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因緣所生法,我說即是空
2024-06-02 08:40:20
作者: 托馬西小火車
譯經的地方就在鳩摩羅什寺,寺廟就在涼州城中。
廟宇莊嚴恢弘,有一股讓人心懾服的無形偉力。羅什大師的弟子道恆和尚從鳳凰山將覺臥釋迦像帶回來後,直接將金佛像供奉在了羅什寺中。靈岩寺在蓮花山上,曾被天魔侵擾,也不方便城中百姓禮拜。金佛像放到羅什寺中以後,涼州百姓前來拜佛就更加方便,羅什寺中香火鼎盛,往來人群絡繹不絕。
羅什寺大小宮殿樓閣有九十九座,占地數十畝,大部分宮殿對百姓開放,剩下的小部分宮殿是僧人譯經的場所。
林凡來到寺廟中,道恆和尚帶著他來到譯經的地方,這裡的大殿叫文華殿,殿中有百餘名僧人。鳩摩羅什也在殿中,他端坐在蒲團上,口中正在念誦梵文經文,林凡一句也聽不懂。
羅什大師的左右各坐了一名僧人,聽羅什誦經,心無旁騖。其他僧人與羅什三人面對面盤坐,有人正在筆錄,林凡發現錄的是梵文。
然後有幾名僧人依照梵文的經書將佛經口譯成漢文,又有專人做筆錄,形成漢文的佛經。然後又有人將漢文的佛經潤色修正。完成之後,再由另一群僧人,將漢文佛經翻譯成梵文,與最初羅什口授的梵文經文對照,驗證查漏……
林凡原本以為譯經就是簡簡單單的拿筆寫下來就可以,最多有兩三名弟子輔助羅什,來到這裡一看才知道竟然是上百名僧人在一起同時譯經!
大殿中洋溢著一股莊嚴祥和的氛圍,這上百名僧人身上仿佛都在散發著柔和而神聖的光芒,莊嚴肅穆,震撼人心。
林凡低聲詢問道恆和尚,「譯經怎麼需要這麼多人?」
「師傅常說,既然造船渡人,當然不能造出漏洞百出的破船,那就不是渡人,而是誤人了。所以師傅身體力行,對譯經場的眾弟子要求也十分嚴格。譯經要經歷口授、筆受、口譯、潤色、證義理,回譯、校勘、證字等諸多環節,最終才能定下漢文經書。這還不算譯經前後要舉行的儀式。所以這百餘人還是少的了,譯經場時常覺得人手不足。師傅原本在西域,對漢文掌握的並不精深,所以一直在努力學習漢文,也需要精通漢文的僧人和精通梵文的僧人一起證校義理。」
鳩摩羅什從小就聰慧過人,悟性超凡,讀過的經書過目不忘,印在他腦中的經文可謂汗牛充棟。
林凡心中一震,對鳩摩羅什又多了幾分欽佩。有真信仰的人才會如此嚴謹、一絲不苟,因為他們不是為自己做事,而是為眾生,為心中的信仰。
現在,林凡心中的信仰當然不及羅什大師,但這不妨礙林凡看到羅什大師做這件事時對他油然而生敬意。心中有真信仰的人,自然能夠感染眾生,這就是心的力量。心之一字,最是玄妙。
鳩摩羅什口授完一段經文之後,抬眼看向林凡,起身雙掌合十,微笑道:「道真你來了,來,與我等一起參詳、證校。」
鳩摩羅什態度非常謙和,對林凡很是客氣,絲毫沒有大師和前輩的架子。這是他一貫的作風。
雖然他從不擺師長架子,眾弟子卻因此更加尊重他,有不少比他年長的、鬚髮花白的僧人也恭恭敬敬稱呼他「師傅、大師」。
羅什這一打招呼,立刻引起了不少僧人的注意,都在心裡暗暗琢磨,譯經場怎麼來了個少年?羅什大師竟然說讓這少年與大家「參詳、證校」?在座的哪個不是精通佛經義理的高僧,突然見到一個少年,心中都不免狐疑,這少年就算從識字開始就學佛,也沒讀過幾年經書吧?
有幾名僧人已經在低聲詢問,「這個『道真』是什麼人?」
「據說是玉弘真人的門人,是個道士,道號倒是與我們頗容易混淆。」
羅什弟子中有以「道」字取法號的,比如與林凡已經算是熟人的道恆和尚。
林凡對眾人的一言一行都洞若觀火,他不在意僧人們的言語和態度,雙掌合十回了羅什大師一禮,就坐在了羅什對面擺好的一個空蒲團上。
「今日所譯經文是《中觀論》,道融你將譯成的漢文經文誦讀給大家,我們來做『證義』。」
林凡聽這法號,覺得很耳熟,原來與清心觀的那個「道榮」只是一字之差,聽起來完全相同,但那個道榮早已經做了林凡的劍下亡魂。林凡心中微微泛起漣漪,但很快就平復了,了無痕跡。
這個道融是一位中年大叔,面相看起來比鳩摩羅什還要老一些。道融和尚雙掌合十,站起身來,念誦了一段今日剛譯出來的經文:
「不生亦不滅,不常亦不斷,不同亦不異,不來亦不出。」
這二十個字剛一念出口,文華殿中飄起紛紛揚揚的落花,芳香瀰漫。眾位僧人都不禁低聲驚呼,這是重要經文翻譯出來時才會有的異象,說明譯出來的經文義理精準、文辭優美。
眾人都對道融和尚交口稱讚,這部經文正是道融負責譯成漢文。眾多花瓣落到道融身上,發出迷人的香氣,散發出柔和的寶光。道融身心舒泰,修為大漲,肉身也更加純淨。
這段經文林凡讀過,但有一字之差,林凡前世讀過的這段佛經中,第三句為「不一亦不異」,而道融譯的是「不同亦不異」。
鳩摩羅什道:「眾位有異議嗎?」
眾位僧人看到經文一出就伴隨異象,知道經文翻譯的已經非常好,都沒有異議。
羅什又特意問林凡,「道真有什麼意見嗎?」
林凡隨口道:「不一亦不異,是否聽起來更好一些?」
大殿中頓時鴉雀無聲、落針可聞。眾位僧人都是身具慧根的人,一聽就能隱約感覺出高下,但這突然冒出來的小子是誰?信口胡說的還是真的學富五車?
羅什大師重複了一遍,「不一亦不異。嗯,很好!不生亦不滅,不常亦不斷,不一亦不異,不來亦不出。」
鳩摩羅什話音剛落,眾位僧人突然聽到一聲鐘鳴,這是羅什寺中的大鐘,此時沒有人撞鐘,大鐘自己發出聲響,鐘聲悠揚清亮,文華殿中飄起大片大片的落花,五彩繽紛,異香滿溢,落花中浮現出天女的虛影,隨著落花一起飛翔舞動,身姿曼妙,仙樂陣陣。
眾位僧人頓時都傻了眼,這種異象可是極為罕見的了。鳩摩羅什漢文還不是十分精通,所以多數時候還是負責口授梵文佛經,並審定最終翻譯成的漢文。多數經文是弟子們譯為漢文,像道融這樣能引發異象的經文,就已經是譯的很好的了。誰也沒想到,一個初來乍到的少年,改了一個字,竟然能更上層樓。從引發的異象來看,修改後的經文顯然已經達到了譯經的最高水準。此前也只有鳩摩羅什親自翻譯的部分經文曾經引起天女散花的異象。
五彩繽紛的花瓣落在林凡身上,或是消失不見,或是掉落在地,並不附著在他身上。眾位僧人都暗自震驚、嘖嘖稱奇,非常好奇這個俊秀的少年到底是什麼來歷。
羅什大師也很高興,道:「這個『一』字,道真改的妙啊!由此可見,道真你是深具慧根之人,不妨跟我們講講對這段經文的理解,讓我等共同研討佛法?」
林凡是沾了前世的光,要論學養深厚,是不敢跟在座的這些僧人們比的。但他兩世為人,見過的兩個世界有很大不同,這也是他的優勢所在。
「與諸位研討是不敢當的,只是說一點粗淺的看法。在下看來,生滅、常斷、一異、來出,都是世人能夠看到的表象,自然不難理解。但佛法將這些表象一一否定,是想告訴我們這些表象背後的『佛法』,道家稱之為『大道』。萬物是一個循環,生命是一個輪迴,前生今世、六道眾生,看似生生滅滅,實則只是循環不息,此為不生不滅。沒有絕對的恆常不變,也沒有絕對的斷滅變化。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此為不常不斷。世間萬物彼此不同,但又可以說並沒有本質的不同。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情與貌,略相似,此為不一不異。世間萬法沒有來處,也沒有去處。道生一,何物生道?既然不生不滅,就無來無去。可憐今夕月,向何處,去悠悠?烏飛兔走,斗轉星移,烏也沒飛,兔也沒走,星斗變幻,仍在眼前,此為不來不出。龍樹菩薩將諸多實相一一否定,只是想說:『因緣所生法,我說即是空。』」
《中觀論》是龍樹菩薩所做。這本佛經還正在譯經階段,知道的人很少,林凡不僅將「八不偈語」說的頭頭是道,還知道龍樹菩薩這個人,顯然對佛經極為熟悉。尤其是林凡信口拈來的許多詩句,都深含禪理、聞所未聞,令大殿上數百名高僧都驚得渾身起雞皮疙瘩,這個少年到底是誰?!
鳩摩羅什不由擊掌讚嘆,「妙,實在是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