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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 笄禮

2024-06-04 12:05:41 作者: 十年臥雪

  雲來樓的雅間,都有一面幾乎與牆壁一般大小的窗戶,掛著紗幔,冬天擋風,夏天遮陽。

  李縝就是在這,與吳懷實見的面。後者似乎已有七十好幾,須鬢皆白,滿臉風霜,眸眼無神,只剩那如松柏般挺拔的背脊,以及巨大的身子骨架,在告訴別人,他是個名副其實的老將軍,不是那些靠幸進而得到將軍封號的小宦。

  九懷是陪著李縝來的,原本打算當個副陪,拉近李縝和吳懷實之間的關係。怎知,剛進來,就被吳懷實勒令去雅間自帶的小房中躺下睡覺去。

  「這孩子,從年三十熬到現在,都沒睡過幾個好覺,不像話。」吳懷實邊說邊擺手,「年輕時還可以不在乎,等到了老夫這歲數,就知道這『病』字如何寫了。」

  「能遇上老將軍,是她的福氣。」李縝說著,舉起酒杯,「這一樽,縝敬老將軍,以表謝意。」

  「老夫身子不好,喝不了一樽了。」吳懷實雖然這麼說,但還是舉起酒樽。

  「老將軍隨意。」李縝說著,將樽中的酒一飲而盡。

  「哈哈哈,爽快。」吳懷實開懷大笑,「若老夫年輕十歲,定與你一醉方休。」

  李縝給吳懷實倒滿一樽茶:「喝茶,這有益。」

  

  吳懷實從桌上抓起一條烤羊腿,邊啃邊道:「九懷說你有話要問老夫,問吧。」

  「是,縝想知道,那枚玉佩,究竟是怎麼回事?」李縝單刀直入,因為他確信,自己來長安的這一年中,無論是對付他的人,還是幫助他的人,都是因為這枚玉佩才來的。可偏偏,他腦海中,對這枚玉佩,卻是什麼記憶都沒有。

  「那是天家的玉,父傳長子,其餘兒女,則在宗正造冊後,正式授予。」吳懷實倒也沒拐彎抹角,「此玉的形制,乃親王所有。」

  唐代也有親王和郡王之別,其中親王指的是聖人的兄弟及聖人的兒子們。而當今聖人共有五個兄弟,均已入土,而他們的兒子,是沒資格當親王的。

  「可是縝在天寶四載之前,從未來過長安。」李縝道。

  「李郎,五歲以前的事,你還能記得清楚嗎?」吳懷實忽然問。

  李縝一愣,因為這是個關乎科學的問題——根據現代的研究,人要在四五歲的時候,才會擁有長期記憶,換言之,五歲以前的事,人大都是記不清的。

  「不能。」

  「看你的樣貌,開元十九年的時候,你大概四、五歲。那一年,有兩大一小兩件事。」

  吳懷實已經啃完了羊腿,轉而去吃雞腿,不過這一次,他沒忘記招呼李縝:「吃,別傻坐著。」

  李縝這才起筷。

  「先說第一件大事,霍國公王毛仲謀逆,在流放途中被縊死。再說第二件大事,王毛仲被貶的那天,東宮喜添一子,取名李倩。」

  這兩件大事,李縝聽了都不覺得驚訝,因為早就有不少人,想方設法地想證明,他就是李倩,只不過是切入的角度不同而已。因此,吳懷實想要讓李縝驚訝,只能拿出實際的證據來。

  「再說小事,也是在李倩出生的那天,一個張姓男子,帶著她的女兒和一個男孩,離開了長安。半個月後,這三人在房陵縣定居。」

  李縝仍不覺得有多驚慌,畢竟這些事他都從別人口中聽到過不止一次了。

  但吳懷實卻仍未說完:「葛福順有個兒子,叫葛延昌,娶了王毛仲的女兒。因此,他被貶崖州司戶參軍。」

  崖州,便是後世的海南,但在當時,這崖州可不是什麼旅遊勝地,而是蠻荒死地,去那任職的官員,哪怕僥倖不用死於瘴氣,也會因被朝廷遺忘,而慢慢老死。

  「葛延昌不想去那,便告訴了聖人一樁秘聞,以乞求改遷別處。」吳懷實說著,放下雞腿骨,看向李縝,他本渙散的眼神,因此一聚。

  李縝被他看得一驚,忙咬了塊烤羊肉。

  「那一年,老夫跟著楊思勖大將軍,班師回朝,剛到長安,就秘密受命,前往房州房陵縣,讓張老翁,他的女兒還有他的外孫消失。」吳懷實說著,倒掉酒樽中的茶液,斟滿了一樽桑落酒,一飲而盡,「老夫從景龍元年起,便跟隨在大將軍左右,帳下賊頭無算,人的五臟六腑,都吃過。就是這一次,軟了心。」

  李縝給自己斟了樽酒,而後敬了吳懷實一樽:「謝老將軍。」

  「別急。」吳懷實卻是不受,「孩子保住了,張翁和他的女兒,卻不行。當時,老夫在房陵,有個養女,也死了兒子,老夫便讓她,收養了這個孩子。還給她,找了個老伴。」

  聽到這,李縝總算明白了,為何吉溫、盧杞乃至李林甫和東宮,想追查自己的身世,但都始終沒有辦法得到實際證據了。因為,自己的生母和所謂的外祖父,當年就已真真切切地死了,而他自己,則早被吳懷實給包裝成了另一個人。同時,他也知曉了為何,吳懷實要一次次地幫自己脫險,因為如果李縝的事情被翻出來,吳懷實就得因為抗旨而被殺。或許,這就是一時心軟的代價。

  「開元二十四年,老夫因公事路過房州,還特意到房陵,遠遠地看過這個孩子。當時,他正跟韓翁練箭,韓翁讓他先從角弓練起,他偏要拉步弓,結果弦都拉不開,氣得把弓扔在地上,還跺了兩腳,接著就挨了一頓打。」

  「老將軍,縝敬你一樽。」李縝趕忙舉起酒樽,試圖阻止吳懷實繼續說自己當年的醜事。因為他的記憶中,確實有這麼一段。

  吳懷實微微點了點頭,他從李縝的臉色上,看不到一閃而過的仇恨,因此斷定,李縝對他的生母,已經沒了感情。或許,對李縝而言,養育他十餘年的繼母,才是他的生母。

  「後來,韓翁自作主張,將這孩子送到了嵩山讀書,想給他搏個前程。老夫聽說後,連夜給韓翁去信,讓他接這個孩子回來,怎知,信沒去到,房縣就鬧了災。自此,老夫就失去了這個孩子的消息。直至天寶四載,九懷給老夫看了那塊玉。」

  李縝嚼著烤羊肉,品著吳懷實的話,這是至今為止,他聽到的,關於自己身世的最全面,也最可信的解釋,儘管,這還是不能證明,他就是李瑛之子。

  「老將軍可知道,這塊玉,是何時到了縝身上的?」李縝問。

  「從老夫見你的第一面起,你就戴著它。」吳懷實道,「也正因如此,葛延昌的話,才會被證明是真。」

  「老將軍的意思,葛延昌為了不去崖州,檢舉了他的姊妹,曾為東宮生子之事?」

  吳懷實閉上眼,略微點了點頭。

  「難道,那不是他的親姊嗎?」李縝確實對葛氏沒有感情,但不代表,他沒有人類最基本的親情。

  吳懷實睜開眼,看了李縝一個彈指,而後舉起酒樽,一飲而盡。

  「老將軍,你已經喝了許多樽了。」李縝把茶壺遞了過去。

  「葛延昌的事,老夫也只是聽說。親眼所見的,唯有到了房州後的事。」吳懷實道。

  吳懷實雖然也不能給出實際的證據。不過李縝根據先前鄭虔的說法,再結合吳懷實的話,卻已可以肯定自己就是葛福順之女和廢太子李瑛的私生子。

  只是,因為這個孩子自出生起,其父李瑛就一直陷於武惠妃的攻擊之中,所以遲遲不敢與葛氏成親,因此這個孩子的存在與否,也一直沒能被宗正寺證實。而這一點在目前來看,顯然是一件好事。

  「那不知老將軍如何看待,江離的事。」李縝認為,吳懷實對自己是沒有惡意的,於是就問道。

  吳懷實十指相扣,想了一會,然後又夾過一塊烤羊肉,吃了好一會兒才問:「雲來樓的烤羊肉,好吃嗎?」

  「自然是極品。」

  「劉奉延就愛吃這個,他不過五十幾的年歲,還時常念叨著,要再吃三十年。」吳懷實輕蔑一笑道,「老夫看他,再有幾年,牙就要掉光了,還吃羊肉。」

  李縝卻聽出了言外之音,那就是劉奉延還自認為很年輕,所以,要給自己謀一條後路,要不然新君繼位的第一件事,就是換掉他們這些舊人,給自己的班底騰位置。

  「如此說來,此事不是衝著縝和九懷來的?」

  「世間之事,可能很簡單,也可能很複雜,誰能知曉呢?」吳懷實卻是一聲長嘆。

  李縝覺得,他和九懷確實有可能將事情想複雜了,畢竟江離是劉奉延的人,如何處理,劉奉延確實能說了算。但九懷是吳懷實的人,自己是楊玉瑤和李林甫門下,如何處理,還真不是劉奉延敢輕易決定的。當然,也不排除劉奉延要給東宮交一份用血寫的投名狀,以表赤誠,只是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

  「老將軍,縝一直有個疑問,這鎮紙,究竟是何寓意?」李縝說著,解下腰間的布袋,取出一方鎮紙來,這鎮紙是他請工匠,按照「螭」的形狀製造的,雖然不能與李林甫供奉的那方完全一樣,但如果吳懷實是親歷者,也足以夠他聯想到三庶人案了。

  吳懷實聽後,微微張目,看了眼李縝放在桌面的鎮紙:「這在宮裡,只有在草擬詔書之時,才會用它來壓著紙。」

  「當年,可是真的有草詔?」

  「那天,是牛仙童在內謁者監值夜。」吳懷實道,「武惠妃死後,他便被奉詔按察河北,回來後沒多久,就被劉奉延揭發,他在幽州的時候,收受張守珪厚賂,逼死白真陁羅。聖人大怒,令楊思勖大將軍杖死了他。」

  吳懷實雖然沒有明說,但李縝已隱隱覺得,這牛仙童,很有可能就是被人滅口的,理由自然是,三庶人案的那天夜裡,他在值夜的時候,看到了,或者說,經手了不該經手的事。

  「今天老夫來見你,其實還有一事。」吳懷實靠在畫壁上,半閉著眼睛對李縝道。他年歲大了,加之常年勞碌,所以總是不自覺地閉眼,

  「老將軍請講。」

  「老夫現在,心中最放不下的,就是九懷那丫頭。所以想問問你,覺得她如何?」吳懷實說完,和善地對著李縝一笑。

  李縝聽了這話,心中本已湧出千言萬語,但到了最後面,嘴中說出來的,卻只剩下一個「好」字。

  「那你,會待她……」久經沙場的老將軍,竟也會有膽怯的一刻。

  「會。」李縝仍舊說不出太多的話。

  「那便好。」但這個字,對吳懷實而言,已經足夠了。

  仿佛是心有靈犀,也仿佛是九懷一直在裡面偷聽。吳懷實話音剛落,九懷的腦袋就從小房中探了出來。

  「丫頭,你怎麼還不睡?」吳懷實白了她一眼。

  「哪有?我都睡醒兩次了!」九懷爭辯道。

  「那便過來吧。」吳懷實慈祥一笑,向她招了招手,另一隻手,則掀開了一隻一直放在桌上的木盒的蓋子。

  李縝坐得近,因此一眼就看到,盒子中,裝著一支花簪,還有一大一小兩卷文書。

  「這是?」九懷顯然也沒料到,會是這種情況。

  「給你加笄。」吳懷實道。

  九懷下意識地一抹髮鬢,因為那裡,分明插著一支玉笄:「不是早加了嗎?」

  「當年,老夫只給你一加玉笄,表示你已年至十五。今日的二加,是因為,你這兩天的舉動,已讓老夫知曉,你確實長大了。」

  九懷下意識地扭頭,與李縝對視。片刻後,兩人都忍不住笑了。

  「李郎,來。」吳懷實取出大卷的文書遞給李縝,「老夫看不清字了,你來讀吧。」

  「好。」李縝雙手接過,才解開帶子。就見九懷已解開鬢髮,背對著吳懷實坐下,吳懷實則用皮膚鬆弛的手,拿著梳子,小心翼翼地,給她梳著頭髮,

  「心事太多了,頭髮都掉了。」

  「嗯。」

  「唉。」

  良久,頭髮終於梳好,九懷重新紮起頭髮,而吳懷實則取來一件褙子。

  「吉月令辰,乃生耳服。」李縝朗聲道。

  吳懷實將褙子披在九懷肩上,而後轉至她身前,給她束好腰帶:「丫頭,你應該笑。」

  「嗯……」

  「敬爾威儀,淑慎爾德~」

  吳懷實從盒中拿起花簪,準備給九懷插上,但不知為何,他連著試了幾次,花簪,卻都撞在九懷的鬢髮上。

  「丫頭,幫幫老夫。」他道。

  「義……父……」

  「哈哈,老了,不中用了。」吳懷實爽朗地笑著,「眉壽萬年,永受胡福~!」

  吼完這嗓子,吳懷實忽一踉蹌,撐著桌子才穩住身形,李縝急忙上去攙扶,卻被他指派去將小卷文書取來。

  「丫頭,這是當年,你阿爺給你取的字。老夫一直存著,從未有人打開看過。你看看吧。」吳懷實說完,將小卷文書遞給九懷,「怎麼又哭了?今天是喜慶日子,要笑!」

  「嗯……不哭,要笑。」

  九懷剛從吳懷實手中接過小卷,卻看見吳懷實攤平了手掌,朝自己點了點頭。她的臉,登時一紅。

  「丫頭,怕了?」老將軍慈祥一笑,轉而對李縝道,「看,這丫頭羞了,你可不要學她。」他將手遞給李縝。

  李縝見了這動作,才恍然大悟,忙將手遞給吳懷實。兩人的手一接觸,李縝就感覺,這雙布滿繭子的手,雖然溫暖,但顫抖得厲害。

  一雙皺巴巴的老手,把兩隻皮膚細嫩的手,握在了一起。

  「往後的路,還很長,你倆要互相扶持著走,萬不可因一時之氣,而各走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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