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八九不離十
2024-06-05 10:48:45
作者: 長弓難鳴
當申小甲鼻青臉腫地背著江捕頭回到醉月樓時,小芝早已坐在了大堂的門檻上,捧著小臉無聊地數著腳下的一線螞蟻,見申小甲回來,瞬即笑靨如花道,「夫君,你怎地如此慢,叫人家等得好生著急。」
申小甲怔了一下,乾笑兩聲,「不是我慢,是你太快了,由此可見咱倆節奏並不合拍,往後還是不要叫我夫君的好……」一腳跨進大堂,剛鬆了口氣,抬眼一看,頓時渾身一僵,嘴角抽搐道,「這是才離虎穴,又入狼窩啊!」
大堂內並無往日的喧譁,只有正中央的桌子旁坐著兩個人,一個是身穿破爛蓑衣的男人,一個是滿頭白髮的女人。
兩人俱是默默地端起酒杯啜飲著,俱是一臉寒霜地看向申小甲,眼中的殺意毫不遮掩。
咚!申小甲解下綁在身上的布條,將江捕頭隨意地扔下,一屁股坐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几下,耷拉著腦袋,故作一副惱怒的模樣,踢打著兩條腿道,「不讓喘口氣是吧?行!小爺也懶得活了,你們愛咋咋地,這條爛命誰想要拿去便是!」
老曲端著一個底下連著小火爐的銅鍋從後廚走了過來,瞥了一眼申小甲,將銅鍋放在那兩人的桌上,翻了個白眼道,「好啦好啦,裝什麼不要命的好漢,趕緊過來一起吃點涮羊肉,暖暖身子……」對門口的小芝也招了招手,「你也別在那兒玩水了,怎么小孩子都喜歡踩雨水,當心以後腳丫子爛掉嫁不出去!」
小芝嘟了嘟嘴,站起身來,走到桌子旁坐下,氣呼呼道,「少在那裡誆騙我,爛腳丫子是患了腳氣,跟踩不踩雨水毫無干係……」扭頭對著申小甲眨了眨眼睛,「況且,我已經有夫君了,不擔心嫁不出去。」
申小甲輕咳一聲,裝作沒有聽見小芝的話一般,從地上爬起來,大搖大擺地在緊挨著老曲的凳子上坐下,抽抽鼻子道,「既然不是來殺我的,那咱們就可以一起吃肉喝酒,做個好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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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右側的姬姥姥冷笑一聲,「想跟本姥姥做好朋友?可以啊,你先一命抵一命,償還了七寶玲瓏雞的命債再說!」
「講道理,」申小甲拿起筷子,夾起一塊羊肉在銅鍋里悠悠地涮來涮去,「那隻雞是它自己飛進我房裡的,把它做成烤雞的也不是我,這債怎麼也算不到我頭上吧!再者說,就算我吃雞也有連帶責任,你徒弟剛剛已經打了我一頓,我都沒有跟他要湯藥費,這事兒就算扯平了,大家都別再小肚雞腸地計較……」
坐在左側的曾八脫下身上的蓑衣,捏著筷子,在銅鍋里輕輕一攪,奪走申小甲剛剛涮好的羊肉,放進自己嘴裡細嚼慢咽,陰陽怪氣道,「這算盤打得不錯,挨一頓打換來一隻珍養十年的靈雞,還說別人小肚雞腸……嘖嘖,臉皮真是比城牆倒拐處還厚。」
「吶吶吶,你少在那裡扇陰風點鬼火啊,」申小甲盯著自己空落落的筷子,面色鐵青道,「我都還沒有跟你算小樹林裡的帳呢……」
老曲將自己涮好的羊肉放入申小甲的碗中,笑呵呵地插話道,「欸,不計較不計較……江湖人大多沒怎麼讀過書,見面自然只能用拳頭打招呼,不打不相識嘛。」
「打招呼有人往死里揍的嗎?」申小甲一臉悲憤道,「要不是我命硬,現在都被燒成灰埋了!」
曾八嘴角勾起一絲譏諷的笑意,淡淡道,「是你先動的手,抓了我的鳥,我沒真殺了你,是給小芝和老曲的面子,你還真當是你自己命夠硬啊?」
「我當然知道是你曾大俠沒動真格的……」申小甲重重地哼了一聲,夾起碗中的那片羊肉放進嘴裡,又奪過老曲手裡的酒杯,一飲而盡,「你曾大俠多了不起啊,一把霜江劍天下難逢敵手,我一個不會武功的小捕快怎麼可能接得下你那兩劍,從一開始您就沒打算真的殺我而已……」
「那隻八哥也是你的餌,故意引我去到城郊。」申小甲又夾起一筷子羊肉,在銅鍋里來回涮著,斜眼看向曾八,不緊不慢地繼續道,「目的就是想讓我看見那具屍體,估計是姥姥告訴你屍體所在的吧,順便再打我一頓,完成老曲給你的囑咐……我可有說錯?」
「錯了!」姬姥姥伸出筷子,精準地夾住申小甲筷子上的羊肉,迅速一扯,將羊肉放入自己面前的小碗裡蘸了蘸,送進嘴中,面色和藹地笑道,「破廟裡的屍體並不是我告訴八哥的,我那晚離開破廟時,那女子還活蹦亂跳的呢……」
「是我的黑鳥發現的……準確說,也不是它發現的,而是它最近交往的一隻小烏鴉發現的,」曾八端起酒杯,淺淺地抿了一口,接過話頭道,「正巧我想跟你打個招呼,所以就讓它帶你過去看看,本想在破廟裡就出來和你相見,誰知道你發了一支穿雲箭,只好在小樹林裡守株待兔了。」
小芝翹起嘴巴,一臉不滿地對曾八抱怨道,「明明是走過場,你當時還那麼用力,也不知道輕點,害我吐了好幾口血……」
「你爺爺要求的,讓我磨礪磨礪你……」曾八尷尬地笑了笑,「而且我也想看看你現在的火候,一時沒把握好力道。」
「呵……」申小甲又給自己滿上一杯酒,咕咚一口咽下,側臉看向一直吃個不停的老曲,冷笑道,「好一個走過場啊……老曲,你為了讓我學武功還真是煞費苦心啊!」
「誤會了不是……」老曲放下筷子,打了一個長長的飽嗝,滿臉堆笑道,「他們還真不是我找來的,還記得我之前跟你說的嗎?我也是七月七才發現他們來了月城,跟著你去了一趟月神祭典,就是在向他們表明我的態度。」
申小甲愣了一下,皺了皺眉,扭頭看向曾八和姬姥姥,沉聲問道,「是什麼人讓你們來殺我的?」
「你這話問得有些犯忌諱,哪有殺手把自己的僱主說出去的……」姬姥姥端起酒杯,輕輕地舔了一口,「不過,左右我以後也不打算在江湖上混了,倒是可以給你透露一點……一個月前,有個年輕人帶著三架馬車的黃金找到我和曾八,告訴我們本該十年前就死了的你還好端端地活著,讓我們幫老曲完成沒有做完的事情。」
曾八嗤笑一聲,接話道,「三車黃金就想讓我們出手,真是太年輕、太單純了……若不是當時我們想著趁此機會來看看老曲,畢竟八九不離十嘛,老曲消失了這麼多年,我們也很想他……否則就憑那小子的做派,簡直是在侮辱我們,早就血濺當場了!」
「年輕人?」申小甲眉頭皺得更深了一些,腦海中浮現出沈琦的模樣,追問道,「是不是一個圓臉小胖子?渾身都是金銀珠寶,說話特欠揍……」
「不是,」姬姥姥搖搖頭道,「那人雖然也是身穿華貴衣衫,卻不是圓臉胖子,而是一個長得還算俊朗的小書生。」
申小甲腦海中又浮現出棋痴師堰的模樣,繼續問道,「他是不是長著一張棋盤臉……」
「我知道你想問是不是棋痴師堰……不是他,我們認識棋痴,知道棋痴長什麼樣。」曾八撇了撇嘴道,「那人的氣度甚至比棋痴還要高出一截,眼神中的陰險也更濃一些。」
申小甲兩條眉毛擰在一起,苦苦地在腦中搜索一番,還是沒有想到符合曾八所說的人,垂頭嘆息一聲,「莫非又是前朝舊怨?」大有深意地瞟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江捕頭,沉聲道,「錦衣衛內部也起了紛爭,看來這裡面的棋手不止一人,難搞啊……就不能讓我安安靜靜地做個美男子嗎……」
「多半是這樣,」老曲將自己的酒杯從申小甲手裡搶了回來,斟上一杯,小口小口地嘬著,「至少讓我殺掉你的那個人是為了這天下……神宗的幾個兒子都戰死在邊關,只有你這個未出世的小皇子僥倖逃脫,如果有人想要讓這天下生出點亂子來,用你是最好做文章的。」
「我記得你說過我爹是你殺的,我娘也是你殺的?」
「你不是不想聽以前的故事嗎?」
「現在這麼多人就為了我這個申姓跑來殺我,自然要多了解一點才行。」
老曲望著大堂門外的疾風驟雨,目光忽地悠遠起來,緩緩開口道,「當年邊境雁城一戰,你爹神宗並未像傳言中那樣死在箭雨中,而是被江湖出身的淑芬救走,躲進了深山之中。神宗重傷昏迷了足足了一月有餘,醒來時大閔已亡,慶國已順勢吞併了大閔山河,趕走了企圖再度犯境的匈奴……心灰意冷的神宗帶著身懷六甲的淑妃只好繼續留在深山裡,過起了閒雲野鶴的生活,直到你出生那一日,一道金光照在了山頭上……」
申小甲眼角抽搐幾下,嘀咕一句,「那是一種自然現象而已,如果你們稍微學過一點物理知識,就不會如此大驚小怪了……」
「別打岔!」老曲白了申小甲一眼,灌了一大口酒,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抿了抿嘴唇道,「神宗欣喜若狂,以為是上天不忍大閔就此滅亡,又給了申家一道希望,於是開始了一些小動作,但他卻忘記了這天下容不下兩個王……有人的目光開始注意到了那座山,特別是你八歲時,大慶發生了宣武門兵變,而恰巧又有人在大河裡挖出了一座石碑。」
「於是,江湖上掀起一場史無前例的腥風血雨……我帶著血月組織新生一代的九大殺手合力圍殺你爹娘,卻終是不敵……我們本欲退走,豈料身後還有想要殺人滅口的鷹犬,幾番拼殺之下,其他九名殺手都已經身首異處,唯有我被你爹娘救下,撿回一條命……」
老曲直視著申小甲的眼睛,面色哀痛道,「然而,最終也是我……砍下了你爹娘的人頭,交給了那些鷹犬帶回去復命,獲得了繼續苟活的資格,又把你扔進了春江里,再偷偷撈回你的命……小甲,現在我再問你一遍,想不想替你爹娘報仇雪恨,取走我這個卑鄙小人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