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異與幻象

  「......侄女...小侄女！邵顏！醒醒！」

  鼻尖飄來了一股淡淡的木蓮花香，那是第一次遇見那個人時聞到的味道......木蓮花......

  「小叔叔......」

  原本灰暗扭曲的世界在褪去，邵顏的雙眼逐漸恢復了清亮。她抬起頭，看清了圍住她的眾人。

  「爹，娘，哥哥，穆小姐，穆公子，還有小叔叔......呀，好冰！」此時邵長陵正握著邵顏的左手，見她說冰，忙放了開來。邵顏詫異的看著那隻大手離去，心裡不知為何有些空落落的。

  邵家眾人見怪不怪，這叔侄兩平時關係就好，有些時候難免親昵了些。不過這畢竟是在別人府上，俞氏免不了責怪道：「瞧你多大的人了，就知道跟你小叔叔撒嬌。給娘看看，是不是昨日天氣涼，染了風寒？」說罷，便把手伸到了邵顏的額頭上。

  「沒發熱啊......莫非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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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只是頭暈了暈，現在已經好了。」邵顏立馬在原地走了幾步，以示自己好了。眾人見邵顏沒事，都鬆了口氣。一行人總算進了屋內。

  眾人進屋後，先跟忠孝侯穆凌峰見了禮，才相互客套著坐了下來。

  穆凌峰撫了撫下巴率先開口：「當日多謝邵夫人和邵小姐的救命之恩。內人只留下了這一兒一女，若出了什麼事，本侯真不知該如何跟九泉之下的夫人交代。」

  邵長恆忙拱手道：「不敢不敢。舉手之勞而已，侯爺切勿如此掛懷。」

  穆青林起身朝邵家眾人施了一禮，誠懇的道：「邵夫人，顏妹妹，青林在這裡謝過二位。」穆青林的眼光一一滑過邵家眾人，待看向邵俊時，秀麗的雙眼越發柔和。邵俊的心噗通噗通跳了起來，他有些不自在的偏了偏頭，看向了桌旁的白玉茶碗。

  穆青林見著邵俊的反應，用帕子捂著唇，淺淺的笑了笑，連日來拉緊的神經莫名的鬆了一下。

  就在氣氛正好的時候，原本默不作聲的木槿突然笑了笑，上前行禮道：「妾木槿，見過邵大人，邵夫人，邵公子，邵小姐......誒喲，這位公子妾該怎麼稱呼呢？」木槿指了指邵長陵，有些嬌羞的低了低頭。

  邵家眾人都不願意接木槿的茬，穆修和穆青林更不願意出來幫木槿打圓場，屋子內一下子安靜了起來。木槿見眾人不搭理她，眼眶紅了紅，轉頭看向了穆凌峰。

  穆凌峰眼神一厲，掃向邵長陵道：「這位公子難道是啞巴嗎？沒聽到我家瑾兒在問你話？」

  邵顏有些擔憂的望向了邵長陵，邵長陵平日裡嘴上不饒人，可別在這時候說出什麼不中聽的話啊。這忠孝侯可不比之前的崔家......

  邵長陵垂著眼眸，理了理長袍，才起身道：「不才在下邵長陵，只是一介商人，因嫡兄貴為戶部尚書，才有幸來侯府做客，不勝惶恐！」

  邵長陵頓了頓，接著道：「只是我聽聞這位瑾兒姑娘是府中妾室，按理說妾是半個奴婢，我雖行商，但好歹也是戶部尚書府的二老爺。只聽說過主問奴，沒聽說過奴問主......」

  「侯爺~」

  「大膽——」

  木槿退回到穆凌峰身邊，妖異的眸子仿佛要滴出水來。穆凌峰看的又心疼，又無奈，「都眼瞎了？沒看到木姨娘哭了嗎？還不拿帕子來——」同時眼光狠狠的刮過邵長陵，厚重有力的手指咯吱咯吱響了起來。

  邊上的丫鬟被穆凌峰這一吼嚇得六神無主，只有離穆凌峰最近的一個婦人從懷中掏出了一塊做工還算精緻的帕子，遞了上來。

  木槿抬頭掃了一眼那個婦人，嬌嗔著道：「有勞慧姨娘了。只是這帕子面料粗糙，我怕刮傷了自己的臉......」說罷從袖口處掏出一條素白如雪的帕子，輕輕的擦了擦眼角。

  被稱為慧姨娘的婦人有些難堪的拿著帕子，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她下意識的看了穆凌峰一眼，卻見對方根本連看都不看她。垂下眸子，慧姨娘默不作聲的退到了一邊。

  邵長恆其實並不願意與忠孝侯府交往過密，見自己的弟弟頂撞了忠孝侯，忙歉意的就要告辭。

  「舍弟未長在京都，多有失禮之處，還望侯爺海涵。下官這就帶舍弟回去嚴加教導！」

  穆凌峰並未發話，只是沉默著打量起了邵長陵。原本心裡的不滿漸漸被疑惑所取代。他朝前探了探身，有些遲疑的道：「你是邵老大人的兒子？是庶子？」

  邵長陵挑了挑眉，答了聲是。

  「你姨娘可是姓傅？」

  邵長恆和邵長陵交換了個神色，默默的點了點頭。

  穆凌峰的神色有些莫辨，他抬頭看了看窗外，語氣悠遠得道：「邵夫人和邵小姐救了小女，大恩不言謝，以後若有侯府能幫得上忙的地方，大可直說，本侯必會盡力。」

  邵家眾人忙謝過了穆凌峰。

  在準備告辭離去時，穆青林咬了咬唇，突然開口道：「爹，女兒跟邵夫人、邵小姐頗為投緣，可否留她們去青蕪院用了午膳再走。」

  穆凌峰可有可無的點了點頭，但目光掃過了邵長恆、邵長陵、邵俊三人有些猶豫。穆修見了忙跟著道：「爹，你若有事要忙，孩兒可代您照顧邵大人他們。」

  穆凌峰笑著點了點頭，回頭看了一眼木槿；木槿忙羞紅著臉，撲進了穆凌峰懷裡，兩人竟旁若無人的開始打情罵俏。邵家眾人無法，只得分成了兩撥，各自跟著去了。

  木槿從穆凌峰的懷裡抬起了臉，看著邵家眾人離去的方向，嘴角牽起了一個莫測的弧度......

  ——

  俞氏和邵顏隨著穆青林到了青蕪院，兩人心內都有些疑惑。邵顏抬頭看向了穆青林，此時穆青林也回頭看了一眼邵顏，「顏妹妹，身子好些了嗎？」邵顏將手探到了胸口，點了點頭。穆青林粲然一笑，便引她們進了屋。

  三人坐定後，丫鬟上了茶水和點心，俞氏和邵顏象徵性的嘗了幾口，便擱下了。倒不是侯府的茶水點心不夠好，只是穆青林跟她們的關係本不親厚，卻突然留客，也不知是何打算。

  穆青林見邵顏母女只端坐著並不用茶水點心，便朝清波示意了一下，清波會意，招呼著邊上服侍的丫鬟，一起退了下去。俞氏和邵顏交換了個眼神，一起看向了對面的穆青林。

  見下人們都走了，穆青林雍容的姿態才卸了下來，臉上泛起了愁容。俞氏見了，主動開口道：「穆小姐，今日你留下我和顏兒，定是有什麼要事，不妨直說。」

  「伯母，我與府上也有些緣分，喚我青林即可。」

  俞氏也不矯情，便叫了聲青林。

  穆青林這才笑了笑，開口道：「今日留下伯母和顏妹妹，是我唐突了......若可以的話我也不想麻煩你們......」說到這時，穆青林表情變得有些憤怒，又有些痛苦，她無措的用雙手擋住了臉。

  「我父親原本不是這樣的......他和母親感情很深，對我和哥哥也真心疼愛。底下的這幾個妾室，並不得寵。」

  「可是一切都在那一天變了！母親和我遭逢大難，只有我逃了出來，待我趕回去時，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那個木槿突然變成了父親的寵妾，然後我跟父親說母親的事，他只是愣了愣，就那麼一會兒！」

  「然後就叫管家操辦起了喪事......我跟舅媽她們說，可是她們怎樣也不信，只以為母親報喜不報憂，父親負情薄倖！可是，真的不是這樣的！我不知道該問誰，該對誰說！我真的......撐不住了。」

  穆青林的指縫處一片濕潤......

  俞氏看著跟自己女兒差不多大的穆青林，想到若邵顏有一日遇到了這種事，心裡便沒來由的一痛。她走上前溫柔的拍了拍穆青林的背，「好孩子，別哭。有什麼事與伯母說，伯母能幫忙的一定會幫。」

  邵顏也從懷中拿出了一塊帕子，細細的幫穆青林擦起了指縫間的眼淚。穆青林鬆開了捂住臉的雙手，正對上俞氏母女善意的眼神，連日來的種種委屈和憤怒在對上這種溫柔時，終於一觸即發！

  穆青林崩潰的大哭了起來。

  邵顏沉默的收起了帕子，正見到穆青林身後那個女鬼。原本張牙舞爪的狠厲在碰到穆青林的大哭時，卻意外的收了起來，她有些茫然的來回飄動了幾下，便默默站在了一邊。

  邵顏覺得很詫異，但她現在更多的關注卻在穆青林身上。

  太奇怪了，一向很愛妻子和兒女的父親，會在一夜之間變了嗎？除非以前的他都是偽裝。等他的妻子去了後，他放棄了偽裝，明目張胆的寵幸起了自己所愛的那個女人......

  不對，既然這麼多年都可以偽裝下來，一定很注重臉面，不會變的這麼快，惹人詬病。

  邵顏咬了咬唇，試探著問道：「那個木槿來侯府多久了？」

  穆青林抹了抹眼淚，梗咽著道：「不久，也就...一年不到，還是祖母過世前為父親定的.....」

  「你父親之前對她好嗎？」

  「說不上好，也說不上不好，就是對普通妾室的態度。」

  「也就是說你父親之前並不寵愛木槿，是在你母親不在了之後，突然就寵上了？」

  「是的！」穆青林狠狠的抹了一把眼淚，道：「就在我母親出了意外之後，她就獨得了父親的寵愛。我母親的那件事搞不好不是意外！是她，一定是她！你們看到了沒有？「

  」在我母親的喪宴當天，她竟然穿著紅衣！她的眼裡哪裡有我的母親？！我恨她！我恨她！」

  「穆姐姐！」

  邵顏的一叫讓穆青林從魔怔中掙脫了出來，她眨了眨雙眼，醒了神。

  邵顏握住了穆青林的手，認真的看著她道：「穆姐姐，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事，一定是有什麼原因的。若你不嫌棄，就跟我們說說，大家一起想，比你一個人鑽牛角尖要好。」

  穆青林重重的點了點頭。

  原來當日穆青林和母親秦氏去天佛寺燒香時，馬車突然失控。穆青林的母親秦氏本想拉著穆青林一起跳車，以換得一線生機，但她們卻被秦氏剛提拔的一個丫鬟給絆住了。

  眼看著馬車將要撞向高牆，秦氏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丫鬟，讓穆青林跳車。穆青林活了下來，秦氏卻死了。

  俞氏嘆了口氣，攬住了穆青林，穆青林也順勢靠在了俞氏懷中，她沒有哭，但眼裡湧起的悲傷卻比哭出來更令人動容。

  邵顏的目光起先是看著穆青林，接著便轉向了牆角那個女鬼，她撫了撫胸前的長髮，問道：「那個丫鬟是不是圓臉，體型壯實？」

  穆青林詫異的從俞氏懷中抬起了頭，她張了張嘴，半天才嗯了一聲。倒是俞氏想起了之前邵顏說穆青林的背後有個女鬼，於是瞭然的點了點頭。

  原來不是穆青林害了她啊，邵顏鬆了口氣的同時，也放下了心防，她下意識的挨近了穆青林幾分。

  俞氏突然插口道：「青林，你之後可有查過那個丫鬟？」穆青林點了點頭，「我就是查過，所以才懷疑木槿的！木槿原本是我祖母身邊的丫鬟，而那個丫鬟是木槿的同鄉，是木槿帶她進侯府的！」

  俞氏和邵顏交換了個眼神，都有些吃驚。沒想到那個死去的丫鬟竟跟侯府寵妾木槿有所關聯。

  穆青林接著道：「外人並不知道，當天我哥哥也遇到了這種事。好在他習過武，才安然無恙。若連我哥都不在了，我就是拼著這侯府嫡女的名聲，也要跟她同歸於盡！」

  「豈有此理！區區一個妾室，竟敢謀害主母和嫡子嫡女！」俞氏拍了下桌子，滿臉怒容。穆青林附和的點了點頭，「我一定要找出證據在父親面前揭穿她！為死去的母親討回公道！」

  兩人同仇敵愾的樣子，倒讓邵顏愣了愣，這穆青林的性格竟跟母親有些像呢，而自己倒不知道像誰......邵顏歪了歪頭，突然問道：「那個木槿生的這般美，你父親以前沒寵過她？」

  穆青林猶豫了下回道：「我印象中的木槿並沒有如此美麗，姿色就跟之前的慧姨娘差不多。好像是突然......之間變漂亮了......」

  一個人能突然之間變漂亮？邵顏否定般的搖了搖頭。

  突然之間改變的忠孝侯，突然變漂亮的木槿，兩者到底有著什麼關係呢？邵顏咬著唇想了半天也沒想通，只好泄氣般的岔開話題道：「那穆姐姐你要的證據收集的怎麼樣了？」

  「害我母親的丫鬟已經死了，碰過那輛馬車的人和隨行的僕從該處置的也都處置了......坦白說，我和哥哥一籌莫展。我哥哥想到了聞名京都的范明範大人......「

  」這次請大家過來，就是想拜託伯母你們，能不能私下讓范大人幫幫我們。父親如今這樣是肯定不會同意徹查木槿的，只有哥哥和我想辦法了......」

  「青林，我們雖和范家沾親，但不能幫他們做主，只能先幫你去問問。」

  「如此，就多些伯母和顏妹妹了！青林欠你們的人情，他日必定相還！」穆青林鄭重的拜了下來，俞氏和邵顏趕忙扶起。

  穆青林眼見快到午時，忙吩咐著傳飯，三人倒是氣氛融洽的用了午膳。用完午膳後俞氏和邵顏便要告辭離去，穆青林要送，卻被俞氏勸回了房中。穆青林目送著俞氏和邵顏的背影遠去，心裡有些暖暖的，又有些惆悵。

  她伸出了白皙的雙手，目光一點點的沉了下來。其實她並沒有說出所有的真相，馬車撞上高牆後，她的母親當場氣絕身亡，但那個丫鬟卻沒死透......是她親手了結了她！

  這雙手還能記得石塊砸入人頭時的痛感，雙手被震的發麻，發痛，但恨意卻驅使著她一下又一下的砸向了那個丫鬟！穆青林靜靜的閉上了雙眼，一個人在院內站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