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所見之驚心（一）

  右扶風，武功縣境內。

  一隊騎手在官道上縱馬狂奔，為首的不是別人，正是秦澤。

  此時距離十一月十九日那場擊潰叛軍的突襲之戰已經半月有餘，朝中在得到張溫飛馬傳遞過去的勝利情報以及北宮伯玉的首級之後，自然極為歡喜。

  邊章、韓遂等叛軍寇掠三輔之地，乃是中平二年之中最緊要的事件，朝廷因此徵發了不少兵卒徭役，使得本就積重難返的老大帝國中的民眾們生活更加困苦不堪，故而國內反抗勢力此起彼伏，一直無法盡平。

  再加上北方鮮卑頻頻南下，南方蠻人也一直不消停，朝中的十常侍和自認為清流的黨人鬥爭更加尖銳，整個中平二年朝中幾無一點兒喜事。

  眼見著年關將近，中平二年就要以多災多難收場，不想張溫竟然呈上來如此喜悅之事，不說令朝中頹勢一掃而盡，也是極為的提振精神。

  故而靈帝再收到張溫的呈報之後，立即就下了一道詔書表達了對張溫的讚賞之意，同樣得到讚賞的自然也有主要的出力人員——秦澤、董卓以及鮑鴻三人。

  不過依照慣例，此等功績並不能立即就下達封賞，而是需要朝廷派人檢索之後確定功績屬實之後上報，再由朝中主要大臣討論、靈帝最終拍板，這樣才能定下封賞。

  

  這麼一套程序走下來，沒有兩三個月怕是不成，所以指望著年前封賞下來，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

  不過秦澤也並不著急，不同於皇甫嵩對他流露出的莫名其妙的敵視和壓制，張溫對他可是器重的很，所以之前就暗中召秦澤過去，稱已經向朝廷建議封秦澤做個雜號將軍。

  至於跟隨秦澤出戰的嚴顏等人，自然會有不少封賞，甚至親手拿了塗骨的甘寧，怕也會一步踏上校尉的軍職。

  可以說中平二年的叛軍入寇之戰，秦澤一方算是最大的得益人，就連同樣參與突襲之戰的董卓和鮑鴻兩人都比不上。

  自家把最大的那塊肥肉都吃掉了，自然得給別人留點兒湯喝。

  所以此後征伐軍在三輔之地追剿叛軍殘部的事情，秦澤並未參與其中，而是在被留在營中養傷，任由別人出擊叛軍。

  半個多月過去，秦澤便有些閒不住了，他之前所受的傷本就多是小傷，故而將養十多天也差不多都收了口子，所以便帶人出外遊獵。

  這次遊獵，卻是真的遊獵，並非之前那種打著遊獵的名義去捕殺叛軍的哨探和散兵游勇。

  然而令秦澤不爽的是，不知道是不是進入十二月天氣越發寒冷的緣故，獵物都少見的很，今次出來半天了，也才獵了幾隻野兔，其他的獵物一無所見。

  見此，秦澤便認定乃是因為美陽縣駐有大軍的緣故，獵物要麼被軍卒捕殺完，要麼就被嚇走，所以才沒有大的收穫。

  他看看時間還早，便帶人南下武功縣，考慮到這邊駐兵少了許多，想來應該能獵到不少東西。

  然一路行來，秦澤原本遊獵的興致卻是全無，概因為一路所見人煙凋敝，大量土地被拋荒，很多村落莫說活人，便是野獸都無。

  之前說過，中平二年的三輔之地可以說是多災多難，叛軍漢軍戰鬥造成的兵災暫且不說，老天爺降下的自然災害卻是令三輔之地的民眾苦不堪言。

  中平元年冬日的時候，就鮮有大雪落下，使得到了中平二年春季的時候，田地缺水。

  若是換做往常，百姓自然在河內打水救災，然後叛軍寇掠三輔之地，無論官民，盡皆惶惶不安，生怕一個不注意，叛軍就打到家門口。

  所以官員無有安撫民眾，發動民眾打水澆地，民眾因為惶然不知所措，再無人組織的情況下，也並未大規模的擔水抗旱，使得春苗成活率極為不佳。

  緊接著就是五月時候的大旱，差點導致糧食顆粒無收。

  六月終於下了雨，使得老百姓們好不容易將省下的口糧當做種子補種入地中，得益於雨水之故，總算是發芽生長。

  可惜好景不長，七月中旬的時候，因為去歲冬天無有大雪，很多蝗蟲卵並未被凍死，再加上今歲多乾旱少雨，使得蝗蟲大量存活，於是爆發了蝗災。

  蝗蟲鋪天蓋地而來，所過之處寸草不生。

  百姓在六月雨後補種的莊稼盡數被蝗蟲吃的一乾二淨，這就使得九月三輔大部分地區絕收。

  因為有叛軍在側，朝廷並未第一時間賑濟災民，導致大批衣食無著的民眾成為流民，背井離鄉，聚集在各郡縣的縣城周邊，只等著朝中儘快賑濟。

  這也是為何秦澤一路所見，皆是民生凋敝，村落無人之故。

  縱然有天災的原因存在，但最大的恐怕還是人禍，若無叛軍入寇，怕是有朝廷第一時間組織民眾自救，也不該是這等局面。

  想到這裡，秦澤心中自然對叛軍多出幾分憤恨。

  正思索間，忽而見得前面路邊衝出一個黑影，把正在狂奔的座下戰馬嚇了一跳，「唏律律」驚嘶一聲便人立而起，差點把秦澤摔落下來。

  好在秦澤擁有騎射無雙的技能傍身，騎術自然不凡，才沒有被戰馬一掀而下。

  待到安撫住戰馬，秦澤才低頭細看那突然出現的黑影，卻發現這乃是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大約是久為吃飯的緣故，小女孩兒顯得特別的瘦，以至於面上顴骨高突，顯得眼窩極大。

  這模樣就如同秦澤前世的一個大作家筆下的人物「蘆柴棒」一般模樣。

  這小女孩兒也被戰馬嚇了一跳，圓睜著雙眼好一會兒都沒有說話。

  秦澤身後跟隨的秦琪等人也被之前的狀況唬了一大跳，紛紛聚攏過來詢問秦澤是否有事，又有人想要斥責小女孩兒，但卻被秦澤擺手阻止。

  秦澤翻身下馬，看著眼前小女孩兒瘦弱的面頰，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憐憫之情，當即擠出一個自認為和善的笑臉道：「小妹妹莫怕，你沒有受傷吧？」

  大約是秦澤的「和善」笑容令小女孩兒感到「心安」，她稍稍向後縮了一下，搖了搖頭。

  秦澤又道：「你怎麼一個人在外面啊，你的家人呢，要不要哥哥帶你去尋家人？」

  聽得秦澤問及家人，小女孩兒忽然想到了什麼，立即怯怯的伸出小手對秦澤道：

  「將軍老爺給點兒吃的吧，我妹妹他可餓可餓，一直哭，一直哭！」

  看著小女孩兒伸出瘦弱幾乎如同皮包骨頭一般的小手，聽著她怯怯的聲音，不久前曾斬殺數百叛軍，親手斬掉北宮伯玉人頭，自覺心如堅鐵的秦澤心中沒來由的一陣兒泛酸，連忙在身上摸了摸，並未摸到任何可吃的東西，這才想起裝食物的口袋放在馬背上。

  正想起身去拿，一邊的張郃已經眼疾手快的取了自家腰上繫著的食物口袋，交到秦澤手上。

  秦澤對著張郃點了點頭，這才打開口袋，取出一個由煮熟後黃米捏成的餅子遞給小女孩兒道：「這有些硬，你小心一些吃。」

  小女孩兒雙眼放光，連忙接過餅子大口咬下，奈何餅子這樣的天氣之中，涼了的餅子冷硬的很，小女孩兒一口竟未咬下，反倒把自家的牙齒硌的生疼，小臉一苦，鼻子皺了皺，眼中便凝出不少霧氣。

  秦澤見狀，心中憐憫之情更甚，連忙伸手欲要幫助小女孩兒掰開一些給她吃，不想小女孩兒以為秦澤要奪她的餅子，連忙向後退去，不防後腳絆住了什麼東西，竟仰面摔倒在地，手上的餅子也因為沒有抓牢而摔飛出去。

  小女孩兒立即哇哇大哭起來，也不知道是因為摔疼了，還是因為傷心手上的餅子被摔掉了。

  秦澤連忙上前將小女孩兒扶起，忽覺手上濕漉漉的，心中一驚，連忙去看，果見沾染上了一些血跡，頓時大驚，連忙撥開小女孩兒髒兮兮的頭髮去看，果見腦後有個傷口，鮮血正汩汩從其中流出。

  他低頭一看，便見一個稍稍尖利一些的石頭上沾有血跡，想來該是小女孩兒適才不小心摔在這石頭上，才導致後腦勺受傷。

  秦澤連忙叫人過來包紮，好在傷口不大，幾人一陣手忙腳亂之後，總算是給小女孩兒處理好了傷口。

  這時張郃已經將餅子掰碎，放在手上讓小女孩兒取用。

  小女孩兒開心的吃了幾片之後便住了嘴，伸手去抓張郃手上的碎餅子，但奈何小手實在抓的不多，眼見著張郃手上碎餅子還有不少，頓時急的淚水在眼眶中不斷打轉。

  秦澤見狀便知她還惦念著自家挨餓的妹妹，一指裝食物的袋子笑了笑道：「莫急，這裡還有很多。」

  張郃會意，將碎餅子盡數倒入袋子之後，秦澤，笑眯眯的將其遞給小女孩兒，小女孩兒先是一愣，旋即驚喜的接過袋子，牢牢的抱在懷中，生怕秦澤跟她搶走一般。

  得了食物，小女孩兒便想轉身去找自家妹妹，秦澤一把抓住了她，微笑道：「莫急，我來問你，你該能記得家在哪裡吧？」

  小女孩兒連連點頭。

  秦澤便將其抱在馬背上，轉而翻身上馬道：「你來指路，哥哥送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