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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斜風細雨不須歸

2024-06-05 10:48:43 作者: 長弓難鳴

  啪嗒啪嗒。

  除了雨水滴落的聲響,沒有其他任何雜音。

  制墨坊內外的黑衣蒙面人漸漸在側門匯聚,沉默地盯著申小甲和江捕頭,眸子中閃著冰冷的寒光,就像那一把把同樣凝著寒光的墨色長刀。

  江捕頭沒有回應申小甲的話,但申小甲卻也沒有再開口,因為沒有回應本身也是一種回應。

  抹了一下臉上的雨水,申小甲背上江捕頭,從破爛的紅衫上撕下一綹,將自己與江捕頭牢牢捆在一起,緊了緊握著長刀的右手,雙腿顫顫地挺立著,靜心屏息,絞盡腦汁地計算著自己這一口氣還能再砍幾個人,如何殺出重圍。

  裴志悠閒地踱著步子來到側門,面色陰沉朝童樺的屍體上啐了一口唾沫,一腳踢倒宛若雕像的童樺,「以下犯上,罪該萬死……」佇立側門之中,滿臉嘲弄地看向申小甲,譏笑道,「你該不會以為我蠢到只在制墨坊內設伏,制墨坊外卻不安排一點人手吧?既是必死之局,你和江千戶便絕無生路!」

  「呵呵。」

  兩道輕笑聲響起。

  一聲出自申小甲之口,有一絲嘲諷裴志只會在童樺死後逞威風的意思,也有一絲嘲笑自己方才傻乎乎還在盤算如何揮刀更加省力的意味,完全是無用之舉,一把刀對上兩百七十五把刀,怎麼算都沒有勝算。

  

  另一聲呵呵卻是傳自製墨坊對面的屋頂之上,聲音清脆得如同黃鸝鳴叫一般,意思只有一種,濃濃的不屑。

  申小甲聽著聲音有些耳熟,循聲望去,只見制墨坊對面的屋檐上坐著一個光著腳踢打雨水的小姑娘,瞬即高興地揮揮手,甩了甩頭髮,故作瀟灑地笑道,「蜘蛛姑娘,咱們又見面了,還真是有緣千里來相會啊……」

  「誰是蜘蛛姑娘,人家叫小芝啦,靈芝的芝,不知道就別亂給人取外號,很容易得罪人的,到時候死了都不知道自己因何而死……」小芝撅著嘴道,「再說了,咱們在這裡再相見並不是因為你我有緣,而是我花了錢……從飛雪巷到府衙,再從府衙到制墨坊,我一路打聽花了不少銀錢,你得賠我!」

  申小甲拍拍胸脯,豪氣干雲道,「好啊,沒問題,我昨夜才賺了一萬兩,你說個數,我立馬就拿給你!」

  「哇!一萬兩耶,夠我買一二三……好多串糖葫蘆了!打聽消息的花費是能補足了,只是……」小芝眨眨眼睛道,「現在這情況,一萬兩卻還是不夠。」

  「那你想要多少?」

  「你覺得你的命值多少錢?」

  「我以為憑咱倆的關係,談錢有些傷感情了……」申小甲乾咳一聲,「況且生命無價,怎麼能用錢這種庸俗的東西去衡量呢!好妹妹,趕緊拉哥哥一把,回頭我再用其他無價的東西補償你。」

  小芝輕笑一聲,揚起嬌俏的臉蛋,「那不成,你們男人都是一轉身就不認帳的,得先談好條件,否則你就待在這裡被他們剁成肉餡吧!」

  「你想要什麼報酬……」申小甲扭頭掃了一眼越來越近的黑衣蒙面人,甚至可以感受到那些墨色長刀的冰涼,急聲道,「你想要多少,說個數,咱倆可以商定一個期限,我每月付你一些,一輩子這麼長,總能還清。」

  「我家有的是銀錢,要你那點碎銀子作甚,剛剛是逗你玩哩!」

  「那你想要什麼?」

  「我也不知道……」小芝捧著臉頰,嘟著小嘴道,「感覺自己什麼都有,又感覺自己什麼都沒有……」

  申小甲眼角抽搐一下,若不是現在不合時宜,他也想四十五度仰望天空,吐幾句憂鬱文學,清了清嗓子,「這樣吧,我先答應你,等到你以後想到了,我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為你取來……」頓了一下,補充道,「前提是我能做到,而且不能是我的性命之類的,不能是讓我去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也不能是搶奪別人看得比命還重的東西……怎麼樣,夠有誠意了吧?」

  「還行……」小芝眼珠子提溜一轉,「等等,你將來要是翻臉不認人怎麼辦?男人慣用伎倆就是一哄二騙三拖延,事後不認帳是老傳統了,你還是得先給我點實際的東西……」

  申小甲猶豫了片刻,伸手從懷裡摸出一個錦囊,扔向小芝,高聲道,「這是我身上最值錢的東西,比萬兩黃金還要貴重,現在抵押在你那裡,等我履行了諾言,你再將它歸還給我,若是我哪天反悔了,這東西便是你的了!」

  小芝接過錦囊,打開一看,頓時眼睛一亮,隨意地將錦囊掛在自己的腰間,點頭道,「這下夠誠意了……」拍了拍手,從懷裡拿出兩個巴掌大小的精巧木輪,彈出一根透明絲線將兩個木輪串聯起來,其中一個固定在屋檐上,另一個扔給申小甲,而後自己捏著絲線的另一端飛躍而下,嬉笑道,「抓緊輪子的鐵鉤,準備起飛咯!」

  十餘把墨色長刀正在此時忽地劈來,申小甲立刻握緊鐵鉤,只覺得身子一飄,險險地避開,盪上屋頂,望了一眼下方挨挨擠擠的墨色長刀,長出一口氣,盯著屋檐下的小芝,微微笑道,「動定滑輪組,還是科學的……只是這一下你要怎麼離開呢?」

  「你走你的,不用假惺惺地關心我……」小芝撲閃著兩隻大眼睛,十指彈出數百根透明絲線,用腳丫子在地上踩出朵朵雨花,面色陡然一變,眼神冰冷道,「我想走的話,這世上沒人能攔得住我,再多人也不行!」

  申小甲深以為然地點點頭,拱手道了一聲珍重,背著江捕頭疾步如飛地往醉月樓的方向跑去,不知道為什麼,每次遇到危險,他第一個想到的都是醉月樓,彷佛那裡是這世上最安全的所在。

  正當申小甲甫一轉身離去時,一支黑色羽箭從庭院內飛出,直射申小甲的後心。

  屋檐下的小芝輕哼一聲,一甩手,揮出數十根透明絲線,纏上那支黑色羽箭,奮力一拉,改變了黑色羽箭的飛行軌跡。

  嘭!黑色羽箭在距離申小甲後心三尺左右的位置向下墜落,炸開片片青瓦。

  裴志看了一眼逃遁而去的申小甲,滿臉失望地用眼睛餘光瞄了一下身後的庭院祠堂,嘀咕一句,「吹得天下無敵,終究也是個廢物……」對制墨坊屋頂上的飛弩手比了一個追擊的手勢,隨後扭頭看向小芝,冷冷地吐出一個字,「殺!」

  原本匯聚在制墨坊側門的數百名黑衣蒙面人立時呼嘯應諾一聲,「殺!」

  數百把墨色長刀爭先恐後地湧向小芝,就像在雨中遊動的數百條黑魚。

  「你們很喜歡人多欺負人少嗎?」小芝並沒有看向那些黑衣蒙面人,也沒有看向裴志,而是直視著側門之內的祠堂,嘴角浮起一絲詭異的笑意,「那麼,今日就讓你們也體會下被別人以多欺少的滋味吧!」

  話音一落,街道左側走出一名挎著竹籃的老婦,從籃子裡拿出一根紅薯,笑眯眯道,「下雨天,烤紅薯和殺人更配哦!」

  還未等裴志厲聲喝問,街道右側又走出一名身穿破爛蓑衣,頭戴枯草斗笠的中年人,手裡拄著一根黑色竹竿,在街道正中央站定,面無表情道,「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你們今日不需要回家了!」

  裴志見再沒有其他人走出,捧腹大笑起來,指了指老婦,又指了指蓑衣客,「一個都快走不動路的賣紅薯老大娘,一個只有根破竹竿的窮漁夫,這就是你說的以多欺少,別逗了!小姑娘,我很佩服你的勇氣……你放心,叔叔一會兒定會溫柔些待你……」

  笑聲戛然而止。

  一把宛若寒月的長刀架在了裴志的脖子上,一道懶懶的聲音在裴志耳邊炸響,「說來聽聽,怎麼個溫柔法?」

  裴志雙眼一突,側臉看向不知何時出現在自己身旁的邋遢漢子,擠出一張難看的笑容,「開玩笑的,當不得真……」伸出兩根手指試探地往外挪了一下寒月刀,語氣略帶威脅道,「我是錦衣衛指揮使,莫要胡來,否則爾等家破人亡指日可待!」

  邋遢漢子正想再說點什麼,卻聽見身後傳來三道呼嘯聲,皺了皺眉,速即握著寒月刀在裴志脖子上轉了一圈,回身反手一劈,斬出一片刀光。

  叮叮叮!三支黑色羽箭穿透刀光之後只剩下一支,正正地撞在寒月刀身上,將邋遢漢子推出了側門,滑行十餘步堪堪止住。

  與此同時,一道鮮紅從裴志脖子上噴出,聲音如同風吟一般悅耳。

  裴志慌張地用手捂著脖子,可怎麼也止不住鮮血噴出,面色慘白地轟然倒地,連半個字都來不及吐出。

  邋遢漢子待到黑色羽箭落地後,直起身子,活動了幾下手臂,朗聲道,「哥幾個,我家小子被人欺負了,我很不開心吶,今天這裡不能有一個活口!」

  「我同意,他也是我的未來夫君呢,做娘子的自然得替相公出口惡氣!」小芝拍著手掌道,「只是……要不要我去護送一程,先前好些飛弩手追過去了……」

  「不用了,」挎著籃子的老婦吃完一根烤紅薯,從籃子裡取出兩把八斬刀,呵呵笑道,「那些雜魚正好給我徒兒練練手,他已經在那邊侯著了!」

  邋遢漢子聞言一怔,表情古怪道,「你確定你徒弟是過去幫忙的?」

  老婦抿了抿嘴道,「肯定是幫忙,順便出口氣……」

  「閒話稍後再說吧,」蓑衣客拔出藏在黑色竹竿中的霜江劍,忽然道,「趕緊殺完回去吃酒,我有蓑衣斗笠遮雨,你們卻只有大頭,很容易染上傷寒。」

  邋遢漢子癟了癟嘴,深吸一口氣,看向圍在四周的黑衣蒙面人,目光幽冷道,「這得買多少壺燒刀子……血虧啊!只好用你們的血彌補一下了!」

  最後一個字落下時,制墨坊外的街道上登時閃出千萬道刀光劍影,數百根鮮血淋漓的絲線,以及十幾支往來穿梭卻未救下一人的黑色羽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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