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逼供
2024-06-04 12:05:03
作者: 十年臥雪
第五琦取出了懷中的書卷,在桌案上攤開,李縝湊過去一看,只見抬頭寫著《榷鹽論》三個大字,後面則是洋洋灑灑幾千言,一看就知,第五琦對此必定傾注了多年心血。
「右相如今的財政之策,是改變了租庸調在國家財賦當中之比例,做到了收新稅而不廢舊法,征雜餉而不抑兼併。外人看來,便只覺得倉府殷實,乃是大治之世。」第五琦說到這,微微搖頭,委婉地表示自己對李林甫的財政之策的看法。
「但琦以為,徵稅之道,應該像那潺潺流水一樣,雖終年不息,但人們,卻難以感受到它的存在。」
「抱歉啊,楊釗愚鈍,對這段,不是很懂。」楊釗長跪而謝,隨後才道,似乎真的成了第五琦的學生。
「徵稅的本質,是奪取人們手中的錢財。奪取的越多,人們心中的怒和恨就越大。所以縱觀歷朝的稅賦,都是在滿足國用,與不激起民怨之間平衡。」第五琦說完,指了指書稿開篇約三分之一處,「琦以為,桑弘羊的『鹽鐵官營』之策就做得很好。只要將每兩鹽、每斤鐵的售價提高一文作為稅賦,每年的國用,就可增加百萬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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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兄,這是不是可以理解為,現在的租庸稅賦,是直接從人們手中拿錢,只有奪取,沒有給予,所以人們會有怨恨。但將稅打在物價上,人們便會誤認為,這只是交易,從而因為難以察覺到稅賦的存在,而在短期內,不會有怨言。」
「李郎所言極是。」第五琦點頭稱是,「只是這鹽稅、鐵稅也不可過於重,過重就會催生私鹽、私鐵。而官府為了彌補私鹽、私鐵造成的損失,就會加重非產地的鹽稅和鐵稅,如此循環反覆,百姓的積蓄,就會被掠奪殆盡。民無餘財,就會引起動盪。這也是為什麼,漢武帝後期,會群盜蜂起,戶口減半。」
「能認識第五兄,真是我楊釗此生,最大的幸事!」楊釗說完,起身就行大禮。
三人又商議了許久,最後決定,李縝和第五琦共同撰寫一篇策論,題目就叫《榷鹽鐵》,寫成之後,再由楊釗出面,獻給聖人過目,如果能夠博得聖人歡心,三人一夜皆穿紅,也不是幻想。
別過第五琦後,楊釗便送李縝回去。
「國舅準備在何時,將這策論獻予聖人?」李縝問。
「哥哥是這般想的。當務之急,是扳倒楊慎矜,奪了他的使職。同時,你和第五琦將這榷鹽鐵,寫成策論。哥哥再拿著它,給你們謀個縣官。等你們到了地方後,再實地看看這榷鹽鐵,究竟能否落到實處。」
「國舅要對付楊慎矜,不如先盯著最受他信任的那個僧人,史敬忠。」李縝道。
「史敬忠?」楊釗想了想,他是知道這個人的,「聽說這僧人上通天文,下懂地理?」
「是,聽說,還能解讀星讖。」李縝不動聲色地說了句。
「星讖?哈哈哈,豎子如我瓮中矣。」楊釗拍腿大笑,「賢弟,楊慎矜的事,哥哥來辦,你專心與第五琦討論榷鹽鐵便是。」
「就聽國舅的。」李縝應道,心中則開始思考,既然都寫榷鹽鐵了,要不要步子再往前邁一邁,研究一下兩稅法,甚至再超前一點,把「攤丁入畝」弄出來。如果這兩樣都能成,那披上紫袍,位晉右相,就真不是想想而已了。
「國舅,想完善這鹽鐵論,縝以為,還需要一個人的幫助。」
「誰?」楊釗雙目發光,「快告訴哥哥,這可是無價之寶啊!」
「劉晏。」
「這可是名滿長安的大神童啊。」楊釗驚訝道,「第五琦被打壓了十多年,才會一收到信就來。這神童……」
原來,這劉晏十歲那年,就因為寫出了歌頌李隆基功績的文章,而被當時的宰相張說認為是國之祥瑞,聖人也將他封為太子正字,而在這天寶年間,劉晏更是多次升官,現在已是夏縣縣令。可以說,是仕途一片順利,未嘗挫折。
「那就先給他點挫折。」楊釗手一握,奸相之色盡顯。
李縝回到澄品軒的時候,天又黑了。他躡手躡腳地走到門邊,看了又看,確認這次沒人在守著自己回來,才舒了口氣,挺直身子,邁步走向後院。
他第一眼就看見,那偏廳中還亮著燈,燭光中,似乎還有人影在閃爍。
李縝狐疑,上前推門一看,卻見廳中的圓桌上,還放著些飯菜,棠奴正對著自己,正昏昏欲睡。李騰空背對著自己,趴在桌上,似是已經睡著了。
「棠……」
李縝剛開口,棠奴就驚醒了,忙伸手做了個手勢,示意李縝不要出聲。而後,她才躡手躡腳地來到李縝面前。
「晚膳剛做好,裴冕就被人帶走了。」
「又被抓了?」李縝哭笑不得。
「不,是被王採訪使的人叫了去。」棠奴糾正道,「說是他雖然辭了官,但還有些公務要交接。只是……」
李縝一聽,這「只是」二字,便知道事情並不簡單了。
「只是什麼?」
「我跟了他們一路,發現他們去了永安坊西南角,一棟位於永安渠畔的宅子裡。而且,這宅子外,沒有任何牌匾。」
「就是說,他又要被揍了?」李縝苦笑。
李縝猜得不錯,因為他話音剛落,永安坊西南的那宅子裡,就傳來「啪」的一聲巨響。
這一巴掌極重,裴冕尚未反應過來,左頰就紅腫起來,幾滴帶血的唾沫,衝破了嘴唇的束縛,飛了出來。
裴冕當即傻了,忘了用手捂臉,只是愣愣地看著站在面前的楊洄。
「這一巴掌,是替右相賞你的。」
「駙……駙馬,這是何意?」裴冕這才回過神來,捂著火辣辣的左頰問道。
「啪」
又是極重的一掌,裴冕登時只覺得天旋地轉,腦袋「嗡嗡」作響,身子登時失去了平衡,撲倒在地上。
「這一巴掌。是替東宮賞你的。」
裴冕在地上躺了好一會兒,心中才姍姍來遲地升起怒意,但這怒意剛起,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因為這間屋子裡,站著六名蒙面刀手。
「駙馬,裴,裴冕愚鈍,聽不明白。」
「啪」楊洄抬手又是一掌,極是熟練。
連著挨了三巴掌,裴冕才終於意識李縝的好。起碼,李縝在握著他的罪證的時候,對他都還是一口一口「裴兄」地叫著,給足了面子。哪像這楊洄,什麼話都不說,見面就是三巴掌。
「知道為何賞你第三下嗎?」
裴冕一個勁地搖頭,但不敢說話,只敢「唔唔唔」地應了。
楊洄手一抬,尚未打,裴冕就嚇得向後摔倒了。
「還敢躲?」楊洄冷冷一笑。
「唔唔唔」裴冕繼續搖頭。
「過來。」楊洄勾勾手。
裴冕尚在遲疑,就看見楊洄眼中,凶光迸射,登時膽寒,向前爬了兩步,將又紅又腫的雙頰送到楊洄面前。
「是打你笨。」楊洄卻是不打了。
裴冕這才稍稍鬆了口氣,心中開始思考對策。
「不服氣?」
「服氣的,服氣的。」裴冕口中滿是血沫,說話時已經有些口齒不清了。
「那你該如何做?」
「啊~」
「啪」
裴冕倒地,口中的血沫全噴了出來,他的雙頰已經腫到了眼窩處,以至於只能半睜著眼。他心中又羞又辱,正欲爆發,一張麻紙,卻忽地攤開在他面前。
「晴……晴娘?」裴冕雖然暈乎乎的,但仍能認得,這紙上的字,很像是女兒筆跡。
「李縝也是個愚人。若晴娘一直待在郭子儀家,我興許,還沒那麼容易得手。偏偏,他將你女兒接了出來,放在一個無人看守的院子裡。那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
「啊~」裴冕驚呼一聲,慌忙撲倒在楊洄面前,一個勁地叩著頭。
楊洄對此很是滿意,輕蔑一笑道:「我不管你以前姓什麼,以後,我才是你的主人。」
「是,裴冕見過主人。」
楊洄揪著裴冕的後衣領,將他擰了起來,用手指點了點那又紅又腫的臉頰:「唉,好一張俊臉,可惜了。」
裴冕大為羞愧,因為此刻他的嘴角已經被打得合不上了,唾沫正「滴答滴答」地往下流著。
「說,為什麼要背叛東宮。」楊洄問。
裴冕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剛想細想如何回答,臉上就又挨了一巴掌。
「想哄我?」
「裴冕不敢……」裴冕慌忙叩頭,「是因為沒辦好東宮死士的事,東宮想殺我,無奈之下,只能以此自保。」
「東宮的死士,還剩多少?」楊洄本想問,「死士還活著嗎」?但轉念一想,這麼問會讓裴冕覺得自己無知,於是就換了個迷惑性很強的說法。
裴冕又想細想,可楊洄立刻就甩了他一巴掌,這一下,裴冕只覺得滿口牙都在晃動,要是再挨一下,估摸著牙都要掉乾淨了。
「還剩一個,沈涼。」
「錯!還有一個。」楊洄一點裴冕的額頭,「那就是你的女兒,晴娘。」
「啊!駙馬饒命,駙馬饒命。」裴冕鼻尖緊緊地貼著地,以此來躲避楊洄的耳光,「晴娘與此事,無關,無……」
話音未落,裴冕就被楊洄像拎小雞一樣拎了起來。
「啪啪啪」楊洄輕輕地拍打著裴冕紅腫不已的臉頰:「牙不想要了是嗎?」
「唔唔,不……不!」
「那就告訴我,李縝是如何脅迫你們,殺了吉祥和那奴牙郎的。他又為何要這麼做。」
裴冕雖然被打得眼睛都快睜不開了,但思緒卻依然敏捷,因此他一下子就抓住了「脅迫」二字。他意識到,這是楊洄向他遞來的橄欖枝,只要如實相告,他和晴娘就是李縝的脅從,至差也不過是坐幾年牢,至好,能混個「脅從不問」!
裴冕深吸一口氣,在心中道:李郎,裴冕死不足惜,只是晴娘……李郎,對不住。
「燒王子奇別宅的時候,李縝就知道是我做的,他帶著我去找右相,讓我主動供述與東宮勾結的事。以請求右相的寬恕,後來我才知道,他這麼做,是因為他看上了晴……」
「啪」
楊洄又賞了裴冕一巴掌:「故意拖延是不是?我告訴你,今天我便是將你打死在這,也沒人會知曉!」
「是嗎?」楊洄正在大放厥詞,頭頂,卻忽然傳來一把很陌生的聲音。
「啪」楊洄沒料到,裴冕竟還敢質疑自己,抬手又是一巴掌,將裴冕打得如同死蛇一般,軟在地上。
「你打他幹嘛,來打我。」
「誰!」楊洄直到此時,才忽然驚覺,這屋中多了個陌生人。忙抬頭一看,卻嚇得「啊」的一聲,一屁股摔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