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驚變

  裴冕和棠奴一直在吃，李縝則一直圍著他倆踱步。這一踱，就是三四刻鐘。

  「裴冕，你把晴娘藏哪了？」李縝終於決定，求助裴冕。

  

  「什麼？」裴冕大驚，「李郎，你放心吧，晴娘已經離開長安城了。」

  「告訴我，她在哪？」李縝重複了一遍。

  「李郎，不是我不信你，只是，我答應過他，要保密。」

  「你不告訴我也行，替我多藏一個人。」李縝作出讓步，「胖子受了傷，長安城，算是暫時待不下去了。」

  「這……」

  裴冕一時為難。

  「他女兒就在城外的郭子儀莊園。」一直在吃的棠奴忽然開口，且是語出驚人。

  「棠奴！你如何知道這個？」裴冕嚇得連筷子都掉了。

  「你說呢？」棠奴蛇妖一扭，逼近裴冕，樣子既妖媚，又瘮人。

  「你竟敢加害郭將軍！」李縝衝上前，一把揪起裴冕的衣領，因為他認為，裴冕這麼做，搞不好能害死郭子儀！可大唐，能夠沒有郭子儀嗎？

  「哎哎哎！李郎，你冷靜點！」裴冕雙手舉在胸前，齜牙咧嘴道，「我我，十幾年前，容娘曾與王夫人指腹為婚。約定晴娘日後，要嫁給郭家的兒子。所以，我才囑咐郭家，照料晴娘幾日，等到春天，再送她回河東老家的。」

  李縝這才反應過來，歷史上，裴冕跟郭子儀還真是親家。裴冕的女兒就嫁給了郭子儀的第七個兒子郭曙。他的氣，這才稍微消了點。

  「等不到春天了，得立刻想辦法，讓晴娘換個地方住，至起碼不能待在郭家。」李縝雙手撐著桌案，目光陰沉，如同夜行的惡狼。

  「義父，這事真的這麼急迫嗎？」棠奴也覺得奇怪，因為她也是第一次看見，李縝對一個人如此上心。

  「郭將軍國之柱石，可那些奸人，哪裡會管這些。」李縝一甩衣袖。

  裴冕撓著腦袋，他根本聽不懂李縝的話，因為在這天寶初年，還沒有人會認為，郭子儀是個名將。

  「棠娘，你看著裴冕，明天一定要讓晴娘換個地方。」李縝說完，披上大氅，推門出去。

  「他這是發什麼瘋？」棠奴看著裴冕，撓了撓頭。

  「聽說，他經常送禮物給郭家的六娘。所以害怕郭家被牽連吧？」裴冕其實也知道一些，李縝與郭老六的事。

  「呵呵」棠奴冷笑，狠狠地瞪了大門一眼。

  李縝離開紙坊，立刻轉向東，他準備去平康坊找九懷，讓她想想，有沒有地方可以安置胖子，畢竟胖子也不可能一直呆在藍田驛附近。只是，等他終於趕到平康坊，卻被楊媽媽告知，這幾天長安要有大動作了，所以東家不在，而且她甚至勸李縝趕緊離開這是非之地，風聲不過，就不要再來。

  李縝一細想，覺得楊媽媽這是為他好，連忙道謝，而後前往宣陽坊找楊玉瑤。他並非不知道按照當下的形式，他走動越少，就越對自己有利。但問題是，把胖子晾在藍田驛，絕非明智之舉。李縝無論如何，也得儘快找個地方，讓胖子安心養傷。

  楊玉瑤倒是在府，不過卻是沒有好臉色。原來，她自打十四日夜裡，就一直在應酬，連續三天都沒睡一個好覺，因此眼圈黑得很，皮膚似乎也幹了。所幸，她還願意在此時見李縝。不過卻是連睡袍都懶得換了。就這樣披著被褥，坐在臥室中見客。

  「啊，你是說給我尋了個面首？」楊玉瑤打了個哈欠，跟著開了個玩笑。

  「呃，就是我這兄弟，力大如牛，又不怎麼愛洗澡。」李縝道。

  紗幔後，立刻傳來一聲嬌嗔：「哼~那你今天就別走了，上來。」

  「姐姐，這似乎不合周禮、」李縝大驚，慌忙向後退。

  可沒退兩步，就看見紗幔被人一掀，楊玉瑤已經走了出來，她披頭散髮，皮膚仍有彈性，但卻是沒了多少光潔。當然，那個地方還是刺眼得很。

  一雙玉手，不由分說地摁住了李縝的肩膀，李縝尚未反應過來，就覺得胸口被什麼擠得快喘不過氣來，剛想開口，卻被楊玉瑤身上散發出的溫熱氣息給糊了一臉：「你求我的事，合乎周禮嗎？」

  兩人摔倒在軟榻上，翻卷，纏綿，就如空中的兩團雲暴，互相攪合，灑下更多的雪來。

  天漸黑，雪漸大。長安的樹上，結滿了霜稼。

  子時，已緊閉的宮門忽然大開，旗幟鮮明，披堅執銳的甲騎策馬而出，在幾名宦官的引導下，如同一支支利箭，射向長安的各個角落。

  「御史中丞韋堅，謀求官位，生有異心，罷去官職，押京兆府！」宦官公鴨一般的聲音，響徹長安的夜空。宣告了一個圖窮匕見的時代的開啟。

  「隴右、河西節度使、鴻臚卿皇甫惟明，指斥乘輿，誹謗右相，離間君臣。罷去官職，押京兆府！」

  一時間，長安城中，哭聲、罵聲、搬砸聲相互交織。將殘存的新年氣息，衝擊得無影無蹤。

  正月二十三日夜，大薦福寺。

  斑駁的石牆前，站滿了披甲的銳卒，古雅的佛像下，站滿了顫巍巍的僧侶。

  石牆和古佛之間，跪著六個人，站著一個人。

  「……王妃韋氏，性格乖張，嘗持身份，替兄韋蘭、韋芝謀求高位，敗壞國法……然上素知太子孝謹，與本案無涉，遂准太子與韋氏和離，以示不以親廢法。即日起，韋氏廢去尊號，削髮為尼，幽居禁中。欽此！」

  高力士折好詔書，神情複雜地看著跪在面前的太子一行人。其中，韋氏已經嚇得失了魂，倒在地上，一動不動，唯有眼角處，那洶湧而下的淚珠，在向大家表明，她仍活著。

  韋氏身邊，太子李亨正緊緊抱著李僩和李佺這兩個小王子，他們都是韋氏所生。仍是孩提的年紀，卻已不得不承受這失去母親的痛苦。

  李亨身後跪著的，是長子李俶和次子李系。這兩個青年聽了旨意，也是滿臉怒容，唯一不同的是，李俶握緊了雙拳，而李系在握緊雙拳的同時，嘴角還微微上揚，似是在笑。

  幾名僧人在銳士的驅趕下上前，扶起韋氏，其中一名老僧豎起左掌，念念有詞，餘下的年輕僧侶，則開始給韋妃剃髮。

  「咔嚓」

  「咔嚓」

  剪的，雖是韋妃的頭髮，但毀的，卻是一國儲君的尊嚴。

  李亨沒有看妻子，而是抬頭望著幽幽星空，心中，不斷重複著一個名字：李隆基！

  正月二十五日晨，哭喊聲再次驚醒了無數的長安人。原來是對韋堅一黨的清算，正式展開。無數如狼似虎的公人兵丁，砸開一扇扇朱、黑門，從裡面扯出或老或幼，釘上枷鎖，不由分說地就往長安各大監牢中推去。

  只是，有人哀愁，就必有人歡喜。

  「哈哈哈哈！」楊釗仰天長笑，捧起一個精美的白瓷花瓶，拋向空中，「砰」的一聲，這隻據說有四百年歷史的花瓶，就摔成碎片。

  「李郎！你看到了嗎？咱哥倆，熬出頭了！」楊釗一個勁地跺著腳，不過他的腳下，不是硬邦邦的泥土，而是一幅王羲之的真跡，「哈哈哈哈！韋芝啊韋芝，你辛辛苦苦這麼多年，到頭來，又能剩下些什麼呢？」

  他們倆現在就在原兵部員外郎韋芝的家中，就在前天，韋蘭、韋芝兩兄弟入宮向聖人伸冤，言語間，竟然引用了太子對此事的看法。這對聖人而言，無異於火上澆油，因此，聖人大怒，將韋家三兄弟及他們的兒子，盡數流放，家產抄沒。

  而楊釗則憑藉自己的伶牙俐齒，向聖人討要了個「監督抄家」的使職，從而有了參與抄家的機會。

  李縝看著軍士們抬出來的一箱箱精美器物，出乎意料的，自己非但沒有動心，反而有些懼怕。他怕的，是自己若繼續走這條路，是否也會在未來的某一天，像韋芝這樣，一輩子的經營所得，全化作虛無。

  「國舅，這些東西，當如何處置？」李縝當然知道，這些財帛十有八九要落入他人的口袋，因此他的言下之意是，哪些該留給聖人，哪些該分給他人，哪些該自己吞了，哪些，該入國庫。

  「全封起來，帶給聖人。」楊釗道。

  「全部嗎？」李縝驚奇，難道後世的電視劇，真的都是假的？

  「聖人歡喜了。我們得到的賞賜，又何止這些？」楊釗拍了拍李縝的肩胛，「等著吧，辦完抄家的事，咱兄弟，也該重披官服了。」

  李縝聽了，卻沒有重獲編制的喜悅。因為在他設想中，官服，應該靠真本事賺來，而不是這些旁門左道。

  兩人忙活了五天，才終於將韋芝名下的，在長安的產業查抄完畢，光是帳冊，就記了六大箱。

  「哈哈哈。」楊釗看著小山一般的查抄物，狂笑不已，「看見了嗎，這就是腦子笨的下場！」

  「國舅，慎言。」李縝覺得，楊釗在隨侍聖人後，似乎有點狂了。

  「啊，對對對。你說得對，慎言！」楊釗一拍手掌，臉上笑意全無，「有賢弟如此，真是我楊釗的福氣啊。」

  他拉著李縝在胡床上坐下，胡床很小，兩人不得不手臂貼手臂。

  「賢弟，哥哥馬上就要去太府任職了。這太府可是管錢的，沒幾個助手不好辦事。哥哥的意思，不如借著這春闈，舉薦些人進士，已為己用。你認為如何？」楊釗的手臂大開大合，像極了領導在演講時的模樣。

  李縝皺了皺眉頭，楊釗的意思，是想藉助聖眷，在二十多個進士名額中，分走一兩個。這好是好，但問題是，這進士的名額，向來是被一眾權貴緊盯著的，現在，楊黨要錢沒錢，要人沒人，就只有一點聖眷，真能在這本就不大的蛋糕中，分走一塊嗎？

  「莫非你也覺得，很難？」楊釗撓了撓頭。

  「國舅，縝的意思，不如先提拔幾個沉淪下僚的，這些人本就有官在身，操作起來，也較為方便。而且，他們深耕官場多年，知道規矩、也有人脈，不像那新科進士，還得栽培幾年，才能為己所用。」

  「可哥哥是想找幾個能做事的。」楊釗愁眉苦臉，顯然他也知道，他的朋友圈中，沒多少人是真有吏才的。

  他用餘光看了眼李縝，忽然一笑：「你可是有人選了？快告訴哥哥。」

  「是有一人，長安籍，叫第五琦。開元十四年進士，到今日，也不過一縣丞。但此人精於算術，為人耿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