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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藏甲

2024-06-04 12:05:10 作者: 十年臥雪

  月冷星稀,寒光遍地。

  澄品軒的後院,忽然響起了陣陣磨刀聲。擾得李騰空心煩意亂,便放下筆,推開房門,打算去後院一探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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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曾想,她剛出門,就看見棠奴堵在通往後院的過道上。

  「娘子。」棠奴道了個萬福,但卻沒讓開道路。

  「誰在磨刀?」李騰空見棠奴這般傻愣,心中便知曉後院一定有事。

  「撲通」棠奴跪在地上:「是李縝,他有些事要與裴冕談談,還要求奴婢,無論如何,拖住娘子半個時辰。」

  「他便是這般,對待你的?」李騰空彎下腰,手指點了點棠奴的鼻尖。

  棠奴微微抬頭,看著李騰空。十九娘依舊是往常的裝扮,素色衣裳,沒有髮飾,往常這裝扮只會讓棠奴覺得她清雅,但今天,棠奴卻只覺得,這不該叫清雅,該叫清冷。

  「娘子,你真的不知道,無上真以你的名義,給奴婢送過畫嗎?」棠奴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膽子這麼問。

  李騰空一笑,伸手將棠奴拉了起來:「自從看了他的《鶯鶯傳》,也不知怎的,《靈寶經》是不想看了呢。」

  棠奴搓著雙手,喃喃自語道:「那個胖子就說過,他有法力,跟他沾上的人,初時不覺得有異,但到後來,就會發現,離不開他了。」

  「榆木,那是因為,他從未真的把你,當成奴來看。」

  「啊?」

  院子裡,李縝在磨刀,裴冕似乎真被楊洄打傻了,呆呆地站在李縝旁邊,不知道在想什麼。

  須臾,李縝磨好了刀,握刀站在一根豎起的竹竿前,端詳片刻,手腕一運,身形一動,只聽得「咔嚓」一聲,那竹竿竟被攔腰砍斷。

  「裴兄,這刀如何?」李縝摸著刀身問。

  「好……好刀……」

  「能破你的甲嗎?」

  「啊……」裴冕身子明顯地一顫,雙腿肉眼可見地抖了起來。

  李縝轉過身,看著裴冕,他眼中沒有威,也沒有怒。但裴冕仍被嚇得鬥志全無。

  「漕渠……光德坊段,韓京尹在,在那存,存了許多長木。有,有的是中空的,藏著甲冑。」

  韓朝宗在擔任京兆尹時,曾開鑿漕渠,以存放用於長安基建的木料,這些木材有長有短,有粗有窄,若是把長而粗的挖空了,中間塞進些什麼去,也完全是可能的。

  「也就是說,這是韓京尹也知道?」

  「不,不,裴冕是采,採訪使判官,負責過採購,轉運木料。」

  「有多少甲冑?」李縝問,他粗略估算過,沈涼身下的死士,最多也就十人,但這十人就算都配上甲,也是鬧不起什麼風浪的,因為長安的十六衛和北四軍,就有數萬人,隨時守衛在聖人身邊的,少說千人,各大重要台司的守衛,也有幾百之數,十個人,就算都是老卒,也是真的不夠看。

  「一,一百。」裴冕豎起一根手指。

  「一百?」李縝一愣,因為一百個披甲軍士,哪怕是在萬人的戰陣上,都是足以撕開對方防線的力量了,而在長安,只要這一百甲士後跟上千餘護院,左監門衛將軍再開個城門的話,足夠來一場玄武門之變了!

  「撲通」裴冕跪在地上:「裴,裴冕願死。只求李郎,饒,饒了晴娘吧。」他的眼中,有淚光在閃爍。

  「右相門下的盧杞,盯上了晴娘。現在,東宮願意出面,給晴娘一個藏身之地。」李縝跟裴冕說了實話。

  「又,又來?」裴冕驚詫,「李靜忠,白,白死了?」

  「只要這一百盔甲的事,沒有其他人知道,你我,就能活。」李縝左手搭在裴冕肩上,用力一晃,「明白了嗎?」

  「明白。」

  李縝剛過了裴冕,抱著橫刀離開後院,順著廊道走向自己的房間,途中,要經過書房。這門虛掩著,裡面還傳來女子的聲音。

  「綏綏白狐,九尾龐龐~」是棠奴在說話。

  「你覺得張生在此唱《塗山歌》,會如何?」這是李騰空的聲音。

  「好啊,崔鶯鶯貌美賢惠,自然當得起這《塗山歌》。」

  屋中,卻傳來李騰空的嘆氣聲:「不,這是在成親之後,張生連夜趕去京口從軍,跟隨祖逖將軍北伐,渡過長江時唱的。」

  「中流擊楫?」李縝邊敲門,邊情不自禁地說了句。

  「是。」李騰空在裡面應道。

  片刻後,門被棠奴拉開。

  「為何要這麼寫?」

  「這樣寫不好嗎?」

  李縝被問住了,愣了片刻才道:「好是好,就是會少了許多情愛,這似乎,才是這《鶯鶯傳》的本意。」

  「情愛,真的比國事還重要嗎?」

  「呃……」李縝意識到,他將故事的背景放在建興年間,就確實不能只寫情愛了,「也許,背景得改在永平年間的。」

  永平,乃是漢明帝的年號,正是東漢國力強盛,社會安定之時。

  「榆木,娘子可是很喜歡這……」

  「改就改。」李騰空打斷了棠奴的話。

  「李縝告退。」李縝覺得自己似乎說錯了話,但也不知如何補救,只好灰溜溜地離去。

  棠奴很想叫他站住,卻遲遲等不來李騰空的指示,只好跟著上去,把門關上。回過頭一看,卻看見李騰空又提筆寫上了。

  「一寸相思……一寸灰?」棠奴念著,不由得一驚,「這不是李郎的詩嗎?據說,王摩詰聽到這詩後,也哭了。」

  「你說,他到底經歷了什麼,才寫得出這樣的詩?」李騰空抬頭,看著被關上的房門問。

  「應該是像王摩詰那樣,有過喜歡的女子,但卻永遠地失去了吧?」棠奴經歷得少,只能套王維的經歷。

  李騰空卻總感覺,李縝並非是在說情愛:是什麼,把你逼得,心中只剩下情愛了?

  棠奴看著李騰空雙眼,思索良久,心頭一動,找了個藉口離開書坊,然後一腳踹開李縝的房門。

  「啊!」李縝正在更衣,因而被嚇了一大跳,忙搶過被褥蓋住身子,「你能不能,先敲敲門啊!」

  「哼!你攤上大事了知道嗎?」棠奴叉著腰,瞪著李縝道。

  「什……什麼大事?」李縝撓了撓頭,回想起自己今天去過迎春樓,登時嚇了一跳,「我……我只是有事要請九懷幫忙,沒有亂來,更沒有踏進那等地方一步啊。」

  「閉嘴!你現在只有兩條路可選。」棠奴也是個影帝,那氣呼呼的模樣怎麼看怎麼真,「一,寫一首詩,感慨『馮唐易老,李廣難封』。二,任由十九娘對你的興致,減弱至無。然後好自為之吧!哼!」

  「為何要這樣感慨啊?」李縝頭大如斗,真不知道棠奴和李騰空又在玩什麼把戲。

  「你是聽,還是不聽?」棠奴步步緊逼,最後鼻尖直接貼到了李縝臉上。

  「聽,我聽。」李縝感受到了自己的家庭弟位。

  棠奴走後,李縝灰溜溜地披衣出門,來到裴冕房前,左右環顧一圈,確認沒人後,一腳踹向房門。

  「裴兄,起來起來。幹活了!」

  他嚷嚷了一會兒,房間中才傳來一聲重物砸地的聲響,而後又過了一會兒,才有人點起了燈,再過了一會兒,裴冕才捂著屁股開了門。

  「你這是摔了?」李縝看著裴冕的模樣,一臉嫌棄。

  「唉,是,作,噩夢了。嚇了一跳。」裴冕自嘲一笑,讓開房門,「請吧。」

  「我問你,小曦讓我以『馮唐易老,李廣難封』為意,寫一首詩。這是何意?」李縝也不跟裴冕客氣,徑直坐在房間中唯一的椅子上。

  裴冕撐著膝蓋在床上坐下,他似乎還沒從被楊洄的暴打中回過神來。因此思考了特別久,才喃喃道:「興許,是,嫌棄你,不上進了吧?」

  「我倒是想上進啊。奈何科舉又考不過別人,又不願再回軍中了。」李縝一聽「上進」二字就來氣。因為他是真的想上進啊,而且為了「上進」,他大道正途和旁門歪道都試過,可結果嘛……就成了現在這樣子。不知是該叫面首,還是該稱呼為風流文人。

  「錯……錯了,是屢遭貶謫,排擠,煩悶不已……嗯,就是仕途失意,雖有效力君王之心,但,但也無可奈何了。就按這個意思來寫!」裴冕搖頭晃腦道。

  「你是在說我,還是在說自己?」李縝看了看裴冕,又看了看自己。

  裴冕卻是咧了咧嘴:「既說裴冕,也感傷自己。所以叫,馮唐易老,李廣難封。」

  「我明白了。」李縝一拍手掌,走到桌前,提起筆,一氣呵成。

  「

  寒蟬淒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

  都門帳飲無緒,留戀處,蘭舟催發。

  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

  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

  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

  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

  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

  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吸~」

  棠奴趴在榻邊,側頭看著麻紙念著,初時她還邊念邊想,這李縝寫的是哪門子馮唐李廣,但念到末尾,她的眼淚,卻是先一步打濕了床單。

  「裴……裴冕哭了一晚上,傷,都裂開了。」床榻上,裴冕平躺著,雙眼半閉道,「也,也是慚愧。」

  李騰空本正在給裴冕上藥,但卻被這詞和這兩人的抽泣聲擾得心神不寧,終於嘆了口氣問道:「李郎在哪?」

  「一大早,就被盧鉉押走了。」

  「押?!」

  「是。」棠奴點頭道,「說是楊慎矜,查出了些不得了的……哎,娘子!」

  李騰空早已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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