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九章 皇嗣（六）

  凌兮聽見木門吱呀的聲音，一聲嘆息也幽幽自口中而出，她深吸一氣，將身上的力道全數的倚在了楚雲深的身上道：「陛下可是覺得臣妾太不近人情了？」

  她的語氣中難得的軟弱和求助，楚雲深不由得心疼得將她攬在懷裡道：「朕的阿兮最是寬厚和善良了，又怎麼會不近人情？」他語氣親昵，偏過頭來，親了親凌兮的額頭，溫涼的溫度讓凌兮忍不住的朝著楚雲深的懷中縮了縮，好像是尋求人庇護的小獸，她有些疲憊的閉上了眼睛道：「沈藥是個很好的人，算的上君子，我知道，他必然不會讓田怡受委屈，這個我也知道，可是有一件事情，是我無論如何都不能贊同的，那便是他的身子——」

  她將她手邊的那些長卷，一一展開來擺在了面前道：「他這般，讓我如何將田怡託付與他？相伴的人不能終老，這是何等殘忍的事情，尤其是在彼此都知道的情況下，我不忍心讓田怡過這樣的日子，每一天醒來，面對的都不是嶄新的希望，而是無邊的痛苦和死亡，他們會數著日子一點一點的流失，那樣的感覺，我真的不忍心讓田怡去承受，哪怕她真的恨了我，我也不想她早早的將自己的一輩子便這樣搭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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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絮絮地說著，好像是一個老母親一般，突然楚雲深笑了一聲，凌兮錯愕的抬頭問道：「陛下笑什麼？」

  楚雲深輕輕的颳了一下凌兮的鼻尖道：「朕在想，要是以後漫兒找的人不是你想看中的，你會如何？」

  凌兮一怔，她不由得喃喃的道：「這個我倒是真的沒有想過，漫兒現在還小，她——」

  楚雲深長嘆一聲道：「雖然他們還小，但是有朝一日他們終究會如同離巢的雛鷹一般， 遠兒會娶自己心愛的女子，至於漫兒，自然也會嫁的自己喜歡的郎君， 屆時若是你我覺得不合適，又該如何？」

  他目光灼灼的，帶著鼓勵看向了凌兮，凌兮似乎從來沒想過這個事情，她囁嚅了半晌道：「我希望希望他們能幸福，若是——」

  楚雲深搖了搖頭道：「雖然咱們的祈願是好的，可是阿兮，這以後的日子是什麼樣，終究還是要他們自己過得，咱們能怎麼按照自己的意願便橫加干預呢？」

  他的聲音溫柔且柔軟，像是一根羽毛一樣，輕輕的掃過了凌兮的心，痒痒的，凌兮淡淡的道：「你是想讓借這件事情說田怡的事情吧。陛下，你捫心自問，如果以後是漫兒喜歡的人，同沈藥一樣， 你該如何？」

  楚雲深似乎是知道他會這麼問自己，便點頭肯定道：「朕的女兒，朕相信她定然會為了自己的人生負責，她看中的人，朕信他們。」

  凌兮看著楚雲深堅定的眼神，那樣的神色中有深深的堅定，她見到楚雲深眼角已經有淡淡的細紋了，她不自覺的伸出手來，按住了，楚雲深似乎有所察覺的道：「我是不是老了？」

  凌兮突然笑出聲音來，她道：「陛下將事情想得這般遠，漫兒和遠兒的終身大事，陛下竟然都已經想得明白了？」

  楚雲深拉過她的手在唇邊親吻了一下道：「朕是父親，古代有慈母嚴父之說，朕自然是要好好為了他們打算的，而且不只是他們，就算是以後的孩子，朕都會想讓他們有個好前程。」

  凌兮嘆息一聲道：「臣妾還是目光短淺了，田怡的這件事情，臣妾會好好思量的，雖然田怡的一片心意咱們已經知曉了，但是沈藥如何，也還要他自己思量，若是他不肯，田怡免不了要傷心一陣的。」

  楚雲深點了點頭道：「後面的事情，便不是咱們能決定的了，現在咱們能做的只不過就是這些，其他的終究是要他們自己來解決。」凌兮不由得嘆息道：「我也會寫信問問師父有沒有什麼解決辦法。」

  楚雲深將她抱在懷裡，燭光將兩人的身影拉的細長，好像是要融為了一體一般，楚雲深道：「阿兮，這件事情，你便交由朕去做好了。」

  凌兮喃喃的道：「陛下可是也在意了今日蓮答應的話？」

  楚雲深不可置否的點了點頭道：「今日他們的話雖然朕不信，但是難眠他們的那個舌頭，不去旁出亂說，屆時宮人們議論起來，你也會困擾，不是麼？」

  凌兮知道楚雲深並無別的意思，便點了點頭道：「臣妾知道了，對了，明年春季秀女進宮一事，陛下可是有了決斷——」

  楚雲深沒有想到凌兮會突然問起這個，難免有些尷尬的道：「朕已經讓內務府準備了，所有的人都是按照你給朕的冊子擇的。另外又從低位的官員家中選了一兩個。」

  凌兮點了點頭道：「這秀女的人數不多，只不過陛下用現在後宮中已經有很多人為由，減少了人數，前朝中可是有說什麼？」

  楚雲深神色微微一冷，這樣的神色，倒是頗有幾分在朝堂上雷利風行的意味，不由得讓人敬畏，他道：「這後宮中說到底還是朕的後宮， 是朕的家室，選妃這件事情，朕已經足夠給他們顏面了，為此還委屈了你和孩子，若是他們還不知足，那就休怪朕要當庭斥責他們了。」

  凌兮心中難免有些感動，她道：「一切全憑陛下做主便好了。」

  紅燭高照，讓人炫目，楚雲深更是抱起了凌兮，吹熄了燈火，將一室的旖旎隱在了黑暗中。

  次日，沈藥如約給漫兒看診，田怡候在旁邊，沈藥確定無事之後，才鬆了一口氣道：「從現在開始，長公主的藥便可以停了。」

  凌兮笑道：「終於是無事了，折騰了許久， 若是漫兒的病不好，本宮也要急出病來了。」

  她餘光看向了一旁的田怡，見到她從沈藥進來，便只是垂著頭，但是她手上的帕子都已經被拉扯著不知道皺成了什麼樣子，可想而知道她內心的緊張情緒。

  沈藥笑道：「長公主洪福齊天，況且賢貴妃娘娘又是有福氣的，必然能庇佑孩子們健康成長。」

  凌兮欣慰的點了點頭，她道：「好了，這件事情你有功勞，先記下，到時候本宮會同陛下提的。」

  沈藥忙跪倒在地揚聲道：「沈藥謝謝娘娘厚愛，只不過娘娘已經做了很多了，現在家父的事情陛下也已經命人去仔細的查了，大理寺的案宗臣已經看過了，這些都是娘娘眷顧，若是娘娘再有什麼賞賜，臣真的受之有愧了。」

  不知道為何，凌兮總覺得沈藥好像是在迴避什麼一般，她佯裝不知道的擺了擺手道：「好了，田怡，你送沈公子下去吧。」

  田怡微微的俯身，沈藥似乎是想要拒絕，但是目光瞥向了田怡便將到了唇邊的話咽了下去。採薇拿了新年的金桔進來，正巧看見了沈藥和田怡走出去。

  她神色複雜的將金桔放在案上，便開始發呆，凌兮清咳一聲道：「人家兩人的事情，你這是做什麼？」

  採薇回神道：「奴婢只是擔心，娘娘，前幾天陸七跟臣妾說，有一次見到沈藥在咳血，他上前問候，沈藥說是已經是舊疾了。」

  凌兮沒有想到沈藥的病已經到了這樣的地步，想來想去，終究還是化作了一聲嘆息道：「他們的事情便隨著他們去吧，左右不過是他們自己的事情。」採薇見到凌兮的表情，也知道自己不好再說什麼，只能悻悻的住了口。

  另一邊，田怡帶著沈藥出了長樂宮，便見到沈藥一臉的疏離，對著田怡道：「回太醫院的路，沈藥已經知道，便不勞煩姑娘了，請回吧。」

  說罷，他便轉身欲走，田怡忙喚住他道：「且慢，沈藥，你是不是知道了什麼？」

  沈藥背對著她，田怡看不清沈藥眼中的神色，只是聽見了沈藥淡淡的聲音道：「姑娘，沈藥什麼都不知道，只是姑娘是女子，沈藥是男子，終究是男女有別，若是壞了姑娘的名節，便是沈藥的罪過了。」

  說罷，便轉身欲走，田怡哪裡肯讓他這麼走了，她幾步上前，攔住了沈藥的去路道：「沈藥，你為何躲著我，你可是聽說了什麼？」

  沈藥似乎不願意和田怡對視，只是別開臉去，道：「姑娘，沈藥太醫院還有事情，便不多做停留了，長公主的病情已經完全痊癒了，日後，沈藥便不會再來長樂宮了，咱們就算是最後一次再見好了。」

  田怡不由得睜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道：「沈藥，你什麼意思？」

  沈藥深色冷冷的，好像是一塊毫無感情的石頭一般，他的眼睛是淡漠的，沒有感情的，看向了田怡道：「沈藥什麼意思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姑娘莫要會錯了意，沈藥與姑娘之前的交情，純粹是因為在醫術上有共同之意，便難得的惺惺相惜，但是若是姑娘想到了別處，是沈藥不好，讓姑娘誤會了。」

  說罷，他後退了半步，深施一禮，他起身後，便從田怡的身邊擦身而過。甚至連一抹餘光都懶得給田怡。

  田怡心中鈍痛，好像是有一把鈍鈍的刀，在用力的割著自己的心臟，她不由得俯下身去，攥緊了自己前襟的衣衫，但是有個聲音在心底呼喚，田怡，追上去，追上去——

  田怡朝前走了兩步，根本來不及看著腳下的石子，一腳踩上去，她忽然覺得小腿一陣鑽心的疼痛，想來是崴了腳，又正好是之前扭傷的那隻，新傷舊傷加在一起，但是那種痛楚，似乎都比不過她此時此刻，心中的傷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