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克星
2024-06-04 12:04:57
作者: 十年臥雪
李縝又花了一整天的時間,才從昭應縣趕回長安的西市。才剛進門,他就察覺到氣氛不對——李騰空坐在工坊前的石階上,雙手撐著膝蓋,托著臉頰,在仰望天空。棠奴畢恭畢敬地跪在她身後,雙手放在右腰間,雙眼一直瞄著李騰空。
「你倆這是?」李縝撓撓頭。
李騰空聽見李縝的聲音,臉上下意識地閃過一絲笑意,但緊接著,就被怒意所掩蓋:「哼,你上哪胡鬧去了?」
「去昭應縣看了看,想找個合適的地方,修建一個新的更大的造紙工坊。」李縝拿出解後世地理題的本事,說得頭頭是道,「昭應縣的僱工成本相對低廉,土地的租金也較低。」
「但每年夏天,也多有達官到昭應去避暑。所以昭應縣也有成套的輕工產業,以及熟練的工匠。再有,昭應離長安不過數十里,又有官道相連,竹紙運輸……」
「停!停!停!」李騰空豎起手,指著李縝的說教,「我問你,你這兩天做的事,有她的命重要嗎?」
「這……」李縝剛想回答,忽然靈光一閃,改口道,「都沒你重要。」
棠奴聽了,猛地瞪了李縝一眼。
「今早吃早膳的時候。元捴帶人闖了進來,抓了裴冕,他手下的人,還把我推倒在地。這事若傳出去,你覺得,以大人的性子,會發生什麼事?」
「你那時在這嗎?」李縝聽了,嚇得面無人色,因為他是真沒料到,自己才出去兩天,就有人敢來「襲擊」李騰空了。
「我那時,還在城外。」棠奴答道,而後怯生生地看著李騰空道,「十九娘,奴婢真的冤枉!」
「李郎,她不敢不聽你的話,對嗎?」李騰空直勾勾地看著李縝問。
「不……不,她經常打我的。」李縝連連擺手,上前兩步,拉起袖子,露出小麥色的肌膚,「看,她捏我的,這還紅著呢。」
「十九娘,別聽李縝胡說。明明是他整天欺負奴婢。」棠奴膝行兩步,靠在李騰空身邊道。
李騰空左掌抵住李縝,右掌抵著棠奴,免得他倆「爭寵」。
「李郎,記得上次,你對我說,護衛們若是不聽我的話,就是不尊主命,得受罰。聽了我的話,讓我走丟了,便是看護不力,也得受罰。是嗎?」
「呃……是。」李縝局促不安地笑著,因為他知道,自己今天要挨訓了。
「今天發生的事,對她而言,也一樣。不聽你的,你會揍她。聽了你的,右相會揍她。按你那天的說法,今天的事,錯可是在你呢。」李騰空說到這,徹底繃不住了,「噗嗤」一笑。
「是,是,是。」李縝小雞啄米似的點頭,「縝錯了。」
「哇!十九娘,你好厲害。兩句話,就讓這豎子低頭了!能教教奴婢,你是如何做到的嗎?」棠奴仿佛成了李騰空的小迷妹。
「喂!我可是你義父,這麼罵我,可是不孝!」李縝抗議道。
「哼!能看見義父吃癟,不孝也值!哈哈!」
李騰空反手一點棠奴嬌小的鼻子:「胡言。」
「奴婢知錯。」棠奴瞬間沒了笑容,一臉愧疚道。
「說正事,裴冕怎麼被抓了?」李騰空收起笑容,端坐著問。
李縝一愣:「你問我?」
「不然問誰?」李騰空反問。
「呃……」李縝口塞,因為屋裡就他們仨,且就數李縝對裴冕的事知道得最多。
「元捴抓人,應該有個……有個理由?」李縝撓著頭問道。
「說是沒交這澄品軒的租庸。」李騰空道,「但這鋪面,是他的嗎?」
李縝連連擺手:「紙坊自然是右相的產業,裴冕不過是借住在這。那他可有辯解?」
「元捴堵住了他的嘴,念完公文,就把裴冕帶走了。」
「帶走了?」李縝皺眉,元捴是京兆府的戶曹,抓了人應該是扣在京兆府了,可京兆府乃是重地。不說李縝了,只怕是李騰空也進不去。
「難道,要向阿郎求助?」棠奴看著李騰空問。儘管她已被李林甫送給了李縝,但她知道,自己終究還是右相府的人,所以對相府諸人的稱呼和態度,也一直沒變。
「那你倆就得想想,如何瞞過右相了。」李騰空抱起手臂,饒有興致地看著兩人。
「瞞?」李縝腿都軟了,他現在才驚覺,自己一直小瞧了李騰空。
「小曦,你是不是,什麼都知道?」
「哼,你猜啊~」李騰空忽然調皮。
「娘子是羲和一般的神仙,自然什麼都瞞不過娘子的慧眼。」李縝開始油腔滑舌。
「去去去。跟安祿山一個模樣。」李騰空聽了,不由得生厭,「你就算學不來姚公,至起碼也得有……唔,有讀書人的傲氣。只會阿諛奉承的張生,崔鶯鶯可不會喜歡。」
「呃……是,是,娘子教訓得是。」
「哈哈哈!」棠奴在一邊,看著李縝接連吃癟,不由得笑得肚子都疼了。
李縝在院中不停地踱步,因為他搞不明白,元捴如此著急對裴冕動手,是準備做什麼,右相又是否知曉此事。得先搞清楚這些,他才知道,下一步該如何做。
「李縝!李縝在嗎?」忽地,有人在門外大聲叫道。
「在,我便是李縝。」李縝忙迎上前。
這人是個三十出頭的漢子,小廝打扮,該是個傳話的。
「元戶曹欲見你,且隨我來,他交代,只見你一個。」小廝道。
「元捴?他打算何時給我發個說法?」李騰空「咻」地站起,語氣不善道。
「啊,哎哎!」小廝雙眼暴突,原來是他的脖頸上,已經架上了一把障刀。
「你別這樣!」李騰空急了,伸手推開棠奴握刀的右手。
怎知,她這一動,反而令這小廝受了更大的苦。因為李縝出手了。
「啊!」小廝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沒等他反應過來,自己的右手已經被反剪在背後。
「我問你答,有一字廢話。你就再也別說話了。」李縝點了點小廝的臉頰。
「你……你知道元戶曹是何人嗎?」小廝疼痛難忍,又掂量著是打不過這一男一女了,只好搬出家主來撐腰。
「那你知道她……」李縝剛想報李騰空的名字,卻見李騰空瞪了自己一眼,慌忙改口,「咳咳,我只知道,你把她給推倒了,這就得打!」
「哈哈哈哈~」棠奴聽了這話,不由得狂笑。
李騰空驚訝地露出四隻銀牙,而後才別過臉去,伸手捂了捂櫻唇。
「冤枉啊,不不不,不是小的……啊!」
「我問你,誰指示元捴抓走裴冕的?」李縝稍微鬆了鬆手,讓小廝喘口氣。
不知,真不知。」小廝道,「只知道今早元戶曹從外面回來,就說要去抓裴冕。」
「用什麼罪名?」
「沒交租庸。」
「這店可不是裴冕的。」李縝道,「你這樣,我可要報官了啊。」
「小的也問了,元戶曹說只要尋個由頭,將裴冕抓走就行。」
「裴冕現在在哪?」李縝又問。
「在延康坊,小的就是來,帶,帶郎君去的。元戶曹說,他,他有要事要與郎君商量。」小廝說著,抬頭看了李騰空一眼。
李縝意識到,事情可能壞了。因為這元捴的弦外之音,很可能是他們知曉了一些密事,所以想與李縝做個交易。
「得,你白挨打了。」李縝這才驚覺,他想問的,竟就是那人要告訴自己的事,也就是說,他不用打人,也能將事情弄明白,只不過是被一些情緒,蠱惑了心智,變得衝動了。
李縝側頭,看了眼李騰空,卻發現,後者也在看著自己。
「棠娘,陪著十九娘。」
「等會。」李騰空叫住了李縝,「萬一再有五六個壯漢闖進來,她可打不過。」
「奴婢必定以死……啊~」
「閉嘴。」李騰空拍了棠奴的額頭一下,而後才轉向李縝,「所以我看,李大郎君還是帶上我們去吧。」
「這……可是元戶曹囑咐……啊!」
「閉嘴!」李縝一腳踹了過去,「前面帶路。」
小廝把三人帶到了延康坊的一處宅子前,臨開門前,他卻停了下來。
「幾位,恕小的多嘴,這裡面有些東西,實在不宜讓娘子看見。」
「開門!」棠奴只以為小廝在拖延時間,舉起右掌喝道。
「是,是。」小廝不再多話,用鑰匙打開了大門。
大門後,是個小院子,院中只有兩間屋子,一間是主屋,另一間是柴房茅房之類的小屋。柴房旁邊,有拴馬柱,綁著四匹馬,還有一輛黑色的鈿車。
小廝敲了敲主屋的大門:「阿郎,人帶來了。」
「進來!」裡面有人喊道。
「是。」小廝應了聲,推開門,而後退至一邊。
「啊!」李騰空驚叫一聲,捂著臉連連後退。
「小的都說了,娘子不宜的。」小廝在一旁喃喃道。
「為何不說得明白些!」棠奴怒喝一聲,抬手就給了小廝兩個大嘴巴子,將他抽得如同陀螺一般,旋轉著撲倒在地上。
李縝往屋中看了眼,也不由得搖頭嘆息。
原來這主屋中,有五個人,兩個站著,兩個坐著,還有一個光著的,被倒吊在橫樑上。
這個被倒吊著的人,滿臉通紅,眼眶中全是血絲,嘴一張一合,斷斷續續地唱著:「
煮豆持……作!羹……,漉~菽……以為……汁!」
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
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