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星讖
2024-06-04 12:05:13
作者: 十年臥雪
京兆獄中,慘叫聲依舊。只是聲音的主人,換了一批又一批。
「行啊花花,你隔壁的人都換了三個了,你還一言不發,是條漢子。」羅希奭放下筆,示意行刑的小吏住手。
「花花好容易才得了官,怎能這般輕易就認了罪?」楊釗咬著牙關,說幾個字,就頓一頓。
「你是在盼著,你的義弟來救你吧?」羅希奭卻是明察秋毫,「很抱歉,他被抓到御史台了。若非如此,兄弟我,也不敢得罪你啊。」
「什麼?!」楊釗渾身一震,「完了完了,沒了李郎,誰來救我啊!」
羅希奭伸手搭在楊釗的肩胛上,用力一掐。
「啊~痛痛痛!」楊釗立刻慘叫。跟其他人不同,楊釗一受痛就喊破喉嚨,因為他認為,這有助於減輕痛感,增加抵抗的意志。
「不敢欺瞞花花。」羅希奭低頭一笑,「這一次,是李郎把你連累了。」
「哎呦呦,賢弟啊,哥哥不就是沒女兒給你玩嗎,至於如此戲弄哥哥嗎?」
「說吧,你們是何時,搭上了東宮,又替東宮,做了哪些事?」羅希奭回到案前,拿起筆,浸飽了墨汁,他與吉溫不同,他並不喜歡親自動手打人,只喜歡親筆記錄這些人從孩提起,就犯下的所有「罪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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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說!花花也是有骨頭的!」楊釗卻挺起胸道。
「楊釗,你現在說,還能從輕發落。等會兒,九郎來了,可就沒這待遇了。」
「這九郎是何人?」楊釗狐疑,他沒聽過這麼號人。
「盧杞,給事中盧奕之子。四天撬開了九十三人的嘴。故而被尊為九郎!」羅希奭對著空氣叉手一禮。
「羅兄,求你看在你我多年兄弟的份上,把花花的嘴,堵上,堵上!」楊釗求饒。
有人在受苦,自然有人在享樂。
楊玉瑤半躺在軟榻上,枕著流青的軟腹,一口一個紅葡萄,悠哉游哉的。
不多時,鄧連和周八郎便各捧著一碟炒菜上來,放在她面前的桌案上。
「別的不說,這李縝的炒菜,真是一絕。」楊玉瑤手臂一伸,將一粒紅葡萄遞給流青。
「夫人說的是呢。」流青含著葡萄,故而聲音也不甚清晰。
「話說這小子,怎麼還不來見我?」楊玉瑤有點不悅。
「報,夫人,李縝身邊的婢女,來求見,還送了些禮物。」程管事衝進來道。
「哼,好大的威風。可是當了哥奴的女婿,連見我的功夫都沒了?」楊玉瑤登時覺得受了侮辱,「不見。」
「夫人莫怒,她們說,李縝非不願來,乃是不能來。所以懇請夫人,見她們一面。」
「哦?」楊玉瑤聞聲坐起,稍加思索,「喚她們上來。」
「青奴去引她們來。」流青識相地站起道。
「嗯。」
不多時,流青就帶了兩個女子來,走在前面的那人,面有戾色,一身胡服,相貌與著裝,確實與傳聞中,李縝身邊的那個煞婢相符。走在後面的那人,著素衣,低著頭,弓著腰,手中還捧著幾個快要遮住她整張臉的大禮盒。
「夫人,人帶到了。」
「見過虢國夫人。」棠奴叉手一禮,而後身子一側,給楊玉瑤介紹自己帶來的禮物。一曰人參,一曰紫藤香,一曰「楊白花」。
「呈上來看看。」楊玉瑤卻沒如棠奴料想的那般,揪著「楊白花」來問下去。
「是。」流青應了聲,就要去接李騰空手上的禮盒。
「流青,你別動,讓她自己拿上來吧。」楊玉瑤卻叫住了流青。
「是。」棠奴應了聲,就要伸手去拿禮物。
「沒聽懂嗎?她自己拿上來!」楊玉瑤站起身,看著堂下三女,氣場全開,猶如雄狐一般。
棠奴不敢動了,但也不敢退後,而是用眼神向李騰空求救。
李騰空稍稍點了點頭,而後自行向前,禮盒實在太大,因此她走得很慢,幾乎是一步一頓,不過,也因此走得非常穩健,三個禮盒也是紋絲不動。
「瘸了?走快點!」楊玉瑤又喝道,聲音之大,乃至於明堂中也盪起了回聲。
棠奴和流青都是被這怒喝嚇大的人,聞言皆是心一驚,雙腿都下意識地彎了。但李騰空卻是不為所動,步履依舊穩重,手中的三個大禮盒連動都沒有動一下。
楊玉瑤卻是重新坐下,臉上的怒意也奇怪地消失於無形,反而嘴角還泛起了笑意。
良久,李騰空終於走上台階,來到桌角前,她屈膝蹲下,讓盒底先放在桌面上,然後抽出一隻手,將最上面的禮盒取下,而後是第二隻,最後將三隻禮盒整齊排列,再一一打開。
「你可知曉,這紫藤香乃是何物?」楊玉瑤不待李騰空給她介紹,便搶著問道。
「南海有藤木,受傷則泌膠自補。泌出的膠液,經過千年的風吹、日曬、雨淋,方凝得赤心如鐵,色澤潤紫,故名『紫藤香』。《列仙傳》載:『燒煙直上,感引鶴降。』故而又是仙家修道時的寶物。」
當今聖人頗為尊崇道教,所以在權貴們之間,也颳起了道教風。與道教相關的寶物,一直是贈禮的佳品。但這紫藤香,卻是因稀有而貴重,就算是一般的官員和富家,也是消費不起的。
「所以,你知道為何,本夫人會叫你上來了?」楊玉瑤一撫額上的青絲,姿態妖媚,自有風情萬種。
「知曉。」李騰空明白楊玉瑤的意思,因為這紫藤香太過昂貴,李縝是用不起的,也沒人會給他送。因此,送這禮物的人,唯有是她自己。
楊玉瑤從第三個禮盒中拿出那張麻紙,看了看,字跡陌生,不是李縝所寫。
「這《楊白花》乃是北魏胡太后因思戀楊白花而不得所作。」楊玉瑤將麻紙放下,桃眼勾了勾李騰空,「啊,只不過現在這楊白花不是逃奔南梁,而是被人抓走了。對嗎?」
「是。」李騰空點頭應道,她本想順勢恭維一句,但事到臨頭,她才發現,自己壓根就不懂如何說好話。
「除了它,你就沒什麼想說的了嗎?」楊玉瑤揚了揚手中的麻紙。
「沒有了。」李騰空搖搖頭,因為楊玉瑤剛才說的,就是她想說的話,所以接下來,就看楊玉瑤如何做了。
「念一遍給我聽。」楊玉瑤卻是將麻紙遞給李騰空,而後饒有興致地盯著她的臉。
李騰空掃了紙上的詩文一眼,便知楊玉瑤在耍什麼把戲。
「陽春二三月,楊柳齊作花。」她如和尚念經一般念著。
「春風一夜入閨闥,楊花飄蕩落南家。含情出戶腳無力,拾得楊花淚沾臆。」
楊玉瑤有點失望,因為這兩句是非常直白的描寫了,她本以為面前的小丫頭會羞得滿臉通紅的,但她的聲音,卻是連感情都沒帶上多少。這似乎說明,他倆的感情,壓根就沒有啊!
「秋去春還雙燕子,願銜楊花入窠里。」
「嘖嘖嘖,銜入窠。」楊玉瑤滿腦子那種事,抬眼一掃,流青已經羞得用雙手捂住了臉,棠奴的臉也微微發紅,唯有李騰空一臉平靜,遂問道,「你不懂?」
「不懂。」
楊玉瑤覺得她似是真的不懂,於是撐著左頰,看著李騰空,說回正事:「主非主,奴非奴。所以這胡太后,最終才會招來禍事。」
「嗯。」
「那右相如今的作為,不就跟這胡太后一樣嘛。」楊玉瑤有點生氣,一是李騰空跟個木頭樁子似的,二是確實惱怒李林甫竟敢這般隨意地將女兒塞給李縝,害得她天天擔心,李縝會變了心,繼而改名換姓,跑去當相府女婿了。
「是。」
「那你還來找我?自己闖的禍,自己去補!」楊玉瑤嘴一嘟,頭一甩,一副很生氣的模樣。
「因為,李郎這幾日一直在忙一件由國舅交代的事。」李騰空抬起頭,看著楊玉瑤美麗的臉,轉守為攻,「自從他開始做這件事,就不斷有人,來找他麻煩了。」
「哦?」楊玉瑤一愣,這的確是她所不知道的事。
「夫人,青奴這便去尋國舅。」流青在下面道。
「找楊花花。」楊玉瑤提醒道,免得流青找錯了人。
流青走後,楊玉瑤卻仍在不斷地給李騰空打眼色。
李騰空剛回頭,就看見身後百無聊賴的棠奴,心中會意:「棠娘,你先出去吧。」
「是。」棠奴道了個萬福,退走了。
「這倆不安分的,又在做什麼?」楊玉瑤顯然忍了好久,李騰空尚未回頭,她便開口問了。
「欲效桑弘羊故事。」
楊玉瑤桃眼一瞪,她不知道桑弘羊是誰,又做了什麼,但又哪能承認自己比這小丫頭無知?於是,只好連連點頭:「這樣啊,那他們可有寫了,說了什麼?」
李騰空嘴角微彎:「現在還沒有,不過在霜台關久了,自然就有了。」
楊玉瑤聞言,雙眸中,凶光一閃,御史台現在的風氣,她是懂的——沒有證據,全是誣陷!
「誰敢?!」她怒道。
「楊慎矜。」李騰空終於如願以償地,講出了這個名字。
楊玉瑤如同被人潑了一盆冷水般,因為楊慎矜的名頭和意義,她是知道的——二王三恪,弘農楊氏!既是世家大族,也是大唐天家優待前朝後裔,以標明正統地位的符號。
「夫人。」流青的聲音,從堂外傳來。
「這麼快就回來了?」楊玉瑤坐直了身子,一臉不解。
「夫人不好了,國舅被抓了。」流青被一個胖小子抱著腿,有點艱難地跨過門檻,走進廳中。
「祖母!」楊暄一見了楊玉瑤,就舍了流青,邊哭邊撲向楊玉瑤,「快救救孫兒啊!」
「你笑什麼?」楊玉瑤白了正捂嘴偷笑的李騰空一眼。
「夫人就不怕,被叫老了嗎?」
楊玉瑤覺得李騰空在損她:「無妨,只需跟李郎待幾日,我便又回到二十了。哈哈~」
那我便讓你,見不著他!李騰空心道,然後自己也嚇了一跳:這是嫉妒嗎?
「祖母啊,人,好多好多的人,把你兒子捆走了啊,還把家裡值錢的東西,都搬光了。嗚嗚嗚~」楊暄已衝上台階,撲倒在楊玉瑤腳邊,涕泗橫流,不過他也有分寸,始終與楊玉瑤的身子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以免讓這位貴婦人生氣。
李騰空一聽,眉頭一皺:「事鬧大了呢!」
「對!好大好大!」楊暄叫道,「比天還大。」
「何意?」楊玉瑤覺得,與其問楊暄發生了何事,還不如直接與李騰空商量對策省時間。
「自從羅希奭到了霜台,這台中的君子之性,就愈發少了。更別說,現在這風聲鶴唳的時候了。」
自從上元夜韋堅案發,到現在,不過十多天,這羅希奭便已杖死了數十人,宣稱審清楚了上百起私下交構的罪案,其效率,其手段,可想而知。
「你先前說,他倆種了什麼桑麻楊?」
「桑弘羊。」李騰空糾正道,她已經知曉,楊玉瑤壓根不懂這是什麼了,於是解釋道,「斂財的。」
「斂財!」楊玉瑤聽懂了,「這是右相的……」
她又不說了,而是狐疑地看了眼李騰空:「那你……」
「夫人,此刻進宮,興許還來得及。」
「進宮?」楊玉瑤先是一愣,旋即一喜,「對,進宮!」
之所以要進宮,是因為當今朝中,能跟李林甫比聖眷的,就只有楊玉環一人了。而且,楊釗和李縝現在連官都不是,只要楊玉環開口,還是很好放的——堂堂右相,難道要與庶民置氣嗎?
「流青,準備車馬。我要進宮。」楊玉瑤站起身,就欲往後院走去。
「不知夫人,欲以何事上奏?」李騰空等楊玉瑤從自己面前走過,下了台階後,才開口發問。
「當然是誤抓啊!」
「那就要與楊中丞辯論了。」
楊玉瑤聞言止步回頭,若有所思地看著這個小丫頭,須臾一笑道:「小瞧了你。」
楊玉瑤並不介意與楊慎矜比聖眷,但也明白,在政事上,聖人不可能無條件地支持她和貴妃,而完全不顧大臣的顏面和心理。因此,與楊慎矜辯論是否錯抓了李縝和楊釗,大概率是要輸的。
楊玉瑤走上台階,以保證自己能俯視李騰空,而後才道:「你既然來求我,便不要藏著掖著了。」
「盧鉉說,楊中丞曾在家裡,與一個叫史敬忠的僧人,私語星讖,推演宇宙萬物興衰之機理呢。」
楊玉瑤桃眼一亮,心知這說辭若是告訴了聖人,楊慎矜就死定了,畢竟,這王朝的運數,也是包含在這「宇宙萬物」之中的!作為前朝皇帝的後裔,私自推演本朝之興衰,這是意欲何為啊?
「真夠厲害的。」楊玉瑤感慨道,同時慶幸自己除了吃和玩什麼都不好,要不然,真不知哪天就被人從背後捅了刀子了。
李騰空微微一笑,她知道事情已經成了。
「你啊。」楊玉瑤回之以意味深長地一笑,「我若是你大人,一定會把你鎖在道觀里。」
「此話何意?」
「季蘭子不過是『經時未架卻,心緒亂縱橫。』你啊,若嫁了人。早晚是個『欲知心斷絕,應看膝上弦。』哈哈哈哈~」楊玉瑤長笑而去。
李騰空上前一步,負手而立,此刻,她正站在台階之巔,階下的流青、楊暄、楊玉瑤的身子都是那樣的渺小。
一隅之地的皇后,沒意思……她忙搖搖頭,揮散心中的雜念。
棠奴在廳外等了許久,才盼得李騰空出來,忙迎上去:「娘子,虢國夫人可是答應了?」
「嗯。」
「呼」棠奴鬆了口氣:「那我們現在去哪?」
「回澄品軒,誦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