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相見恨晚
2024-06-04 12:05:01
作者: 十年臥雪
李縝悄無聲息地閃到醬料櫃旁,與李騰空拉開了足有兩個手臂遠的距離,而後才開始發表他的暴論。
「盧杞初入仕途,定是想做出成績,以博取快速升遷。因此,他盯上了我和裴兄。但因為我和裴兄最近跟十九娘住在一起,盧杞便拿不準十九娘是如何看待我們的。所以他便慫恿元戶曹來奪這紙坊,看看十九娘會不會因此出面。」
「哼,什麼住在一起!」李騰空嘟了嘟嘴,沒來由地覺得李縝很欠揍了。
「哦,這就是古人所說的,投鼠忌器。」裴冕用老學究的語氣來點評道。
「那今天過後,盧杞還會對我們動歪心思嗎?」棠奴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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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縝不答,只是看著李騰空。裴冕稍加思索就明白了李縝的意思,也看向李騰空。棠奴以為他倆犯花痴了,心中登時生妒,但想了想,大家都在看李騰空,自己不看,就是不合群了,於是也跟著看向李騰空。
李騰空忽然感覺渾身發燙,扭頭一看,原來是三人正目光灼灼地看著自己,登時嚇了一跳:「都看著我幹嘛?我身上有什麼奇怪的東西嗎?」
說完,她低頭檢查自己的衣裳。
「咳,裴兄,這話還是你說合適。」李縝一腳把球踢給裴冕。
「唔,棠奴你說合適。」裴冕也是國腳。
「呃,主家的事,奴婢不宜多嘴。」棠奴雖不懂他倆在搞什麼,但也是精的厲害。
李騰空卻是生氣了:「你們鬧夠了沒有!」
「李縝,你說!」
「啊~是裴兄先想起來的,怎麼要我來說啊!」李縝開始亂拉人下水。
「李郎,你這就是誹謗了啊!」裴冕強忍笑意,板著臉道。
「因為你容止可觀。」李騰空說完,舉起菜刀,「咔嚓」一聲,將臘肉粗暴地剁成兩截。
李縝嚇得跳了起來:「遵命,遵命……」
「噗嗤」裴冕幸災樂禍地看著李縝,心中直呼痛快,畢竟自詡為宰相之才的他,自從遇上李縝後,就一路吃癟,現在,終於看見李縝吃癟了,哪能不高興?
「縝以為,盧杞的下一步取決於小曦的反應。如果小曦去找右相哭鬧……啊!啊!啊!」
「咔嚓」臘肉被剁成了三截。
棠奴總算聽懂了:「就是說如果十九娘這次毫無反應,那盧杞就會繼續對付你倆了?」
李騰空眸子一轉:「那我倒是要看看,盧杞能掀起多大的風浪來。」
裴冕大驚,趕忙道:「這,十九娘,盧杞可是惡狼啊,由他胡來,只怕對右相不利。」
「裴兄說得對!」李縝道。
「嗯嗯。」棠奴也一個勁地點頭,他們仨都被吉溫搞怕了,現在只想著能安生幾天。
「一則,盧杞真的會平白無故地,針對你們嗎?二則,現在去找右相,最多給盧杞當頭一棒,對他而言,不過是疼一點罷了。」李騰空卻是嘴角一彎,笑容冰冷,「三則,盧杞現在就敢利用元捴了,明日何愁沒有更大的作為?也只有到那時,我們才能打到他的腰!」
棠奴嘴張圓,已是不會說話了。
裴冕下意識地抹了抹額角:「十九娘,高,高!」
「裴兄。」李騰空對著裴冕邪魅一笑,「我現在,叫林小曦。」
李縝縮在牆角處,不敢吱聲。
一夜無話,次日清晨,李縝便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出門一看,原來是楊釗來了。
「李郎,先出來,出來。」楊釗一手抓過李縝的手,將他拉出門外,不由分說地推上鈿車,然後吩咐車夫駕車而去。
「國舅,你這是要幹嘛?」李縝不安地掀開帘子,因為他被楊釗拽起來的時候,其他人仍在熟睡,要是有歹人此刻闖進去,他就得連夜逃亡西域了。
「你舉薦的那個第五琦,還記得嗎?」
「記得。」李縝點點頭,「他怎麼了?」
「他來找我了,提出了一個叫《榷鹽》的說法,我覺得甚妙,必須拉上你去聽一聽。」楊釗手舞足蹈地說著,「哈哈哈哈!聖人御宇數十載,所依仗的,就是這桑弘羊一類的臣子。你我如今得了第五琦,何愁不能成事?」
「國舅,自古福禍相依。這《榷鹽》雖好,但必定會招來右相的仇視。」李縝很冷靜,因為他知道這套「榷鹽說」是什麼,更知道它的出現,對李林甫的衝擊,要遠超韋堅的漕運法。
「哥哥答應過你的,要將紅袍披在你身上,所以這榷鹽,哥哥做定了!」楊釗倒是志在必得,話也說得明白。
「國舅,一口吃不下一個大胖子。真要搞這榷鹽,縝的意思,找個人擋在我們前面。」李縝倒是冷靜得很。
「哥哥也有幾個人選,就是現在身處寒微,入不得他們的門啊。」
「那便讓自己顯赫起來。」李縝道。
「你小子!」楊釗給了李縝一拳,「說吧,又有什麼招?」
「楊慎矜。」李縝將目光瞄準了這個既在御前出了丑,又被李林甫所厭惡,還將自己列為吉溫案頭號嫌疑人的御史中丞,「右相恨他,國舅不妨試試。」
楊釗思索片刻,眼中忽然流露出貪婪的綠光:「好,就他了。」
「國舅,你有想過,儲君的事嗎?」李縝見都已經和楊釗合謀過了,便索性將兩人的關係再往前推一層。
「唉,上元夜的案子,鬧得這麼大,可聖人卻還是滅了李靜忠的口。看來,是不想動太子了。」楊釗嘆道,「但不與太子作對,是不可能往上爬的。」
李縝故作深沉道:「我想起了武后、中宗、睿宗三朝的事。」
楊釗聞言,長嘆一聲:「是啊,朝登鳳閣,夕死於野。」
「右相這麼急,就是怕東宮繼位後,會將他滅門。」李縝將話說得更明白了一些。
「哎,你說,如果能支持另一宗王爭儲,當如何?」楊釗終於想到了李縝希望他想到的點上。
李隆基有許多兒子,但都被幽禁在十王宅中,極難與群臣相見,更無法發展自己的勢力,從而沾染儲君之位。因此,群臣們可以選擇的宗王,其實只有寥寥三個。
一個是正牌太子李亨,但支持他的人,都被李隆基大肆打壓或是直接弄死了。第二個,是壽王李瑁,他是武惠妃的兒子,最受李隆基寵愛。然而,當幾年前,李隆基奪走了他的王妃楊玉環後,李瑁成為儲君的可能,就是微乎其微了。
第三個,則是宗王李琮,他是李隆基真正的長子,而且在三庶人案後,靠拼死保下三庶人的孩子和族人,而在朝野中贏取了一定的聲望。而在歷史中,他也是李隆基動了廢掉李亨太子之位的念頭時,第一個考慮接替儲君之位的人。
「宗王興許可以接觸。」李縝的說辭很精妙,是「接觸」而不是「交好」,更不是「下注」。
「是個選擇。」楊釗道,說完他掀開窗簾,看了眼窗外,「到了。」
李縝跟著楊釗下了車,發現又來到了崇恩坊地界,不過楊釗卻沒將他往食肆或是會所中領,而是帶進了一棟私家住宅之中。
這住宅有一間明亮且溫暖的大堂,堂中燃著檀香,煙霧裊裊,既舒心又有仙意。
第五琦時年三十有四,正是壯年,但髮鬢皆已斑白,方方的額頭上,也刻上了兩道深深的皺紋。他跪坐在竹蓆上,雙目半閉,對近在咫尺的,白晃晃的蛇腰胡姬是視而不見。
「第五兄!哎呀,坐懷不亂,真君子也!」楊釗熱情洋溢地撲過去,拉起第五琦的手,仿佛自己是他多年的朋友一般。
「楊國舅。」第五琦正欲躬身行禮,卻被楊釗拽了過來,「這位,便是坊間傳唱的,『天上李太白,人間李郎子』中的李郎子,李縝。」
「見過第五兄。」李縝拱手道。
「李郎。」
「呃,我們也不說廢話,第五兄,繼續講講,你的榷鹽之法。」楊釗給三隻茶盞都盛滿了茶液,而後第一杯就敬給第五琦,以示尊重。
「國舅,李郎,我想問你們一個問題。如今的財政,緣何不足?」
「國用糜多,土地又被豪族大肆兼併。這些人偏偏又是地方官府惹不起的,所以縣尉們只能往窮人身上刮錢。刮多了,窮人要麼就賣身豪族,要麼就死了。如此積聚百年,便有了今日的困境。」別看楊釗整天不干人事,但一提到財政問題,他也能說得頭頭是道。
「李郎,你有何看法?」第五琦就像一位老師,非要知道每個學生掌握了什麼,才肯繼續說。
「對,賢弟,你也說說。」楊釗用鼓勵的眼神看著李縝。
李縝本不想多言,但見兩人盛情難卻,只好背一背自己從後世的書上看到的觀點。
「稅賦就像一劑藥,用量適度,它便能保證身體康健。可若是用量不當,不但於健康無益,還有暴斃之憂。所以漢朝因輕徭薄賦而興,隋朝因橫徵暴斂而亡。國朝開國之際,吸取了前朝的教訓,稅賦極為寬鬆,還給各地官府分了田地,讓它們自負盈虧。」
「這在百廢待興,官府架構簡單之時,是有利的。但隨著官府架構逐漸臃腫,官吏員額暴增,這套自給自足的模式,便維持不下去了。只是,改變一套運行數十年的制度,是一件極其困難的事情,所以後來的人,也只不過是在原有的制度上,修修補補。」
「開元初年,邊境還算太平,所以還能勉強維持。但到了開元中,國朝西北、東北、華南,皆有戰亂。這原有的賦稅制度,便難以維持。所以,姚公、宋公、張公這類主張節流的賢相,就會被宇文融、右相這類能給聖人帶來大批賦稅之外的錢財的宰相所取代。」
李縝說完了,大堂中立刻鴉雀無聲。
過了約半刻鐘,楊釗才回過神來:「妙!甚妙!簡直是將哥哥的心裡話,都說出來了!哈哈哈哈!」
「李郎,聽了你這番話,琦只覺得,相見恨晚啊。」第五琦舉起茶盞,「來,這杯敬李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