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中來客

  「跟瞎子沒什麼兩樣！」

  「跟瞎子沒什麼兩樣！」

  「跟瞎子沒什麼兩樣......」

  

  「我是不是真的是個睜眼瞎......」邵顏望著頭頂的碧天色軟羅紗，怔怔的有些出神。

  她確實是因為那些東西長得醜陋才害怕，但仔細想想，它們除了長相嚇人，卻並沒有傷害過她......

  她知道那些鬼物會纏著害死它們的那個人，但可能是因為同是活著的人，她似乎對那些害人者更為寬容，而把這些鬼物當成異類。

  「他說得對，其實我在害怕不該害怕的東西，而忽視了我應該害怕的東西。」

  邵顏有些疲憊的從雕花床上起了身，目光所及之處，恰好是梳妝鏡上放著的那個鎏金纏絲盒子。

  「小叔叔大概討厭我了吧......」

  「小姐！你起了嗎？」屋外響起了一個清脆的聲音，打斷了邵顏的思緒。

  「嗯。」

  丫鬟正端著一盆熱水在屋外候著，聽到裡面的應聲，忙輕巧的推開了木門。她利落的把熱水放在了架子上，道：「那奴婢先退下了，這就去叫夫人。」

  稍微整理了一下，邵顏便和俞氏一起去用了早膳。用完早膳後跟往常一樣，俞氏在算著家裡的各項開支，而邵顏則低頭正繡著一枝含苞待放的紅梅，墨香一邊看著，一邊幫忙分著線。

  這時候一個管事媳婦從門外進來，剛打算開口，便見一抹亮眼的紫色越過了她，往前一站。

  「嫂嫂，我回來了！」

  俞氏驚訝的抬起頭來，邵顏卻一針戳到了自己的手指。

  「長陵，用過早膳了嗎？」

  「在外吃了點。對了，嫂嫂，剛剛我出門的時候碰到了將軍府的女眷，見她們的馬車動不了，便隨手讓手下幫了個忙，沒想這母女幾個非要到我們府上道謝。現人就在外面等著了......」

  俞氏皺了皺眉：「將軍府的女眷？哪個將軍府？」

  那管事媳婦見二老爺沒再接口，才利落的出聲道：「回夫人的話，恐怕是林大將軍府上的女眷。現馬車已經停在了府外。」

  俞氏沒法，只好指揮者家裡的下人準備待客。心裡卻忍不住嘀咕武將府上的女眷就是沒有規矩。

  邵顏吸了吸被戳破的手指，鼻尖隱約傳來了一股木蓮香氣，幾縷黑髮毫無預兆的散落在她眼前。

  頭頂上響起了一聲驚嘆：「這支紅梅繡的好看。」

  邵顏鼓起勇氣抬頭看去，正對上邵長陵漆黑的雙目。這雙眼睛裡已經沒有了上次對她的嘲諷，但也看不到其他多餘的情緒。

  邵顏低低的叫了聲小叔叔。

  俞氏以為邵顏認生，忙笑著補充道：「這丫頭從小女紅就出色，這紅梅還不是她最擅長繡的呢。你沒看到她之前繡的牡丹花......」

  每個母親說到子女的優點時，都會與有榮焉，俞氏也不例外，滔滔不絕的跟邵長陵說了半天。直到門外傳來了管事媳婦的聲音，才肯作罷。

  俞氏正準備讓管事媳婦迎人進來，猛地想起了邵顏，忙轉頭道：「顏兒，你先回屋吧。」

  邵顏準備起身，眼角卻瞥到了邵長陵的臉，咬了咬唇，回道：「娘，我留在這裡。將軍府上也有同齡的女孩過來，總不能都讓娘來招待。」

  俞氏心裡欣慰，雖還有些擔心，但終是讓邵顏留了下來。

  三人坐定，便看到管事媳婦領著三位女眷款款而來。

  只見領頭的那個婦人面容平和，卻透著一股英氣。她的身後跟著兩個少女，左邊的那個面若桃花，滿臉帶笑，右邊的那個長相明麗，卻不苟言笑。

  邵顏琥珀色的瞳孔中映照的卻是另一番景象。不是三人，而是『四』人。在她們的身邊，還有個扎著包包頭的小女孩。說是小女孩，但那張臉委實嚇人，整個眼珠都彈出了眼眶，滿臉黑紫，渾身濕淋淋的。

  邵顏的臉色有些發白，這一幕被俞氏和邵長陵收入眼底。

  俞氏再看向那母女幾個時，眼神便有些冷，客套的道：「不知林夫人和林小姐今日登門來，是有什麼要事？

  林夫人忙說不敢，只道今日多虧了邵長陵的幫助，母女三人特來登門道謝。

  左邊的那個面若桃花的少女臉色羞紅的看向了邵長陵，見他連看都不看自己，有些氣惱，便拉了拉林夫人的袖子。

  林夫人會意，忙笑著問起邵長陵。俞氏雖有些不耐，但身為尚書夫人的禮儀讓她耐著性子解釋起了邵長陵的身份。

  邵長陵倒是毫不在意的喝著清茶，並不搭話。

  邵顏敏銳的感覺到，當那個少女拉著林夫人時，那個死去的小女孩身上的水越滴越快，之前她身下的水漬只有一小片，現在竟然在不斷的擴大。

  可能是邵顏的目光太過灼熱，那個小女孩眼珠緩緩的轉了過來。邵顏心口一跳，就這樣直直的跟小女孩對視著。小女孩沒想到邵顏能看到她，嘴上咧開了一個很大的弧度。

  接著只見她突然伸手指著那個面若桃花的少女，無聲的做著幾個口型。

  邵顏下意識的模仿著那個口型。

  「日...阿...餵...的......」

  「是...它...對...的......」

  「是...它...堆...的......」

  是她推的！

  小女孩見邵顏似乎明白了，兩個眼珠縮成一團，仿佛是在請求什麼。見邵顏還是沒有動作，她竟虛虛浮浮的跪了下來，裂開的大嘴無聲的重複著那幾個字......

  邵顏轉頭看向那個面若桃花的少女，她正倚在林夫人旁邊撒著嬌，一看便是親生母女，而另外一個少女則默不作聲的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她該怎麼開口，貿然的就上去說，你女兒推了一個小女孩？顯然是不可能的。那個小女孩是誰？為什麼她會把她推下去呢？她什麼都不知道，又何談幫她......

  邵顏有些退縮般的往後挪了挪，卻聽到茶碗輕扣的聲響。是小叔叔......

  猛然間昨晚的話語迴蕩在了耳邊：枉你獲得了這麼一雙眼睛，卻跟瞎子沒什麼兩樣。

  邵顏狠狠的搖了搖頭，她不想做睜眼瞎！

  只有她能看到的東西，也只能她來轉達！

  ——

  這廂俞氏和林夫人正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俞氏聽林夫人總是拐著彎的在打聽邵長陵，再看她邊上跟她親熱著的那個少女粉面含羞，頓時便明白了她們的來意。

  看來道謝是假，看上她小叔子了才是真吧。

  邵長陵也二十好幾了，之前聽說定過一門親，但後來不了了之。俞氏也不清楚邵長恆是怎麼打算的，再則邵長陵也年紀大了，她不好做這個主。

  俞氏沉吟著今日是長陵主動救了這母女三人，倒有點吃不准他的意思。再開口時便少了一些敷衍，專心的打聽起了眼前這位少女。

  一問之下，不光俞氏吃驚，連邵顏和邵長陵都驚訝的看著這母女三人。

  任誰看了林夫人疼那少女的樣，都會覺得這位少女才是她嫡嫡親的女兒。卻沒想到她摟著的這個是庶女，而那個被她冷落的才是嫡女。

  邵顏詫異的觀察著這母女三人，隱約覺得這詭異的現象，似乎跟那個死去的小女孩有著關係。也許這會是一個了解真相的契機。

  她有心想開口詢問，卻見俞氏和林夫人聊得興起，根本沒有小輩插嘴的份，不禁有些著急。

  恰在這時邵長陵突然起身向眾人拱了拱手，倒是打斷了俞氏和林夫人的閒聊。

  邵長陵略帶歉意的表示這裡都是女眷，他有事先失陪了。臨走時漆黑的雙目掃了一眼邵顏，腳步不緊不慢的往外行去。

  等邵長陵走了之後，那林夫人家的庶女便有些坐不住了。邵顏趁機開口道：「想必兩位姐姐待在這裡也挺無趣的，不如隨我到花園裡走走？府上的紅梅開得正好。」

  林夫人一行只進屋的時候，跟俞氏母女見了見禮，倒沒特別注意俞氏身旁低著頭的少女。

  這時見她抬起頭來，眉眼艷麗，笑顏如花，均是眼前一亮。林夫人嘖嘖感嘆道：「邵夫人家的姑娘樣貌真是頂頂好的！誒喲，要不是我兒子已經成了親，我非厚顏討回去當兒媳婦不可。」

  說罷，轉頭笑著對身邊的的庶女道：「芷晴，跟邵家小姐一起去玩吧！」想了想，又眉頭微皺的對邊上的嫡女說道：「你也去吧。」

  林芷晴的眼睛一轉，點了點頭，而旁邊一直坐著不出聲的那個嫡女，只是站起了身，並沒有答話。

  邵顏也不介意，一手拉著一個往外走去。

  她們的身後一個小小的身影晃悠悠的也飄了出去。

  一行三人走在邵府花園的石子路上，說話最多的便是那林芷晴，而她問的最多的是邵長陵。邵顏就算還不懂男女之事，也聽出了她的意思，不禁有些不耐。

  林芷晴見邵顏年紀小，又不是很精明的樣子，還想匡她告訴自己邵長陵的住處。

  邵顏真是被氣樂了，剛想開口損她幾句，卻沒想邊上那個一直不出聲的少女竟拉住了林芷晴的衣袖，滿眼都是不贊同。

  林芷晴斜眼看了看她，用力拍開了她的手，滿臉都是輕蔑。

  邵顏平時總聽到俞氏給她講的某某家嫡庶鬥法，今日是親眼見了這個陣仗，不禁有些唏噓。

  這庶女竟敢打嫡女的手，林家是多沒有規矩的家族啊......

  那位嫡女被庶女打了手，並沒有多少難堪，平靜的對她道：「一個未出閣的女子不該如此詢問陌生男子的情況。」

  「呵，林芷柔，你這個惡毒的女人還有臉來教訓我？回去我一定跟爹娘說道說道，看你今晚能得什麼好！」

  林芷柔沒有接她的話，雙眼有些黯淡。

  原本在邊上沒有動作的小女孩卻急了，彈出眼眶的眼珠糾結的繞在了一起，濕淋淋的身子快速的在滴著水。

  她小腿一伸，便去踢那個林芷晴，但沒有驅殼的靈魂又怎麼能對活人造成傷害，眼看著自己的身體穿過了林芷晴落到了對面，那原本抬著的頭顱耷拉了下來。

  這一刻，邵顏似乎看懂了她的悲傷和無助。它們沒有眼淚，既便悲傷也不能哭泣；它們沒有身體，既便有著深仇大恨，也無法親自報仇。

  所謂的鬼物，除了長得嚇人，其實什麼都幹不了啊......

  邵顏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睛亮的驚人。她招了招跟在後面的墨香，低聲在她耳邊吩咐了幾句。

  墨香起先還好，後來越聽越驚訝，瞪圓了眼睛看著邵顏；邵顏並沒有做解釋，只是示意墨香快去，墨香沒法，領命而去。

  過了一會兒便見一個僕婦疾步而來，氣喘吁吁的道：「小姐，府門外有個小姑娘非說要找一位姓林的小姐，在門外賴著不肯走。」

  邵顏垂著眼，假意驚訝的道：「林小姐？莫不是林府上的？」

  林芷晴和林芷柔都是一愣，林芷晴皺了皺眉道：「什么小丫頭？今日只跟來了我們身邊的幾個丫鬟，都十四五了，哪來的什么小丫頭，該不是什麼騙子吧？」說罷，略有些嫌棄的甩了甩帕子。

  那名僕婦忙道：「那個小丫頭扎著兩個包包頭，左眉下有顆痣，吵著說什麼推了她...推了她......還說要找那位姓林的小姐算帳......」說完後不忘瞄了一眼邵顏，見她點了點頭，才安心的呼出一口氣。

  「你！你說...什麼？！左眉下有顆痣，包...包頭！」林芷晴雙目圓張，手中的帕子都掉了下來。她扯了扯嘴角，想說什麼，臉卻扭成一團。

  邵顏看著她的反應，更確信了這件事是她做的。

  那個耷拉著頭的小女孩似乎能聽到她們的對話，她朝邵顏張了張嘴，又指了指自己左眉下的痣，然後朝邵顏翹起了大拇指。隨後她又來回飄了幾步，指了指正廳的方向。

  邵顏雖無法和她交流，但猜測她肯定是想自己當著林夫人的面揭穿林芷晴。這個小女孩看來很可能是林家的什麼人，而且是個至關重要的人。

  在林芷晴愣神的功夫，林芷柔不敢置信的上前拉著那名僕婦道：「那個小女孩在哪？她......還活著？馨兒...」

  就在花園裡一團混亂的時候，俞氏和林夫人聞訊趕了過來。林夫人見兩個女兒都呆呆傻傻的樣子，忙搶上前來，先一把抱住了林芷晴，問她發生了什麼事，接著眼神嚴厲的划過林芷柔，有些尖刻的道：「你又對你的妹妹做了什麼？」

  「娘，我沒有......」

  「不要喊我娘！」

  林芷柔被庶妹打了都面不改色，但她卻受不了自己的親娘這麼說她，還是在這麼多外人面前，終是低下了頭，拽緊了裙擺。

  「馨兒......」

  林芷晴聽到林芷柔提到這兩個字，立馬跳了出來，大聲道：「你還有臉提馨兒。」說罷竟不顧大家閨秀的形象，伸出雙手捶打著林芷柔。

  「夠了！」俞氏這時候站了出來，喝止了這場鬧劇。同時，眼光移向邵顏，似乎在等她的解釋。

  邵顏提著裙擺站了出來，不卑不亢的道：「府門外有個小女孩，說要找一位林小姐。聽僕婦說那個小女孩左眉下有顆痣，梳著包包頭......」

  林芷晴聽見邵顏說出口的話，停下了捶打著林芷柔的雙手，指著邵顏道：「住口！不許說下去了！」

  林夫人則半驚半喜的道：「馨兒，我的馨兒......她是不是還活著？」

  林芷晴見林夫人這樣說，忙拉著她道：「娘，馨兒已經不在了，怎麼可能是她，肯定是什麼騙子。」

  「不，就算有萬分之一的機會，我也要去看看。」說罷狠狠的瞪了一眼站在邊上的林芷柔，想拉著林芷晴一起過去。

  林芷晴卻並不往前，反而拽住了林夫人的手臂，說什麼都不讓她過去。林夫人腳下一個不穩，被她拽的差點摔倒，多虧了邊上的林芷柔伸手扶住了她。

  邵顏見三個人拉扯不清，突然幽幽的開口道：「馨兒，可是林夫人已經故去的女兒？」

  此言一出，在場的人都安靜了下來。林夫人下意識的開口道：「邵小姐怎麼知道？」

  邵顏不答反問：「馨兒是不是林芷柔害死的？」

  林芷晴想也不想，立馬就道：「是是！就是她！她把小妹親手推下去的！」

  邵顏回過頭看了一眼那個小女孩，見她拼命的搖著頭，心裡便有了數。

  林夫人雖恨極了林芷柔，但俗話說的好，家醜不可外揚，馨兒對外說是失足落水，又怎麼好在人家尚書府把事情說開。忙拉了拉林芷晴。

  「我只想問一個問題，若府外來的真的是馨兒，暫不論是真是假，是生是死，林夫人和林小姐是想見還是不想見？」

  林夫人：「見！」

  林芷晴：「不見！」

  林芷柔：「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