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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求助

2024-06-04 12:05:19 作者: 十年臥雪

  月堂沒有了往日的戒備森嚴,因為李林甫首次把他的至親,帶進了這間往日只定滅門之計的地方。

  「十九,你先前一直說想要一本《道德經》,大人今天便送你。」李林甫一部厚厚的經書放在桌面上,這張往日塞滿文書的桌案,今天難得被清理乾淨了。

  「另外一本是什麼?」李騰空卻將目光落在另一本書上,這是桌面上的唯二之物。

  「《漢書》。」李林甫說著,偷偷瞄了跪在地上的女兒一眼,這一舉動,令他捕捉到了女兒眼中一閃而過的精光,「想看嗎?」

  

  李騰空嘴唇剛動,李林甫便示意她噤聲:「念由心生,謊言無益。」

  良久後,李騰空才答道:「想。」

  「給你。」李林甫抱起大部頭的漢書,從台階上走下來,親自將書放在女兒手上,並再次確認女兒已經拿穩了,才鬆開手道,「先讀《霍光金日磾傳》。」

  「大人,十九想不明白。」李騰空抱著書,但心中卻始終有另一個聲音在說,她想要的,其實是《道德經》。

  「聽僧人們說,修行之初,看山是山,到了中期,看山不是山。得大成時方知,山始終是山。」李林甫卻說起了禪機,「明白話便是,當你未曾擁有時,便會覺得無所謂。當你擁有時,你就會改變想法。當你擁有,但卻選擇主動放棄,才能說,你悟到了道。」

  「十九,不許哭!」李林甫面色突變,因為他忽然聽見身後竟然傳來抽泣聲。

  「大人,如今,你還能放下嗎?」

  父親的手,永遠是寬大而溫暖的:「十九,別說大人了,就是李郎,他放得下嗎?敢放下嗎?」

  「那十九?」李騰空抬頭,看著父親,舉起手中的漢書,又伸手指了指桌案上的那本《道德經》。

  「念!由心生!」李林甫縮回手,讓開道路,「十九,你站起來,跟著你的心走。」

  「可十九……十九不想走啊!」

  「大人也不想十九走啊,只是……」李林甫忽覺眼一酸,心一堵,轉身抱住女兒,「唉。」

  「大人,你似乎,瘦了許些……」

  「十九,這不是瘦,是老……」

  是夜,月光如水。

  「啊!」裴冕的慘叫,響徹雲霄。

  「姓裴的,這就是你的妙計?」棠奴扭著裴冕的耳朵,恨不得將它擰下來。

  「疼疼疼……」裴冕疼得齜牙咧嘴,「不就是點外傷嗎?」

  「還有,你看他倆……現在多,多好!」

  棠奴聞言往房中望去,登時覺得心口一堵,呼吸一滯。

  房中,李縝趴在榻上,李騰空則蹲著,下巴枕在塌尾,兩人正好四目相對。

  「你為何看著我?」李縝問。

  「你又不是我,怎麼會知道我在看著你?」

  李縝一愣,旋即一笑:「你也不是我,怎麼會知道我不知道你在看著我?」

  「榆木。」

  「笨呆。」

  「哼!我問你『運轉亡已,天地密移,疇覺之哉』?下一句是什麼?」

  李縝略一思索,便知她問的是道家典籍中的語句。

  「故物損於彼者盈於此,成於此者虧於彼。損盈成虧,隨世隨死。往來相接,間不可省,疇覺之哉?」

  李騰空皺眉,又開始思索。

  「我也問你。」李縝卻不讓她一直刁難自己:「然則天有所短,地有所長,聖有所否,物有所通。何則?下一句。」

  「噗嗤」李騰空被他逗笑了:「你還敢問我?」

  「背不出來了?」

  「生覆者不能形載,形載者不能教化,教化者不能違所宜,宜定者不出所位。故天地之道,非陰則陽;聖人之教,非仁則義;萬物之宜,非柔則剛;此皆隨所宜而不能出所位者也。」

  李縝驚呆:「這都行?」

  李騰空輕蔑地看了他一眼:「到我了。夫物,量無窮,時無止,分無常,終始無故。下一句?」

  「是故大知觀於遠近,故小而不寡,大而不多:知量無窮。」

  「啊,這也難不倒你?」

  「小意思,看我的。」李縝頗為嘚瑟,「老羭之為猨也,魚卵之為蟲。」

  「亶爰之獸自孕而生日類,河澤之鳥視而生曰。」李騰空脫口而出,末了一挑眼眉道,「繼續啊。」

  「純雌其名大腰,純雄其名稚蜂。」李縝更是嘚瑟,「接著背。」

  「思士不妻而感,思女不夫而孕。」

  「哈哈哈哈哈!」李縝爆笑。

  李騰空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你笑什麼?」

  李縝仍在狂笑,一會兒才道:「光背沒意思,我問你,這『不妻而感』,『不夫而孕』是什麼意思,你知道嗎?」

  「你!」李騰空雖未經人事,但李縝都笑得這般猥瑣,問得這般明白了,她又哪能不知道,這是些羞人的事?登時覺得臉一燙,慌忙伸手捂住,「胡說!才不是你想的那樣!」

  房外,棠奴聽得頭大如斗,又揪著裴冕的耳朵問:「他倆在說什麼?」

  「哎哎!」裴冕忌憚這個煞婢,只好如實道,「聽著像是《列子·天瑞》和《莊子·秋水》。」

  「是嗎?我為何沒聽過。」

  「因為,你書讀得少……啊!」

  房中,李縝問起了正事。

  「聽說,你是為了救我,拿了家中的紫藤香,去求虢國夫人,所以才要挨這頓打?」李縝問。

  「嗯。」李騰空點點頭,「你被盧鉉帶走後不久,楊釗也被抓了。」

  「為何?」李縝一愣。

  李騰空白了他一眼,唇齒輕啟道:「今郡國有鹽、鐵、酒榷,均輸,與民爭利。散敦厚之朴,成貪鄙之化。是以百姓就本者寡,趨末者眾。」

  「你!」李縝大驚,「你如何知道的?」

  「棠娘每天都會給你添置紙墨,可你卻從不知曉,把書稿收一收。」李騰空托著左頰,目光幽幽地看著李縝。

  「我……」李縝並非不想將書稿收起,而是他每天都寫到很晚,乃至於睡覺時,書稿上的字跡都未乾,根本不能將書稿摺疊起來。

  李縝的目光,又落回面前的少女身上,他是第一次對她,心生恐懼,不是因為其它,而是因為她跟自己天天生活在一起,這表明,自己的很多事,都不可能瞞得過她。

  李騰空也不說話,目光如水,看得李縝越發心慌。

  「你……你……」他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些什麼。

  「賢弟!賢弟你在嗎?快來扶下哥哥,哎呦!」楊釗大咧咧地在外面喊著。

  「我去看看。」李騰空聞言起身道。

  「我說國舅,你咋成了這模樣?」裴冕攙扶著一身血的楊釗,每走一步,都心慌慌的。

  「哎,別說了,那盧杞小人,真不是個人啊!」楊釗將全身的重量都壓在裴冕身上,邊走邊囔囔,「哎呦,真就不怕,我出來後,往死里參他啊!」

  話音未落,楊釗便看見棠奴迎面而來,登時嚇得失了魂:「啊!女女女女女郎!你……是哪陣風,將你給吹來了?」

  「去把家中的當歸、桃仁、赤芍都尋出來,我給他看過後,再去配藥。」李騰空對棠奴道。

  「好。」

  「娘子,如何處置他?」裴冕問李騰空道。

  「哎哎哎,你又是何人啊?」楊釗顯然沒見過十九娘。

  「國舅,她懂醫術,可以給你療傷。」裴冕道。

  「嘿嘿,有如此佳人給花花療傷,真是花花的福氣!好,好,好!」楊釗立刻露出本色。

  「老實點,不然你這身……」裴冕生怕楊釗色心大起。

  「裴兄,先把他扶到李郎的房裡吧。」李騰空打斷道,她是有心看看,楊釗會和李縝說什麼,於是哪怕有空房也不用。

  「好!」裴冕將楊釗架了進去。

  剛進門,楊釗便開始鬼哭狼嚎:「哎呦!李郎啊!是何人把你打成這樣了啊!」

  棠奴去而復返,手中還多了些問診的用具:「娘子,都準備好了。」

  「去門外守著,別讓人闖進書坊。」

  「諾。」棠奴屈膝道了個萬福。

  「等等。」李騰空卻又叫住了她,並順手從腰間解下一個小布袋,扔給她,「張記的蜜餞,今天才出窖的。」

  「嘻嘻,娘子你真好。」

  李騰空走進房間的時候,楊釗還在房中滔滔不絕,李縝則一臉驚慌又無奈地看著楊釗。

  「聽說這望聞問切,第一步該是把脈了,來來來,給哥哥把一個。」楊釗說著,已將一方白手帕放在自己的手腕上,「哈哈,授受不親,懂的,懂的。」

  李騰空卻反手就將手帕掀掉了。

  「這……」楊釗一驚,隨即猥瑣一笑,「娘子可是貪圖花花貌美?哦,明白,明白。花花也沒這般多的顧忌。」

  「國舅!」李縝憂心忡忡,但又不敢跟楊釗明說小曦是誰。

  李騰空也沒管嘴上沒個把門的楊釗,從問診箱中取出一塊薄如蟬翼的絲巾,鋪在楊釗左腕上,而後才給他把脈。

  「哎,你說這盧杞啊,也真不是個人,羅鉗都沒敢對我如何,他上來就是一頓打啊。」楊釗右手連拍大腿,恨得牙痒痒,「李郎,你這傷,不礙事吧?」

  「不礙事,還能再挨兩百杖。」李騰空道。

  「哎!我說你,就這般盼著他死啊!」楊釗聽了,登時大笑,「哈哈哈,盼著他死沒問題,但也得等他,先肥了再死不是?不然,哪有餘錢給你花啊。」

  「卑鄙!」李騰空瞪了楊釗一眼,轉向李縝,「這便是你的大哥?」

  李縝局促不安地賠笑著。

  「哎,咱哥倆,苦啊。我這當哥哥的,在過去這大半年裡,被抄了三次家。兩次被掃地出門。他呢,三番五次地被人拿刀架在脖頸上。最慘的時候,咱倆窩在一間茶肆里,靠著給人炒麵,說書過活。」楊釗說著,伸手抹了抹眼眶。

  「但你別小看他啊,這小子,從坐而論道到舞刀弄槍,什麼都懂,現在就是,就是虎落平陽,早晚有東山再起之時。」楊釗指著李縝,看著李騰空道,「我說,這兒郎最脆弱的,就是他最落魄的時候。你要是肯此刻跟著他,尤其是這小子的性子,就算他日後官拜公卿,也斷不會棄你而去。」

  「國舅!」李縝見這楊釗越說越沒譜,慌忙打斷,「把脈呢,少說話。」

  「氣血受損,導致血瘀。服、敷些藥,靜養月余便可。」臉紅撲撲的李騰空撤掉了絲巾,走了出去。

  「小子,哥哥早看出來了,這靜女,不是常人,對吧?」楊釗眯著眼笑道。

  「是。」李縝點點頭,「她是……」

  「不說這個,你那榷鹽鐵,寫得如何了?」楊釗卻揮手打斷道,「哥哥懷疑,這事走漏了風聲,哥倆才會被針對,所以必須要快。」

  「唉,不瞞國舅,還差些詳實的數據。」

  「第五琦也是這般說的。」楊釗也泄了氣,「只是,這戶部的高牆,豈是你我能輕易進去的。聽說,楊慎矜已經入獄,牽連了太府少卿張瑄。現在太府沒人決策,哥幾個要是能在此刻獻上這策論,何愁不得重用啊。」

  「要不,再求一次虢國夫人?」這是李縝能想到的,唯一一個與他們相熟,且可以提供幫助的人了,儘管這半年裡,他們已多次麻煩楊玉瑤了。

  「唉,好,哥哥明天,就再厚著臉皮去一次。」楊釗說著,抬頭看了眼窗外,見夜沉如水,便道,「今晚有勞賢弟,借個地方歇一歇了。」

  「沒問題。」

  李縝叫來裴冕,讓他給楊釗安排個地方,自己則趴在床上繼續沉思,該如何完成這篇策論。

  楊釗剛走沒多久,李騰空便再次進來。

  「你還不睡?」李縝見了她,心中又有點慌。

  李騰空沒說話,背過身去,解開大氅,又鬆開襴袍的帶子。

  「哎哎哎!做事要合乎周禮啊!」李縝被大唐女子們的開放做派搞怕了,本能反應地捂著眼道。

  「看看吧。」李騰空的聲音,幽幽地傳來。

  李縝這才覺得,自己似乎誤會了,遂露出半隻眼睛,見李騰空還穿著白紗般半透明的中衣,這才鬆了口氣,將手完全挪開。

  「你……你也受傷了?」他這才看見,少女的背脊上,也有一處處淤黑,好幾處,還曾泛起過紅暈,染污了中衣。

  「該不會,是那幾棍吧?」李縝搓著手指問,他以為,李騰空趴在自己身上後,護院們就僅是做了個揮棍的動作而已。

  李騰空沒有回答,僅是在靜靜地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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