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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 魂歸

2024-06-04 12:05:39 作者: 十年臥雪

  晚霞,映照在遠山的積雪上。涼風,吹拂著九懷素色的衣襟,揚起了白色的首絰,將陣陣幽香,送進李縝鼻中。

  

  「劉奉延,為何要殺江離?」李縝正看得痴迷,九懷就放慢了腳步,還問了句。

  李縝開始猜測:「如果江離之死,真的是東宮授意,那只能說明,江離知道一些,東宮不願讓旁人知道的事。」

  九懷止步,右手單手捧著盒子,左手托著下巴,左眼也閉緊了,眉頭更是皺成「川」字型。

  李縝見她在沉思,也不打擾,安靜地站在她身後,端詳著這女子。

  「真要讓江離以心疾為由死去,又何必借江離的口,來約我們去劉宅?」九懷思索良久,卻仍毫無頭緒,只好將問題說出來,讓李縝也想想,「若昨天,我們不在,劉宅的僕人,只需要拿走江離脖子上的藥瓶,便可將一切,都推脫到濫用五石散上,根本就不會像今天這樣,被小曦說出江離是中毒而死之事。」

  五石散雖然被藥王列為邪方,呼籲見之即焚。但官府對五石散,卻沒有採取禁止的態度,因此服用五石散而死,沒人會做過多聯想。但「中毒」而死,其中可以做的文章就多了。

  「你的意思,有人想藉此機會,除掉你我?」李縝恍然大悟,因為霍仙奇由始至終,都在試圖給李縝定一個「見色起意,致江離死」的罪名,這罪名一定被敲定,李縝斷不會有好下場。

  「也不對,連我都不知道,你會給江離施救,若你僅是把江離送到醫館,然後什麼都不做,他們又如何能加罪於你?」

  「按目前的辦案風氣,只要能把你我關進獄裡,沒有什麼是問不出來的。」李縝越來越覺得自己猜對了,「如果,這些人的目的,就是讓聖人知曉,右相會救你我。那麼他們的目的,就達到了。」

  索鬥雞平生只好殺人放火,因此,能被他出手相救的人,要麼是聖人授意,要麼,就是與他利益相關之人。那麼,如果被李林甫相救的人,是三庶人餘黨,此事若傳到聖人耳中,又會引起什麼樣的連鎖反應呢?

  「可是與那……」九懷想起了李縝曾經隨身攜帶的那塊玉佩。

  李縝心有靈犀,點了點頭:「若我真與三庶人有關,右相救我這一點,便可被認定為,交構三庶人餘黨。」

  說話間,兩人來到了山崗間的一片較為平坦的林地上,林地的南邊,還有一塊凸起的大石頭。李縝從籮筐中取出小鏟子,幾下功夫,就挖了一個足以塞下木盒的坑。九懷則在坑前擺了些祭品,點了香燭。

  李縝在另一邊,挖了個小一點的坑,用蠟燭點燃紙錢,待到紙錢上的火燒得旺盛時,才將它放到火坑中,一張,接著一張,熊熊火光很快,就映在李縝飽經滄桑的臉上。

  「江離~魂歸來兮!」紙錢被九懷灑向空中。

  也就是在抬頭的時候,九懷看到了李縝的臉,這一瞬,她心一跳,腦海瞬間,就是一片空白。

  李縝專心燒著紙,待到手中還剩下一半紙錢的時候,他也猛一揮手,霎時間,紙錢漫天飛舞,再如雪花般,飄落而下。

  低頭時,李縝才看到了眸含秋淚的九懷。

  九懷正靜靜地跪在坑前,手放在雙膝上,看著那香燭,一點點地化灰,落下。

  李縝看了一刻多鐘,才被鳥鳴喚醒,他看了眼天色,太陽已經隱沒在山後,馬上就要天黑了,於是,他便打算在空地的邊緣上,做點小布置,以嚇退夜裡可能出現的走獸。

  「你在那幹嘛?」沒想到,李縝剛蹲下,九懷的聲音就遠遠地傳來。

  「做些警戒機關,夜裡有大用。」

  「你想在這過夜?」九懷吃驚道。

  李縝被她問迷糊了:「不是你說,要守一晚上的嗎?」

  「離這八里路,便是長樂驛,它旁邊,有一座私人旅舍,我們去那守。」九懷明顯被李縝蠢笑了,「哼,在這待一晚,你是想餵狼嗎?」

  「原來是這樣啊。」李縝長舒一口氣。

  兩人把兩個土坑都埋了,然後就往山下走。這時,九懷的話才多了起來。

  「這官場,就像腳下的道路,有坦途,也有歧途。其中最好的一條便是,進士高中後,授官則得是校書、正字,再則京畿縣尉、監察御史、拾遺、員外郎、中書舍人、中書侍郎。」

  「哎,如此說來,顏公在走的,便是這條路?」李縝第一個就想起了顏真卿,因為顏真卿的履歷就是:進士出身,任校書郎、醴泉縣尉、長安縣尉,而在不久之後,他也確實升任監察御史,可謂每一步,都走在點上。

  「是啊,顏縣尉為人清正,你若是能與他交好,靠著他也就不用像現在這樣,提心弔膽了。」九懷嘆道。楊玉瑤和李林甫雖然都是顯貴,但說到底,都是「奸佞弄」之輩,一旦聖人決定,扭轉一下朝中風氣,第一批遭殃的,就是他們。

  「若是沒有門第出身的,可以走邊塞從軍的路。從別將做起,到中、上折衝府的的長上、再到各州都督府的長史、都護府的副都護、再想辦法拿到一個十六衛將軍的銜頭,這樣就是軍使了、最後就是節度副使、節度使。」

  李縝想了想,他一開始走的,就是第二條路,不過由於當時年紀小,資歷淺,振武軍也不是什麼好平台。所以,才止步於折衝府長上這一級。這麼算來,要是去年董延光能順利履職,到關東都督府去任職,那說不定,李縝現在已經是都督府長史了。

  「聽說小勃律歸降了吐蕃,安西軍在備戰,你若是此刻去投軍,可能有機會。」九懷道。

  李縝知道,按歷史的走勢,明年唐軍就要征討小勃律,並大獲全勝。換言之,即使他此刻趕赴安西,就算順利投軍,也不過是冒著生命危險,賺點苦勞而已。因此,他就算現在真的要再次從軍,也只會選擇去朔方,投靠郭子儀。

  「我若是走了,你怎麼辦?」李縝忽然問,因為他突然意識到,九懷說這些事,並非是在沒話找話,而是在告訴他,當長安待不下去之後,該怎麼走。

  「我不知道。」九懷鼻子一酸,「興許,他們想殺的人,僅是江離呢?」

  「逃避,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想活命,就得有自己的勢力。」李縝道,「儘快,帶我去見一見吳將軍,我想知道,他對此事的看法。」

  「後天吧。」九懷道。

  說著,兩人來到了旅舍前,開了房間,九懷再在桌上放上香燭,不過沒有點,而後整晚坐在桌前。李縝則自去更衣睡下,第二天一早,他便與九懷調換,讓九懷去睡,他守著。這一是兌現給江離的承諾,二是為了防止,他們熟睡時,有殺手突然闖入。

  中午時分,兩人退了房,啟程回城,他們本打算先回迎春樓,放下多餘的物品和馬匹,而後再去找吳懷實。但怎料,剛到平康坊,李縝就被坊正給截住了。坊正說,右相下令,一見到李縝,就立刻逮到相府去。

  「豎子挺能躲啊。」李林甫瞪著鬥雞眼道,他為相這麼多年,還從未見過,有人得了恩惠後,不立刻來謝恩,反而消失了快兩天的。

  「不是躲,是去送江離最後一程。」

  李林甫的眼神,終於有所緩和,但嘴上仍不忘刻薄:「人間的李郎子,竟然會去替一個歌姬守靈。想必過幾日,小兒們又有歌謠可以傳唱了。」

  「不知這編造是非,誹謗右相之人,被尋到沒有?」李縝見李林甫提起那首童謠,便追問一句。

  「本相的心胸,就這般狹隘嗎?」李林甫當然不會承認自己手下的人無能,相反,他還特別擅長喪事喜辦。

  「右相虛懷若谷,自非常人可比。」

  「少說廢話,那天,你為何要去輔興坊?」李林甫將桌案上的文書推到一旁,並取了張空白的竹紙,在面前攤平。

  「劉奉芝的兒子想吃炒菜,但劉奉芝認為,炒菜無益,不許碰。他兒子又嫌崇仁坊太遠,所以想讓我們到輔興坊去開個分店,那日,便是約定的日子。」李縝實話實說。

  「你為了開這店,求了虢國夫人,又去尋了眾多商賈,可為何,就是不來找本相?」李林甫一拍桌案,示意李縝這幾月做的事,他全知道。

  「右相日理萬機,縝豈敢讓右相在這商賈賤事上費心?」李縝叉手一禮。

  怎料,一直站在李林甫身邊的李岫聽了這話,卻炸毛了:「賤事?虢國夫人將炒菜獻給聖人後,聖人一連十天,都沒吃過一口別的佳肴。李縝,你也太過分了,為何不將這炒菜,首先獻給相府?」

  「小子以為,這有間茶肆早晚都是十九娘的,也就是右相的,所以才……」李縝一副委屈不已的模樣,說到一半,還停下來不說了。

  「哼」李林甫覺得,李縝是在嘲諷他,但偏偏,李縝的言辭無懈可擊,他發作不了,只能悶聲悶氣道,「門都沒有!」

  「呼」李縝刻意長吁,以告訴李林甫父子,自己放下了一樁心事,愉快得很。

  「你倒是很歡喜!說,是不是早就撮合了楊釗,要自立門戶了?」李岫沉不住氣,率先道。

  「十一郎,這罪名,縝可擔不起啊。」李縝這次,是真的慌了,因為前面,李林甫說的那一大堆,都是正常的訓斥,有些甚至可以看成是賭氣時的玩笑話。而這「自立門戶」一出,可就立刻上升為背叛與否的大事了。

  「那你為何要將《榷鹽鐵》獻給楊釗?」李岫道,「聖人見了這策論,當即誇讚,大有可為。」

  「因為,國舅答應過縝,若此事能讓聖人歡喜,他便能讓縝當官。縝先前以為,要配得上十九娘,怎麼,也得有個魚符。」

  「豎子倒還上進。」李林甫道,他本就是想讓李岫敲打李縝一番,讓李縝別飄了,現在見李縝話里話外都是十九娘,一副花痴的模樣,便及時打斷李岫,免得敲打過頭,傷了和氣。

  說來也奇怪,堂堂右相竟然會主動在乎一個白身的感受了。這當然不是李林甫轉性了,而是因為李縝短短几天,便因為詩詞、炒菜、《榷鹽鐵》被聖人誇讚了三次!充分展現了自己的能力,若非如此,單憑這《榷鹽鐵》,李林甫就得將李縝的名字記到小本子上。

  「十一郎,帶他下去吧。」李林甫揮揮手,示意兩人退下,而後他獨自一人看著面前的竹紙,上面已經寫了兩句話,不過片刻後,他卻是將這張紙給撕了。

  李岫並沒有把李縝往相府門口領,而是帶著他走向西側院。還沒走近,就聽到西側院裡,傳來陣陣嬉戲之聲。走近一看,原來是好些女子正在追逐打鬧。

  十九娘也在這些女子中,不過卻是被十三娘摁著,還被一個勁地撓著腋下,因此她笑得最癲狂,毫無半點,有道行在身的模樣。

  「李郎,你知道我看你的第一眼,就想到了誰嗎?」李岫在西側院門口止步,抱著手臂看著院中的妹妹們道。

  「不知。」

  「十九妹。」李岫道,「看著榆木良善,實則就是傳奇里的妖,專害人。」

  「十一郎是在夸縝,還是在罵十九娘?」李縝笑道。

  「右相認為,河東道的鹽鐵,冠絕九州。這《榷鹽鐵》,當先在河東試行。你不是想當官嗎?收拾行囊,到河東去吧。」李岫卻換了個話題。

  李縝冷不丁地聽見這一消息,不禁心頭一喜忙問道:「這是右相提攜縝嗎?」

  「不敢居功,這是虢國夫人向聖人舉薦的。」李岫說完,嘴角一彎。

  李縝心中暗罵:肉腰刀!

  因為,如果李縝的官是李林甫推薦的,那便說明,李縝往後,就是李林甫門下了,兩人算是綁在同一戰車上了,李林甫除非腦子抽了,否則是絕不會主動找李縝麻煩的。若是東宮想除掉李縝,李林甫也會盡力相保,以免像張九齡一般,落下個「所薦非能」的罵名。

  但如果是因為楊玉瑤的舉薦才得的官,那意義就完全不同了——李林甫想查李縝,還是可以毫無心理負擔地查,東宮想辦李縝,李林甫還是可以袖手旁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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