸垂了下來，不對，她好像忘了什麼。閉上了雙目，邵顏仔細回憶著午膳時的片段。

  三人圍坐在餐桌前，氣氛融洽的用著午膳。

  「伯母，你嘗嘗這個金絲酥還有麻辣肚絲。」

  「嗯，看著不錯，我嘗嘗。」

  「怎麼樣，娘？」

  「味道都不錯，不過這麻辣肚絲你們最好別吃，姑娘家皮膚嫩可經不住這辣。咳！咳咳！」

  「很辣嗎？我平時吃著都還好。」

  「娘，先喝口水。」

  「太辣，可不許吃！」

  「知道啦，娘。」

  「那我也不吃了吧。」、

  「嗯，這才乖。」

  邵顏唰的一下瞪大了眼睛：「麻辣肚絲！中午有一道麻辣肚絲，只有娘吃了，我和穆姐姐都沒吃！那道菜......」

  「邵顏！你去哪？」

  「小叔叔！幫我照顧娘，我去去就來！」

  等衝到了青蕪院，清波正急的焦頭爛額。邵顏一把拉過了清波，問道：「清波，午膳時的那道麻辣肚絲去哪了？」

  「麻...麻辣肚絲？」

  「我娘中毒了，只有她吃過那道麻辣肚絲！快告訴我，那道菜現在在哪？」

  「什麼？邵夫人中毒了！......應該是賞給廚房裡的婆子了...」

  「不好了！清波姐！啊，邵小姐也在......」

  「什麼事，快說！」

  「廚房裡的兩個婆子斷氣了！好像吃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邵顏靈光一閃，忙問道：「青蕪院中午用剩的飯菜是不是都賞給了廚房的婆子了？」

  「是......」

  「帶我去，快帶我去！」無論娘中了什麼毒，找到帶毒的那個食物，總會有幫助的......邵顏腳步匆匆的跟上了丫鬟。

  等邵顏拿著一個吃的只剩殘渣的盆子趕去侯府的客房時，邵家眾人和忠孝侯府一干人等正待在屋子的隔間裡等著大夫的消息。

  老大夫搖了搖頭走出來，斟酌著道：「邵夫人的確是中了毒，還好劑量不大，不足以致命。只是拖得久了，便不好說了......」

  「還請大夫妙手回春，救救我家夫人！」

  「老夫暫時施針護住了尊夫人的心脈，只是當下之急是要知道究竟是哪種毒。不知尊夫人今日都用過些什麼？可還在嗎？」

  「大夫！」邵顏忙將手中的盤子交給了老大夫，「這是午膳時我娘用過的一盤麻辣肚絲。之前賞給了侯府廚房裡的幾個婆子，其中兩個已經死了......」

  「哦哦！這可真是及時雨啊！丫頭快、快讓我看看。」老大夫接過了盤子，先是嗅聞了幾下，接著便伸出食指沾了一口在嘴裡細細品著。

  「呸！是夾竹桃！好毒的心......」

  「夾竹桃！！」

  「老夫這就去配藥，你們照顧好這位夫人。」

  「多謝大夫！」

  等老大夫走了，屋子裡一下子就靜了下來。邵顏快步走到內間去看俞氏。而邵長恆，邵長陵和邵俊則沉默著看向了穆凌峰和穆修。

  穆凌峰緊皺著眉頭，道：「這事發生在我忠孝侯府，我定會給你們一個交代！只是如今我女兒也不見了......現在府里亂的很，還請邵大人能給我些時間......」

  「穆小姐不見了？」邵俊聽說穆青林不見，驚呼出聲。

  「俊兒！」邵長恆不悅的瞪了一眼邵俊，開口道：「希望侯爺說到做到！等我家夫人好點了，我便會帶她回府。」

  「那是自然。」

  眾人達成默契後，穆凌峰和穆修便先忙著去找穆青林了；而邵家眾人則留在屋子裡照顧俞氏。

  邵長陵和邵長恆在商量著什麼；邵顏則細心幫俞氏擦了擦臉；只有邵俊，神思不屬，一會兒望了望窗外，一會兒又擔憂得盯著床上的俞氏。真是左右為難，不知該如何是好。

  今日的忠孝侯府註定逃不過忙亂。府上大部分的丫鬟婆子都在找她們失蹤的二小姐；府里做客的官家夫人中了毒，又撥出了人手來熬藥伺候打探消息，再加上死了兩個婆子也得找人抬出去，怎一個亂字了得！

  ——侯府後院——

  木槿聽著外面吵鬧的聲音，便吩咐丫鬟關了窗，專心得擺弄起了屋內種著的木槿花。而另一邊廂，慧姨娘則跪在了佛像面前，滿臉虔誠的磕下了頭。

  「請佛祖保佑二小姐沒事！請佛祖保佑！」

  「姨娘，您快起來，額頭都要磕破了！」丫鬟忙要扶著慧姨娘起身，卻被慧姨娘擋了擋。「無妨。夫人當年對我恩重如山，我不過是磕破點皮，能換得二小姐平安無事，也值了。」

  「姨娘，您這又是何苦......」

  慧姨娘的臉上露出了慈愛的笑容。她的表情一下子跟佛像上的表情重疊，彎著的那雙眼睛，既帶著慈悲又有著憐憫......

  「值得的，都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