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二章 終章

  趙佶不怒反笑，「是麼，看來我大宋唯有你王希孟一人是忠臣了？人家都是奸佞？」

  王希孟看著他，「官家生氣了，我知道官家會生氣，因為天上的神仙他們是不會讓一個昏君位列仙班的，可是官家，你有這樣的閒情逸緻去求仙問道，為什麼不去看看子民，看看真正的大宋呢？」

  「什麼是真正的大宋？我是天子，天下養之，有問題麼？你起來，你告訴我，有問題麼！」趙佶似是怒極了，他猛然抓起王希孟，讓他站到了畫前，指著畫道：「蔡京他們是你嘴裡的奸臣佞賊，那王希孟你呢？你欺騙朕，愚弄朕，你這個被金人養大的奸細，什麼苦練多年無緣得見，一切都是你的藉口，一切都是你的陰謀，亂臣賊子，你構陷朝廷忠良，還要用這種不忠不義不孝不悌的畫作來侮辱我，侮辱我治國無方是個昏君，你在咒我亡國，你勾結邊關將士，意欲何為！」

  趙佶每個字，每句話王希孟都聽得清清楚楚，他被趙佶推倒在地，等聽明白後，笑著看向他，反問道：「我構陷朝廷忠良？」

  「朕沒工夫陪你在這爭辯，你的話，我一句也不信！」趙佶說罷，一把拽過了眼前的畫，用力撕扯，王希孟眼睜睜瞧著他面色猙獰將他的心血一點一滴的扯碎，「不！——」

  「朕從沒虧待過你，自從你侍奉在御前，我什麼好的，都給你安排，你怎麼對我的！你說啊！你是誰派來的，你有目的！」趙佶不讓他去撿畫，拽著他質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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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希孟死死盯著地上的碎片，再看著一臉怒容的趙佶，他知道，他終究是勸不了他的了，他把他所有的希望都撕碎了，他摧毀了他在自己心中，唯一的一丁點念想。

  「我是金人養大的，可我對你沒有半分愧疚，是你對不起我，是你對不起天下蒼生，你不配當皇帝。」王希孟說完，「啪」地一聲，趙佶的巴掌落在了他的臉上，趙佶顫抖著手，「朕將你當做知己，對你毫無保留，你竟如此對我！」

  「哈哈哈哈，難道我有保留麼？想必蔡京一定說了很多我如此勾結外敵，用心良苦的留在你身邊的話吧，你就是這樣的，只願意相信自己相信的，我這輩子，最大的錯誤，就是以為，你是被騙的，我若知道，我若相信，相信你跟蔡京就是一丘之貉，我才不會一而再再而三豁出這條命，跟你諫言，你不配，你剛愎自用，你好大喜功，你不顧百姓死活，你也配當皇帝！」

  「王希孟，你瘋了！」張迪尖叫道。

  「你讓他說，我看他還能說什麼！」趙佶蹲了下來，「你說啊，你對朕還有什麼不滿意的，一口氣說出來。」

  「沒有了，王希孟對趙佶，無話可說，當年花燈節一遇，你救了我，我以命相勸，算還了你的恩情，不求全屍，但求你放過邊陲將士，沒了他們，不會再有人為你，用鮮血用身子去擋住外敵的鐵蹄，你不該虧欠他們，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若你還有良知，就放了他們，觸怒龍顏的是我，是我非要進宮，是我非要跟你說這些，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王希孟爬起來，跪在了趙佶跟前，「王希孟侮辱聖上，最該千刀萬剮，為以示君威，但求一死。」

  「你想死，你騙了我這麼久，你想死了？」趙佶走到御座上，將木箱子打開，一封一封信甩到王希孟臉上。

  「看看，看看你寫了什麼，我白日裡，跟你歡喜的分享事情，你全部都告知了這個誰？李翼？你們感情倒是不錯啊。」

  王希孟視死如歸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他跪著爬了幾步，拉著趙佶的衣袍道：「官家，你看過信，就該知道，我們想的都是為了大宋，蔡京童貫他們剋扣軍糧，邊關戰士食不果腹，我們也是沒有辦法，你不要動他，他是在一次一次用自己的命為你守護江山。」

  「你不為自己求，為他求。」趙佶看著他，譏諷道。

  「希孟一死不過頭點地，可無錯的將士殺不得。」

  趙佶看著他，指著門外道：「別讓他死在宮裡，給我帶到禁書庫去，賜他毒酒一杯。」

  張迪張了張嘴，默默嘆了氣。

  外頭的衛士進來，架起王希孟就往外走，他就像是個支離破碎的木偶一般，被拖了出去，「官家，不要殺李翼！」

  紫宸殿恢復了安靜，趙佶轉身，背脊佝僂著，仿佛老了許多，他做到了御座的台階上，只有張迪只有，他哭了。

  「去把那李南依帶來。」趙佶突然道。

  「啊？是。」

  李南依被帶進來的時候，就跪在王希孟方才跪著的地方。

  李南依看著滿地的狼藉，再看著趙佶，沒有說話。

  「知道朕為什麼叫你來麼。」趙佶問道。

  李南依沒什麼反應，左右她說不了話，也不想說。

  「張迪，你親自去行刑。」趙佶起身，下了決定。

  「是，小人必定不辱使命。」

  張迪帶著衛士們下去，獨留李南依一人在紫宸殿。

  王希孟被拖上了馬車，送到了禁書庫，他許久未曾來過了，被丟到文書庫角樓里的時候，他都快分不清這裡都放了些什麼書。

  兩旁的衛士將文書庫封的如同鐵桶一般，無人能進來，王希孟靜靜坐在裡面，他快要死了，卻想不起來自己該留下一句什麼遺言，不重要了，大約也沒人能聽到了。

  張迪打開門進來的時候，見他神色如常，不由冷笑，「你倒是安逸。」

  「張內官來了。」王希孟應道，他看著張迪身後的小黃門手裡舉著托盤，幽幽道。

  「念在我們都侍奉官家一場的份上，你有什麼遺言要說。」張迪問道。

  「我想再看一眼《千里江山圖》。」

  張迪心中暗自嘆氣，何必他說，趙佶已經命人送來，他二人的確心靈相通，可是何至於此呢？

  「我來之前，便去蔡府取了，你看吧。」張迪將畫遞給王希孟。

  王希孟將畫打開，上面承載了他對趙佶的敬重與虔誠的君臣之情，也傾注了自己的畢生所學，雖非由心而作，可確實是自己唯一的畫作了。

  他細心將畫卷好，也將自己與趙佶之間的情分收好，隨著這幅畫，一起帶走吧。

  「多謝官家，多謝張內官，希孟已無遺憾。」王希孟伸手想去拿毒酒，張迪卻伸手攔住了，「慢著，來人，把門關上。」

  王希孟見張迪將門關上，不解地看著他。

  張迪從小黃門身上取下一個包袱，「換上吧。」

  王希孟打開包袱，竟然是一包衣服，粗布麻衣，他越發奇怪了。

  張迪嘆了口氣，「官家捨不得你死，就算你這麼頂撞他，換上這身衣服，喝了這杯酒，你就不再是王希孟了，王希孟這個人，就是個死人。」

  王希孟震驚，他不敢置信的捧起衣服。

  「傻小子，你說的那些事，官家難道不知麼？時辰不早，你再不走，蔡京他們就會發現了，換上衣服喝了吧，天高任鳥飛，你不再受束縛了。」張迪嘆了口氣。

  王希孟以為自己已經無淚可流，再聽到這句話的時候，他還是情難自禁，抱住了衣服，隱忍而痛苦的哭泣起來。

  送王希孟出去的，便是江楊二位書吏，到了汴京城門口，王希孟從他們二人的馬車上下來，十里亭內，芳草萋萋，亭內坐著兩個人。

  李南依布衣金釵，風吹起了她的髮絲，雲真牽著馬，站在了她的身後。

  夫妻二人相視一笑，李南依上前撲進了他的懷中，劫後餘生，他們竟然死裡逃生。

  「南依，你怎麼會在這。」王希孟拂開她臉上的亂發，輕聲問道。

  「是官家送我到這了，他說要讓我照顧你一生一世。」

  王希孟心頭一震，他回首汴京城，拉著李南依朝那處跪了下來，「希孟多謝十一郎。」

  夕陽的餘暉照在了王希孟的臉龐上，他再一次無比留戀的回首汴京，隨後，下定決心一般，縱馬馳騁，從此世上再無王希孟！

  多年後，靖康之變，宋朝陷入了萬劫不復之地，趙佶被俘虜，在囚禁他的小院落中，望著枯樹黃沙，陷入了長眠之中，夢裡，那瑰麗的畫卷緩緩開啟。

  《千里江山圖》就此失蹤，而洺州的雲水鄉中，一個白衣人獨自垂釣，在那青山綠水之間，仿佛融為一體。

  一代天才畫家留給世人最後的瑰寶，一段傳奇的歷史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