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七章 故事的結尾

  流沙已然聽得淚流滿面，他不知道是因為他心裡的愁苦引起了共鳴，還是他真的心腸軟了很多。

  他說「你真是個混蛋，你怎麼可以把一個小女孩給賣了呢？」

  「當時我就是想賣了她，讓我師父痛苦，也讓她痛苦，因為她太愛笑了，她的笑讓我嫉妒。」他又喝了一大口酒，喝到最後，他嗚嗚地哭了起來，「其實我不該賣她的，你知道嗎我賣了他，我從此再也沒有安穩地睡過覺，她活在我很多很多的夢裡，在夢裡她仍然長不大，仍然那麼愛笑，可是我卻長成了我最討厭的樣子。」

  說完，他用雙手捂住臉。

  而流沙也不看他，他狠狠地從羊腿上撕下一塊肉來，滿不在乎地說道「這就是為什麼你無條件地幫助每一個落難的姑娘？不管她是誰，不問她的出身，不問她的相貌來歷，反正只要需要幫助，你就會無條件地幫助她？」

  「對，你說得對。」豐景忽然哭了，「我幫了再多的姑娘又有什麼用呢？我常常想如果她遇到困難了，萬一她在那些姑娘之中呢？可是這麼多年過去了，我幫助了無數的姑娘，唯獨不知道她在哪裡。我記得她愛笑，眼神像秋天的池水一樣純淨，可是，可是我再也找不著那樣的姑娘。她在我的記憶里永遠是那個小姑娘，她長大了會長成什麼樣子，我全然不知道。」

  他嗚嗚地哭著，流沙冷漠地笑著。

  他一邊笑一邊說著「就像你殺了個人，然後你悔不當初，於是他從此樂善好施，可是你解救了再多的人的生命，都不能挽回你所殺的那一個人的生命。虧欠是永遠的，直至生命的終結。不，假如人有靈魂的話，那麼這種虧欠海枯石爛都不能解脫。你幫助了再多的姑娘那又如何？被你賣掉的小姑娘不知道此刻正在哪個角落裡瑟瑟發抖，不知道她現在是不是吃不飽穿不暖，是不是正在經受著非人的折磨。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你的痛苦與她何干？砍斷你雙腿的人不是她，不要你的人也不是她，相反是她的爺爺你的師父挽救了你，教給你了一身的本領，可是你卻把他的孫女賣了，他至死都不知道。真是一個好笑的故事，笑死我了。」

  說完，他真的笑了，他笑出了眼淚。

  

  不知道是這個在他眼裡他當作笑話的故事過於好笑還是酒太烈了，他居然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豐景哭了，他一直覺得很壓抑，他一直在黑與白之間搖擺不定，是流沙的一席話讓他知道他曾經真是做錯了，而且永遠無挽回的可能了。

  於是他哭了，他從來沒有這樣痛快地哭過。

  從來他只能維持著臉上平平靜靜的神色，無悲無喜無怒。

  而現在他像初生的嬰兒一樣想哭就哭了。

  他也不知道他是為自己當年做過的錯事而哭，還是為了他自己丟失的雙腿而哭；或者他只是想哭，在流沙面前他終於可以無所顧忌地哭了起來。

  流沙看著他，像看著可憐的自己。

  他把眼光從他的身上移開，說道「你哭吧，你一邊哭你一邊聽著故事吧，我也有一個故事，我也有對不起的人。」

  豐景一邊哭一邊答道「你當然要有故事講給我聽，不然你以為你能活著走出這間屋子嗎？你聽我的故事，你的故事一定得讓我知道。」

  流沙冷笑一聲，「你不講你的故事，我的故事我早晚也會講給你聽的。世上有那麼多傷心的人，又何必在乎多我一個呢？」

  流沙說「你知道嗎？月脂國其實並不像你看起來的那樣太平，甚至他比琉璃城更加黑暗。他的每一次的政權更替都和滿了血和淚。」

  於是在豐景的面前，他不曾見過的一些宮闈秘聞像一幅畫卷徐徐地展現在他的面前。

  「我聽我舅舅說過，那時候我娘親很美麗，但是她愛上了一個人。那個人便是我的父親，當今月脂國的國王。」

  回憶往事的時候往往如夢境一般，讓人捉摸不透。

  他不想哭，他看著豐景哭的時候，他就在想如果他把他心底里的事抖露出來的話，他是不是也會像豐景一樣哭得像個孩子？不，他不能哭，他是個男子漢，豐景可以哭，因為他沒有了腿了，終其一生，他只能在輪椅上度過，可是他有著強健的四肢，他有什麼理由哭呢？

  可是他的娘親，他不知道他該不該為她流淚，她曾經那麼那麼愛他的父親，甚至為了他，她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孽。可是那個被扔在荒山野林里的姑娘呢？她又怎樣了呢？所說她為了他的父親，背叛了她整個家族，讓她的雙親讓她的兄弟姐妹統統為她的愛情陪葬了。

  他再次緩緩地說道「因為我的母親愛著我的父親，所以你知道嗎？曾經在我父親奪取王位的過程中立下汗馬功勞的女子被我的母親扔在一堆狼狗群里，任它們撕咬著她，而我的父親和我就坐在那裡看著，看著那些獸性大發的狼狗殘忍地一點點地撕扯著那姑娘身上的皮肉，一塊一塊地撕下來，然後看到血肉模糊的一片。那個時候我五歲吧。我多想叫停母親，可是我不敢。因為我知道母親有多恨她，她不止一次地發誓要將她碎屍萬斷。不知道誰給她出了這個主意，讓狼狗活生生地把她咬死。

  後來我實在忍不住了，我藉故讓嬤嬤把我抱走了。這是我母親因為我的父親而犯下的錯事。

  每個人都要為自己所做的事負責的，我母親雖然貴為月脂國之後，她也不例外。她死的那天早晨，我知道那毒一定是我父親授意別人下的，可是我不敢說，我什麼也不能說，我的父王毒殺我的母后。你知道嗎？我想為母后報仇我都沒有理由。我怎能再去親近我的父王？當然，我只是個孩子，他怎麼可能看不出我的心思？自此，他便把我扔在塞外沙漠。他不敢殺我，不過是因為我的舅舅手握兵權罷了。他若殺了我，那麼他毒殺我母后的傳聞就會坐實了，我那手握兵權的舅舅豈會善甘罷休？所以他不敢，他借著鍛鍊我的機會把我丟的遠遠的，罷不得我死去了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