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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章 親筆信

2024-06-04 12:06:12 作者: 十年臥雪

  猗氏縣的監牢,雖不如京兆獄那般大,卻更要陰森些,因為這地的年歲,更為古老,據說,從秦時就開始用了,故而潮濕的石牆上上,全是洗不掉的污垢,陰暗的廊道中,儘是散不去的呻吟。

  

  「吱呀」滿是鏽跡的大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李縝提著燈籠,走進了這間滿是異味的牢房,房中牆角處,郝四郎戴著枷鎖,縮著。

  「你好計策,以給我鳴冤為由,騙我來縣衙,便是為了勒索我!」郝四郎儘管怕官,但看見來的人是李縝,登時就滿臉怒容。

  「你沒幾兩肉。」李縝道。

  「哈哈哈哈哈,胃口不小!那就看你的命。」郝四郎說著,身子往前一探,忽地張開嘴,露出黃黑的尖牙,「硬不硬了。」

  「你猜,郭行健是願意殺了你,還是殺了我。」李縝道。

  「哈哈哈哈,若是旁人,會殺我,但阿郎。」郝四郎故意停頓,以增加自己的氣勢,「會埋了你。」

  李縝搖搖頭,想殺他的人多了去,不差郭行健一個,所以郝四郎的話,嚇唬不了他:「埋了我?可以。但下月來的,就是裴公的兵了。」

  「不不不,你太不了解阿郎了,他狂妄,是因為他的依仗,在長安,在聖人身邊!」郝四郎一副見過大世面的樣子。

  「誰?」李縝問。

  「你猜……啊!」

  李縝收腳:「我沒什麼文化,不會猜謎,只會動粗。」

  「咳咳……噗……哈哈哈,像,太像了。」郝四郎挨了一腳,卻是哈哈大笑,「你與我,真的太像了。」

  「大哥,找到了,這郝四郎,沒有家人,但有一個相好的,就住在清雅閣。」胖子急匆匆地闖了進來,對李縝道,「叫如煙。」

  「你!你們想幹什麼?」

  「欲效!」這回,輪到李縝貼臉冷笑了:「魏武故事。」

  「唯無?誰!這,這是什麼意思?」郝四郎大駭,他雖然在外闖蕩多年,見過世面,但書,卻還是讀得少了點。

  「大哥的意思是,這開過苞的,才有味。」

  「回!回來!我說,我都說!」郝四郎用力搖著鐵柵欄,然而,回應他的,卻只有漸行漸遠的腳步聲。

  兩人換了身尋常衣服,又各在腰間綁上兩貫錢,同時將橫刀扛在肩上,就這樣,形象粗野地來到城南清雅閣。

  這清雅閣,名字雖是極妙,但想要進去,卻必須先穿過一條黑暗幽長的小巷,而後才能看到,一座齊整,大氣的宅院。

  「哎呦,二位爺,這……這可不興這樣啊,我家阿郎,手底下可是有兩……兩百人呢。」濃妝艷抹的老鴇一見兩人這尊容,立刻嚇得花容失色。

  「瞎囔囔什麼?長得粗野,就不能來花錢找樂子了嗎?」胖子嚷道,聲如洪鐘。

  「啊……哈!」老鴇一愣,抬手就給了自己一巴掌,「瞧我這狗眼看人低的。二位爺,裡面請。」

  這大宅雖極力堆積昂貴的裝飾,但品味,卻是遠遠不如迎春樓。若真要以品味來命名,迎春樓才應該叫「清雅」,而這清雅閣,最多擔一個「市儈」。

  「二位爺也不要嫌這裡殘破,實際上啊,這長安的歌姬、舞姬,但凡籍貫是河北或是塞上的,有一半,都是從我們這裡買的。」老鴇卻是會做生意的,一句話,就點明了為何這清雅閣看上去會不如長安三曲,因為這裡是批發市場。

  「另一半是從哪賣的?」

  「偃師啊。哎呦,二位看著也像是走南闖北的,怎麼連這都不知道。」老鴇開始嫌棄兩人了。

  「我自然知曉,不過是想考考你,看你是真的懂,還是裝模作樣。」李縝卻忽然出現在老鴇身後,往她的耳朵里吹了口氣。

  「哎呦,郎君,忍忍吧,娘子們馬上就來了。」老鴇輕「哼」著,左手捂著耳朵,臉色微微發紅,「妾身都三十好幾了,玩不開了~」

  「正合我意。」胖子自從知曉「魏武遺風」講的是什麼後,惡趣味就多了。

  「得得得,那就先拿五十貫,擺在這,我再去請阿郎來,跟你們完成交易。」

  「你也太貴了。」李縝道。

  「呵呵,知道我為何這麼貴嗎?」老鴇滿是脂粉的臉往李縝臉上一蹭。

  李縝趕緊避開:「為何?」

  「因為啊,別人賣的是身子,才藝。而我,賣的是這。」老鴇點了點自己的腦袋,「腦子。」

  「這麼說,你是能管一個樓還是怎麼的?」胖子一下子就想到了九懷。

  「不敢誇口。客人們的口味可叼了,有的喜歡嫩的,有的喜好老的,有的喜好唯唯諾諾的,有的喜歡威風凜凜的,甚至有的,喜好龍陽。」老鴇說著,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但這少年們剛進來的時候,哪裡懂這些啊?這便需要我,手把手地教了。」

  「大哥,那這般說,九……」胖子心目中,九懷的形象忽地崩塌了。

  「那是楊媽媽。」李縝捂著他的嘴,然後轉向老鴇,「咳咳,帶我看看人。」

  「不知爺想要的,是男,是女啊?」老鴇又問。

  「怎會有男的?」胖子瞪大了眼。

  「剛不是說了嗎,有客好龍陽,又不想讓人知曉。」老鴇扭著腰,帶著兩人轉過一個走廊,推開了一雅間的門,然後徑直上前,拉開珠簾。

  珠簾後,坐著一女子,目似秋水,面如碧玉,玉指纖纖。

  「起來~見過二位爺。」

  女子道了個萬福:「見過二位爺。」

  「撕拉」老鴇卻是扯開了那女子的衣帶,而後在女子羞澀「嗯啊」聲中,脫掉了他的偽裝。

  「霓凰可貴了,尋常花魁也不過十數貫,而他,便要二十一貫。」老鴇說著,手指從霓凰臉上抹過,還調皮地吐出一口熱汽,逼得霓凰閉著眼別過通紅的臉,「可真美啊,我也嫉妒了呢。」

  李縝正想吐,忽地,就聽見雅間外有人道:「老鴇,霓裳我要了,明日送吳王渡。」

  「好,好嘞~」老鴇喜笑顏開,手指又點了男妓一下,「哎,恭喜了~」

  「他這是要被送去哪?」李縝問。

  「長安啊。」老鴇嗔道,「淨不長記性。」

  「聽說,這有個叫如煙,什麼價?」李縝又問。

  「哎,她啊,你可別碰。」

  「瞧不起我大哥?」胖子唱起紅臉。

  「不不,她可是渠帥的娘子。渠帥一旦湊夠了錢,就要將她買走的。」老鴇急忙解釋。

  「渠帥是何人?」李縝明知故問。

  「就是吳王渡的郝四郎,可凶了。」

  「你東家原來怕他啊。」李縝道。

  「什麼話?渠帥跟我一樣,都吃東家的飯。故而,犯不著為這小事吵架。」老鴇道。

  「認得這個嗎?」李縝摸出一枚竹牌,遞給老鴇。

  「這……這不是渠帥的?」老鴇瞪圓了眼。

  「渠帥栽了,臨了前,托我們倆,跟如煙道個別。」李縝開始撒謊,「帶我們去見她。」

  「好好好,這邊走。」老鴇總算明白了,為何這兩人一臉生人勿進的模樣,原來是那郝四郎養的老墨,平日裡沒人知曉他們的存在,僅在關鍵時刻,才會喚醒的。

  老鴇來到一個位於廊道盡頭的雅間前,敲響了門:「如煙,四郎差人來看你了。」

  不多時,門便開了,開門的是一個小女孩,十一二歲的模樣,一臉怯生生的。

  「這是侍女環兒,如煙在裡頭。」老鴇說完,拉著環兒就想走。

  「你別走了」胖子一伸手,封著整條廊道。

  「哎……你這是?」老鴇見了他就怕,「規矩,我可都知曉的,今天,沒見過你們。」

  「那也得等到,大哥出來再走。」胖子道。

  「好好好。」老鴇無奈地瞪了胖子一眼,靠牆蹲了下來。

  郝四郎入獄時,照例被收走了一切隨身之物,而這物品,都被李縝用一個布袋裝來,全帶了來,放在如煙面前的桌子上。

  「仇家?」如煙問。

  「他仇家可多。」李縝道。

  「那你是哪一個?」如煙顯然不奇怪這個答案,因此神色依舊平靜。

  「前些日子,有人狀告他,說他亂棍打死了一個人,趙二娃,這個人,是趙家的獨苗。」李縝說著,從懷中掏出劉二的身契,「還有這,擄掠良人。」

  「你是官家的人?」如煙顫了顫。

  「我問你,這清雅閣中的女子這麼多,為何他會看上你?」

  如煙眨了眨汪汪的眼,臉色也微微泛紅:「四郎說,他喜歡我唱的《金縷衣》。」

  「那你呢,愛他嗎?」

  如煙抿了抿嘴唇,藏在雙腿間的手,也不自覺地握了握:「愛。」

  「那你,願意救他嗎?」

  「阿郎會救的。」如煙道。

  「阿郎是郭行健?」李縝微微抬頭,看著如煙雙眸。

  「你知道?」

  李縝從懷中取出那沓鹽票,放在桌面上:「這是郭行健給的,你說,他是希望我如何做?」

  如煙一捂心口,倒吸一口涼氣:「那……官家……」她哽咽著,不說了,不知是不善於交談,還是已經泣不成聲。

  李縝靜靜地凝視著如煙,既不說話,也沒有任何肢體上的動作。

  如煙感受到了壓力,吸氣聲又大了不少:「四郎非死不可嗎?」

  「如果是,我便不會來。」李縝看著她道,雙眸中,浸滿了真誠。

  「那要如何救他?」如煙問。

  李縝環顧房間,見另一張桌子上,放著紙筆墨硯,便走了過去,磨墨。

  「給他寫一封信,告訴他,你希望他能活著。」李縝將紙和筆遞給如煙。

  李縝由此至終,沒有提出任何明顯利於自己的要求,為的,就是打消如煙的戒心,好寫下一封信。他相信,郝四郎會認得如煙的筆跡。且當郝四郎看到,如煙希望自己活下來後,會主動說出,他知道的事。

  「官家,你真能救他?」如煙雙手捏著麻紙,雖是遞給李縝了,但手卻不肯鬆開。

  「能。」李縝爽快答道。

  如煙鬆了手,讓李縝奪過麻紙。

  「對了,有一事,要告訴你。」李縝走到門口,忽然回頭道。

  「啊?」如煙一愣。

  「《金縷衣》,越唱,心就越痛。」

  說完,李縝收起如煙的信,推門而出。

  「你可總算出來了。」老鴇蹲得腿發麻,見李縝出來,便想站起,但身子卻一下子失去平衡,拉住環兒一併栽倒在地。

  「你和她加一起,多少錢?」李縝道。

  「啊哈?」老鴇以為自己摔懵了,但見李縝一臉嚴肅的模樣,只好陪李縝瘋一瘋,「我嘛,五十貫,她,估摸著五六百文。」

  「等著。」李縝不管她倆,招過胖子走了。

  「神神兮兮的。」老鴇瞪著李縝道,然後才推門而入,卻見如煙正坐在桌前,一個勁地流淚。

  「你怎麼,又哭了?」

  「媽媽,他對我說,《金縷衣》唱得越多,心就越痛。」

  離開清雅閣後,李縝和胖子便立刻返回縣衙,此時天已經黑了,猗氏縣雖然沒有宵禁,但街上也沒有行人。縣衙的前後門都關著,敲了好一會兒,門房才懶懶地開了小門。

  「判官,你可算回來了。」王義信迎出來,「你們幹嘛去了?」

  「郝四郎可還在獄中?」李縝生怕,自己出去的剎那,郝四郎就被人給放了,因為從清雅閣中帶來的奴牙郎,也圓滑得很,愣是沒指證郝四郎的罪責。所以,李縝現在,是強行將郝四郎扣住的。

  「在的,一直盯著。」

  王義信沒有撒謊,三人來到監牢的時候,郝四郎仍戴著枷,坐在牆角發呆。

  「四郎,給你帶了封信。」李縝從懷中掏出如煙的信,在枷鎖上攤平,「你應該認得字。」

  郝四郎如猛虎撲食一般,摁住書信,一目十行地來回看了三遍,而後抬起頭:「你沒把她如何?」

  「我不是你,更不是郭行健。」李縝說著,回頭朝王義信和胖子揮了揮手,示意他們出去。

  郝四郎將信紙往自己的懷裡扯,直到再扯就會將信紙弄皺了,才吞了兩口唾沫道:「阿郎每年都會給我三個女子,但從不讓一批人,服侍我一年以上。為的,就是不讓我,對任何一個人,產生感情。」

  「直到你,在清雅閣中,遇到了如煙。」

  「是,那天,她正被老鴇逼著,唱《金縷衣》,一邊唱,還一邊哭。」郝四郎說著,伸手抹了抹眼角,「任鴻在鹽田裡做工的時候,就時常鼓動畦戶,對抗阿郎。阿郎罵他,他卻反駁稱,阿郎的那些做法,是違律。其中這個趙二娃,與他最合得來,識字也快,他們不知從哪,弄來了《開元律》,告訴畦戶,阿郎的那些行為是犯法,可以檢舉。」

  「你的意思,任鴻和趙二娃,是在告訴畦戶們,可以用《開元律》來保護他們自己?」李縝問。

  「是,奴婢無罪而主人擅殺者,徙一年。奴婢有罪,主人不告官府而擅殺者,杖一百。便是任鴻和趙二娃,告訴所有畦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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