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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餿主意

2024-06-04 12:05:17 作者: 十年臥雪

  崇仁坊中有一間裝修精美,但卻不對外開放的旅舍,這是御史台為留置有嫌疑,但尚未決定是否逮捕的官員而承包的。因此,儘管這間旅舍環境清淨優美,但卻是常年難以聽見笑聲。

  唯有今天,是個例外。

  

  「哈哈哈,盧兄,你這美意,縝可承受不起啊。」李縝連連擺手,以拒絕盧鉉的考驗。

  原來,盧鉉找了幾個容貌絕美的胡姬,在兩人面前載歌載舞。哎呀,那高山白雪幽谷,真是亂花漸欲迷人眼。

  「哪裡哪裡,李兄可有喜歡的,喜歡,她們今晚就陪李兄解解悶。」盧鉉舉起酒杯,敬了李縝一杯。

  「盧兄,莫要戲弄我。此處可不是煙柳之地啊。」李縝來的時候就留意過,這旅舍中的樓梯口,門口,大都有兵丁看守,要麼就是鎖上了門的,怎麼看也怎麼不像是玩鬧的地方。

  「那是對他們而言。對李兄可不一樣了,禮曰『刑不上大夫』。哈哈哈哈!」

  李縝倒不是介意這個,畢竟他膽子可大,哪怕是在大明宮裡,他也敢這麼玩。當然,是在認識九懷和李騰空之前。等等,自己為何會將她和九懷相提並論?

  「盧兄,我不好這個,這樣吧。我們一起來發明個牌類遊戲。」李縝道。

  「牌?」盧鉉一愣,他沒理解李縝在說什麼。

  「你去拿些削成肉片般大小的木板,還有五色墨來。」李縝卻不解釋,因為他只需要一個無條件聽自己話的助手。

  「李兄,其實不是盧某不願,只是這酒肉舞姬,大家都是這麼做的。而你說的這些,尤其是紙墨,是萬萬不可的。」盧鉉卻是打起了退堂鼓。

  「那好吧,我也累了,先歇息會。讓她們先下去吧。」李縝也不勉強,因為現在他身邊可用的人還真不差這個盧鉉。

  他在這雅間中睡了一夜,第二天迷糊中就被盧鉉推醒了。

  「恭喜李兄,平安無事!」盧鉉不是空手來的,還抱著一個盒子,「李兄,這是你昨天上交的隨身物什,如數奉還。」

  李縝伸手一掂,卻因沒做好心理準備而差點拿不穩這沉重的盒子。

  「你拿錯了。」他已經知道裡面裝著的是什麼了。

  「嘻嘻,沒有沒有,盧某親自盯了一整晚的,絕對沒錯。」

  李縝想了想,既然這是盧鉉的誠意,自己若是拒絕了,往後再有打交道的時候,就可能會有不必要的麻煩,於是拱手道:「這兩天,多謝盧兄了。」

  「哪裡,哪裡。」盧鉉嬉笑著,靠近了一點,「李兄,你真是神了。楊慎矜昨晚就被下了獄,子時王鉷就任了中丞。今早,他還是和盧某共進早膳的。多謝李兄,多謝李兄。」

  李縝被盧鉉送出旅舍,迎上一輛豪華鈿車,舒舒服服地躺了,等再睜開眼時,已經到了西市的澄品軒門口。李縝準備付錢,車夫卻說,盧鉉已經將錢結了。李縝嘴角一彎,覺得這盧鉉辦事還真是周到。

  「李郎,你可算回來了!」棠奴正在調試弓弦,一見李縝,便著急不已地沖了上來。

  「這算快了好吧,一般人被抓了進去,哪還能再出來?」李縝習慣性地與她拌嘴。

  怎知,棠奴一聽,卻是腮幫鼓鼓:「哼!你以為光靠你能出來?還不是因為小曦把家裡的紫藤香偷拿去送禮了,虢國夫人這才肯答應進宮面聖。」

  李縝被她說得一愣一愣的:「這……這……」

  「我還能騙你不成?」棠奴面色不善地質問道。

  「那小曦現在在哪?」

  「被關在家了。你還不快去相府求情?」

  李縝撓撓頭:「我去有用嗎?」他並不認為,自己去了相府,就能做些什麼。

  「哼!虧小曦還再三交代,別和你說這事。哎,你倒好,知道了也不管了是吧?」棠奴頭一甩,抱臂道,「呵呵,我瞧不起你!」

  「我……我先換件衣服。」李縝說完,做賊般竄了進去,不過他卻是一頭栽進裴冕的房間。

  「裴兄,江湖救急!」李縝把正在看書的裴冕給扯了過來。

  「我問你。小曦因我犯了事,被抓回相府了。我要去相府求情,該帶些什麼去為好?」李縝知道裴冕送禮經驗豐富,所以如此問。

  「帶些值錢的給青圭,十一郎那邊也可以送上一些薄禮。」裴冕似乎恢復得不錯,能利索地說話了,「不過最重要的,還是心誠。」

  「心誠?」李縝不解。

  「是啊,既然你說事情因你而起,那你便要擺出,將所有罪責攬在自己身上的模樣來。」裴冕不知是不是在趁機報復,「比如說,她要挨五十板子,你就撲到她身上,說,你願替她挨一百。她要被剁手,你就說你願意用你的兩隻手來換她一隻手。」

  李縝聽得毛骨悚然,越想越覺得不對勁:「裴兄,感覺聽你的計,非死即殘啊。」

  「想要俘獲小曦的心,就得讓她曉得,你願意替她流血。」裴冕白了李縝一眼,「搞定了小曦,你還愁右相真的會砍了你?倒是你現在若是怕死,躲了起來。右相就該與你我算先前的帳了。」

  「好,就聽你的,我若是能平安無事回來,就給你磕一個。不過,若是在那丟了命,死之前,我一定會把你做的事都吐出來。」李縝道。

  「哎!世上哪有你這般問策的!」裴冕抗議。

  「誰讓你給我出的策,不是上吊就是挨雙倍的打?」李縝白了他一眼,「我有理由懷疑,你是在借刀殺人!」

  「你!」裴冕被氣得臉色通紅,剛癒合的傷口似乎都被撕裂了。

  李縝把澄品軒找了個遍,卻發現裡面的東西加起來都沒有盧鉉送的那盒子寶貝值錢。於是便將盧鉉送的禮分成一大一小兩份提著,再背了根短竹,大搖大擺地走向右相府。

  「哎喲,李郎你真是太客氣了。」青圭上手一掂禮盒,登時喜笑顏開,「這又是遇到了何事啊?」

  「十九娘的事。」李縝倒也直接,畢竟相府這般大,若沒有人引路,他直到累死也不可能找到李林甫或李騰空。

  「阿郎現在還在尚書省。十九娘倒是在家,可阿郎發了話,要對她行家法啊。」青圭附在李縝耳邊道。

  「家法?」李縝皺眉。

  「是啊,她拿了家中的紫藤香,害得阿郎在袁思藝面前失了面子。不懲戒不行了。」青圭將這「家醜」都對李縝說了。

  李縝聞言,又拿了一個荷包出來,塞給青圭。

  「哎哎,不用不用。李郎早晚是要與十九娘成親的,青圭到時候,還得仰仗李郎呢。」

  「那就乘大總管貴言了。」李縝拱手道,「不過,我現在能見十九娘嗎?」

  「可以是可以,只是十九娘現在正在受罰。李郎是知道的,青圭在阿郎決定的事上,也說不了什麼。」青圭伸手做了個「請」的動作,「李郎這邊請。」

  兩人沿著青石板道,走了良久,才來到一座李縝先前從未來過的院子,這院門口,有護院把守。這裡防範森嚴,哪怕是青圭親自帶路,也被攔了下來,不過卻不是搜身,而是進去通報。

  「李郎,不瞞你說。前些年,也有這麼幹過的,總額還不到紫藤香的一半呢,阿郎可是打了他一百杖,打得就剩一口氣吊著了。」青圭借著這空擋,對李縝道。

  青圭雖然沒明說這人是誰,但李縝覺得,這人肯定是李林甫的諸多兒子之一,如果是奴僕,就算他就是青圭,偷了主人家這麼多錢,怎麼說,也得扭送官府處死了。

  「大總管是說,十九娘現在遭受的懲罰,算是輕了?」

  「很輕了,現在起碼沒見血。阿郎萬一再動了氣,十九娘可能真要挨兩百杖了。」

  「全聽大總管的。」李縝嘴上雖然這麼說著,心中想的,卻是裴冕的告誡。他認為,這事或許,真得聽裴冕的。

  又過了大半刻鐘,前去報信的護院終於出來了,他打開門,放了兩人進去。裡面是一間大木屋,長約六丈,正面開著一個門。

  青圭將門打開,讓李縝先進去。

  李縝剛進門,眼睛尚未來得及適應光線,就預感到大事不妙,因為他剛進門,就聽到一陣「唔唔唔」的呻吟聲。

  李縝閉眼,揉了揉眼睛,再次睜開時,終於看清了屋內的情形,這屋子是一間刑室,不過裡面只放著大大小小的棍子,鞭子、烙鐵、小刀這些碰上即殘的刑具是沒有的。

  這刑室,還有一堵開有紗窗的里牆,將整個房間一分為二。

  刑室的房樑上,懸下來兩條粗麻繩,兩條繩子的另一頭,都拴在十九娘的手腕上。十九娘彎著腰,滿頭是汗,這是因為,她的脖頸上,吊著一隻盛滿水的翁。

  「哎哎哎,李郎,你這是幹嘛?」青圭趕忙上前阻攔。

  「這麼幹,你們會把她搞廢的!」李縝說著已經將翁放到地上了。

  「可……可這是阿郎的意思啊。」青圭嚇得臉色慘白,「阿郎可是交代,若連這也不願意,就得打一百杖啊。」

  「此事皆因我而起,那麼就由我來承受好了。」李縝說完,也不顧及李騰空在,伸手就解衣,「隨意招呼。」

  「李郎,住手!」聽聲音,這人似乎是李岫。

  李縝心中一笑:「見過十一郎。」

  他自打看見帶有紗窗的里牆的那一瞬起,就知道這裡牆後,肯定有人在窺視,只是當時不知,這人是誰罷了。

  「十一郎。」青圭恭敬地退至一旁,行禮道。

  「李郎,阿郎這次是真的生氣了。」李岫道,「若不行此家法,往後誰都敢偷家裡的東西了。」

  李縝故作沉吟,而後深深一揖道:「十一郎,此事皆因縝而起。如果十九娘因此要挨一百杖,縝願替她挨兩百。若她要挨兩百,縝願挨四百!」

  「李縝!你以為,我是在與你說笑嗎?」李岫盡當李縝是在說大話。

  李縝不答,只是繼續解衣,青圭大驚,趕忙上前阻攔,但李縝意已決,一個青圭可攔不住。

  「十一郎,軍中,可有戲言?」

  李岫不說話了,因為他看見了那滿身的傷疤,便知,李縝不是杜位,更不是元捴,他說得出的話,一定做得到。

  「唔!」一直安安靜靜地待在一邊的李騰空忽然開始掙扎。

  「十一郎,我們出去吧。」李縝說完,自行拿了一長一短兩條木棍,走了出去。

  「李郎,別怪我們,此事太大,若不懲處,往後,將無家法可言。」李岫跟著走了出來,站在李縝身邊重複了一遍。

  「知曉。」李縝將長木棍遞給他,小木棍則咬在嘴中。

  李岫喚來兩個護院,開始行家法。

  李岫沒在旁邊看,而是回到木屋中,扯開了塞著妹妹嘴巴的布。

  「你在流淚。」李岫用手牌擦著妹妹的臉。

  「楊釗,為何要入獄?」李騰空緩了一會兒,才問。

  「他與李郎走得近,楊慎矜抓了李郎。自然會有聰明人以為是右相授意,繼而主動撲向楊釗。其實,無論是誰,都一樣。」

  李騰空抬頭,盯著李岫雙眼,但無論她如何看,都覺得這雙眸子很純淨,不似被邪念污染過。

  「放開我吧。」於是,她雙手一握道。

  李岫遂解開繩索,末了還替妹妹揉了揉已被勒得有些紅腫的手腕。

  李騰空邁動腳步,推開門,走了出去。

  寒風夾雜著一陣血腥,迎面而來,院中,兩個護院還在揮棍。見了她來,也沒有要停止的意思。李縝趴在長凳上,一聲不吭,不知是在強撐,還是已經暈了過去。

  她沒有猶豫,走到其中一個護院身邊,跨過石凳,趴倒在這新傷舊疤混在一起的背脊上。

  她的動作實在太快,乃至於其中一人根本收不住手,棍子直直地砸在她身上。這人登時嚇得「啊」地慘叫一聲,摔倒在地,連連後退。

  李縝不用回頭,聞著味便知是她,忙吐掉口中的短木道:「榆木,快躲開……」

  「不躲。」說完李騰空便撿起短木棍,咬在嘴中。

  「十一郎,這……這該如何?」護院們惶恐不安地問。

  「繼續!」李岫吼道,「現在不打,難道等阿郎回來再打嗎?!」

  「這……這……」護院還是不敢動。

  「啪」李岫直接給了一個護院一巴掌:「廢物!繼續!」

  「你給我下來!」李縝雙手撐著長凳,想起來,但卻不能如願,只好吼道,「滾遠點!」

  李騰空卻不管他,心中開始默念《清靜心經》:夫人神好清,而心擾之;人……唔,人心好靜,而欲……唔……牽之。常能遣其……唔……欲,而心自靜;澄其心,而神自……唔,自清;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滅……

  「給老夫住手!住手啊!」一個老者怒吼著,跑得比年輕人還要快,他用力一頂,頂飛一個護院,雙手猛地向上舉,接住另一條砸下來的棍子。

  「啊!阿阿阿阿郎!」兩名護院嚇得魂不附體,撲倒在地。

  「老夫,老夫!」

  「大人,家法不可違,這都是十一郎的意思。」李岫搶著跪在兩名嚇得臉色慘白,雙腿發軟的護院面前,「若大人覺得如此不可,便責罰十一郎!」

  「你!哈哈哈哈!」李林甫轉怒為喜,猛地將手中剛奪過來的棍子往地上一砸,「不錯,國法不可欺,家規不可違!這才是老夫之子,國朝之柱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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