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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霜台

2024-06-04 12:05:12 作者: 十年臥雪

  京兆獄中人來人往,忙碌非常,因為自打韋堅案發,等著進獄的人就排起了長隊。只不過,囚犯也有三六九等的,這不,今晚就有犯人被要求,給別的犯人讓牢房了。

  「嘿嘿,我說羅鉗。也是老熟人了,為何這麼急啊,讓花花先穿一穿那通事舍人的官服再抓也不行嗎?」楊釗侷促地笑著,雙手舉得老高。

  他圓滑的厲害,一見是羅希奭帶人來,就乖乖地跪在地上,雙手舉得老高,還讓家人立刻將值錢的玩意都拿了出來,因此,才避過了被羅鉗「鉗住」脖頸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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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花,你也是這京兆獄的常客了,還怕什麼啊,早完事早舒服不是?」羅希奭也跟楊釗開起了玩笑。不過,他口中的完事其實指的是重新投胎。

  「哎呀,這不一樣啊。花花明天就要正式授官了,這件官服,花花可都盼了大半年了。不能穿一穿,真是死不瞑目啊!」

  「巧了,今天帶你來,就是想問問,這半年裡,你都交好了誰,又是誰,替你謀得這官的。」

  「嘿嘿,不說行嗎?」楊釗拱手笑道,「啊!啊!死了,要……死了……」

  原來是羅希奭已經掐住了楊釗的脖頸,讓他無法呼吸了。

  「你是現在說,還是想嘗嘗這『請君入甕』?」羅希奭指了指一口已經燒紅的大瓮。

  「啊,這……」

  同一時刻,御史台中。

  楊慎矜端坐在主座上,神態威嚴。韋堅倒台後,他變成了御史台唯一的中丞,而在御史大夫空缺的情況下,他更是成了御史台的主官!這對右相一黨而言,是一個空前的勝利,因為這意味著,李林甫想糾察誰,就能糾察誰了。

  不過,楊慎矜卻覺得,自己這位置,坐得並不安穩,因為他別宅中死的那個甲士,直至今天,都僅是暫時沒有人去查而已,而不是被蓋棺定論為是有人對他的陷害。

  楊慎矜還認為,李林甫是將這起迷案當成拿捏自己的把柄了,日後,如果自己不聽李林甫的,李林甫便會唆使手下,突然發現一些這起迷案的線索來。所以,與其等到日後被人拿捏,還不如現在,趁著嚴辦韋堅案的機會,順手也將這案子給結了。

  「中丞。最近可是都在傳,右相有意嫁女於李郎。這時候,動不得李郎啊。」盧鉉站在楊慎矜身邊,低聲勸道。

  「謬矣。若李縝真的窩藏了死士,右相還與他結為翁婿,這才是死路。謙這樣做,才是替右相著想。」楊慎矜一拍桌案,他已鐵了心,要借李縝的頭顱一用,因此哪肯聽勸?

  盧鉉不說話了,因為他剛才的勸說,已經盡了自己作為下屬的本分,可楊慎矜卻仍一意孤行。那就別怪他,盤算著如何扳倒楊慎矜,以爬上御史中丞的位置了,

  不多時,屬吏將李縝帶到,審問正式開始。

  「李縝,又見面了。現在這案子,還得本官來查。」楊慎矜揚了揚手中的宗卷,一臉嘲諷。

  李縝沒有回應,他在等楊慎矜的攻勢。

  「韋芝被貶後,有人告發他,收受巨額賄賂,進而偽造軍籍,以侵吞撫恤。本官查了,有這事。」

  李縝心道,楊慎矜確實有點本事,第一刀就砍在了關鍵之處。

  「本官還去獄中,問了岑參。他說,你曾在房陵居住,還曾與他一併,到嵩山讀過書,可有此事?」

  「有。」李縝點點頭,他早看過自己的軍籍,知道該如何辯駁,所以岑參的話,事實上對他構不成傷害。

  「那就奇怪了,你是隴右籍,卻為何是在房州出生,又在嵩山讀書,最後不考功名,反倒回了隴右從軍,你不覺得,這很奇怪嗎?」楊慎矜暗暗得意,因為他現在說的話,是環環相扣的,說得越多,李縝就越不好圓,因此,李縝若不在第一時間反駁,到了後面,就只能被自己套牢了。

  「開元二十九年,石堡城之戰。縝抱著一個吐蕃人,從城牆上滾落,傷了後腦,失去了記憶。因此,在房陵和嵩山讀書的事,都是岑參告訴縝的。至於楊中丞的問的事,縝都記不得了。」

  「你!」楊慎矜臉色突變,他料定李縝會反駁,但怎知,李縝卻不辯,只說是失憶了。楊慎矜明白,如果李縝真的是東宮一黨,失憶是不能脫罪的,但卻可以令自己在不動刑的情況下,對他無可奈何。

  「李縝,花錢買軍籍,可大可小。你現在如實交代,也不過是杖責幾下,發配邊軍,若福大,興許還能交錢平事。可若是被御史查出來。至重,可是謀逆的罪。」

  楊慎矜倒是沒嚇李縝,因為給李縝偽造軍籍的人,往大了說,就是兵部員外郎韋芝。而韋芝韋堅一黨的罪名就是朝臣勾結邊將,圖謀不軌。換言之,李縝最終,是可以按謀逆來判的。

  「軍籍,還能買啊?」李縝一臉驚訝。

  「笑話,什麼不能買?」楊慎矜「哼」了聲。

  「那官呢?」李縝一臉「城會玩」的表情。

  「公堂之上,豈容你狂吠?」楊慎矜沒生氣,輕輕一拍驚堂木,氣勢便壓過了所有人,「李縝,你是老實交代,還是抗拒到最後一刻?」

  「天寶四載以前發生的事,我都不記得了。」李縝低頭道,但這話語,卻有千鈞之重——我替右相做過許多不見得光的事,可是要我在御史台說出來?

  「李縝,今天不過是例行公事而已。」盧鉉及時打圓場——大家都是自己人,今天不過是意思意思。

  「帶下去,好生看管。」楊慎矜對盧鉉道。

  「是。」

  御史台乃是清雅之地,沒有京兆府的牢獄和刑具,因此關押李縝的房間,不僅乾淨舒適,甚至還飄著一陣墨梅的香味,倒是一下子就令人聯想起,御史台的別稱——霜台。風霜者,別草木之性,危亂而見貞良之節。

  若從容貌來看,楊慎矜確實配得上這霜台主事的身份,但實際里嘛,就見仁見智了。

  「盧御史,縝有一言相贈,不知御史想聽與否?」李縝負手站在屋中,身形猶如忠良赴死前一般。

  「李郎請講。」

  李縝意識到,盧鉉對自己的稱呼是「李郎」,而不是「李縝」,還用上了「請」字,這表明,他還不願得罪自己,換言之,自己今天被捕,並不是右相的意志。很可能,是楊慎矜的個人行為。

  「有個叫史敬忠的僧人,經常在楊中丞家中,私語星讖,議論國事。若盧御史有心,便將此事,轉告王鉷吧。」李縝直呼王鉷的名諱,為的,就是不讓盧鉉找錯了人。

  盧鉉愣住,因為他從未聽說過,楊慎矜將史敬忠奉為上賓,並與他私語星讖的事。

  「此事,為真?」但他明白,如果自己不想熬資歷,想儘快升任御史中丞,這件事,就最好將它辦成真的。要不然,楊慎矜不過四十來歲的年紀,至少能在這御史中丞之位上,再干十五年呢!

  「我說一遍,你說一遍,王鉷說一遍,不就成真了嗎?」

  「哈哈哈哈」盧鉉狂笑,眼神一陰,「離間官員,你意欲何為?」

  「你猜,我為何不喚醒十九娘,讓她先賞你兩耳光,再去右相面前告狀。而是跟盧御史來這霜台受罪?」李縝仍舊不回身,但他的語氣,足以告訴盧鉉,他正在陰冷輕蔑地笑著。

  「李郎,你可是想給盧某一個機會?」盧鉉撲上前,想繞到李縝面前,去看他的臉,但走了兩步才想起,自己和李縝,該有尊卑之別,於是又停了下來。

  李縝彎著的嘴角一平:「因為國法不可欺,六典不可違。」言下之意是,我給足了你顏面,你呢?

  「盧鉉明白了,這就去辦。」盧鉉深深一揖,臨關上門前,還不忘道,「李郎先委屈一下。盧鉉去去就回。」

  「嗯。」李縝笑著點頭。

  盧鉉走後,李縝卻開始沉思起來,因為他突然發現,李騰空這張牌,太過好用了,自己不過提了她一句,盧鉉就快要給自己跪下了。那麼問題來了,為何李林甫會如此優待他?難道真的是因為,他出過力對付東宮嗎?顯然不是!一定還有別的原因!

  只是,這原因李縝在霜台中是想不明白的。於是,他也不想了,在胡床上一坐,靠著牆壁閉目養神。

  那邊,盧鉉剛走上長街,就迎面看見兩匹駿馬飛馳而來,兩名騎士都是女子,左手邊那個他不認識,但右手邊那個,他卻是認識的。

  「盧鉉,見過女郎。」盧鉉對著棠奴拱手一揖,他知道棠奴曾差點被李林甫給殺了,但偏偏因為傍上了李縝而得以不死,而且,最近還靠著李縝和李騰空,東山再起的事,因此對棠奴沒有絲毫不敬。

  「瞎了,竟敢不向……」棠奴話音未落,左臂就被人拍了下,她這才意識到,李騰空不想露面。

  「女郎教訓的是,盧鉉既笨又瞎。」盧鉉卻是恭敬得很,被人當街罵了,都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戾色。

  「我問你,為何把李縝帶走了?」棠奴跳下馬,壓低聲音對盧鉉道。

  「回女郎的話,是楊中丞吩咐的。」

  「僅是楊中丞的吩咐嗎?」這句話,其實是在問,楊慎矜有沒有受人指使。

  「是,只有楊中丞。」盧鉉道,而後又立刻向棠奴說了李縝要他轉告給王鉷的話。

  「私語星讖?」李騰空聞言一愣,她在隨無上真修道時,也曾聽過星讖之說,當時無上真就說,聖人很有容人的雅量,但唯獨不能容人以讖語言事。所以當年周子諒以武周時的讖言勸說聖人不要重用牛仙客時,聖人才會如失控了一般,命人當庭杖擊周子諒的頭部。

  「是。」盧鉉點點頭,並擺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其實屬下也曾多次勸諫楊中丞,不要相信史敬忠那妖人的言語。但中丞,就是不聽啊。」

  「那李郎此刻在何處?」棠奴倒是不關心這星讖之事,只關心李縝。

  「在霜台,待在一間乾淨寬敞的屋子。楊中丞總想證明,李縝與那晚上,死在他別院中的死士有關。」盧鉉已打定主意除掉楊慎矜,因此見人就說楊慎矜的壞話。

  「他有證據嗎?」棠奴追問。

  「自是沒有的。」盧鉉搖搖頭,因為如果楊慎矜真有鐵證,直接枷了李縝,再上報右相和聖人便是,哪需要自己去審問?

  「怎能如……」棠奴剛欲發作,李騰空又拉住了她。

  「你一定要好好看著李縝,勿讓他像吉溫那般。」棠奴說著,從腰間解下一個荷包,「吶,都給你。」

  「唉,別別別,女郎言重了。看護李郎,本就是分內之事。」

  「拿著!」棠奴瞪了盧鉉一眼。

  「是。是。」盧鉉這才接過,在手裡一掂,便知道餅狀銀。

  「屬下一定好好伺候著李縝,若是李縝少了半根頭髮,屬下,以死謝罪!」

  盧鉉說完,飛也似的跑了。

  「娘子,你為何不令盧鉉,把李縝放了?」

  「盧鉉怕你,楊慎矜可不怕。」李騰空卻是看得清楚,「而且,聽盧鉉的意思,這霜台里,也是為難不了他的。既然如此,何必急於這一時?」

  李騰空難得想多說幾句話,便繼續道:「要知道,若是楊慎矜不從,便會讓外人知曉,御史台並不與右相齊心。若是楊慎矜從了,外人就會說,右相縱容子女,對百官呼來喚去,視百官如家奴。這不僅有損右相的聲望,還會替相府招來,殺身之禍。」

  棠奴靜下心來一想,這才明白李騰空是對的:「娘子,你竟這般聰慧。可為何,十三娘還會一直說你笨啊?」

  「我很聰慧嗎?」李騰空微微側頭,笑著問。

  「當然了。」棠奴的眼神,就像見了偶像的小迷妹一般。

  「唉,若真是智者,就該離他遠遠的。」

  「咚」「咚」遠處傳來陣陣鐘聲,正是那鐘樓在告訴長安人現在是何時辰了。

  棠奴仔細一數鐘聲,便知到了做功課的時辰了:「那娘子,我們是回去誦經還是?」

  「去家中拿些禮物,再去宣陽坊,拜見虢國夫人。」李騰空卻破天荒地表示,要去做些交際的俗務。

  棠奴吐了吐舌頭:「娘子,你的道心呢?」

  「在你那。」李騰空逗她道。

  「我可沒有。」棠奴嘴一嘟,「我貪吃貪睡,哎~還好美男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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