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九章 底稿

  張擇端的擔心也不是沒有道理，王希孟對趙佶的態度日益冷淡，任誰都瞧得出來，他提起趙佶的時候，眼睛再也不會發光發亮，卻不知道他還在為何堅持，也許是在等一個自己徹底死心的理由。

  「看我都忘了，其實我今日來，是想跟先生討論討論我的構思。」

  「哦？這我可有興趣了，你說吧。」

  「我不打算效仿古人，我想畫自己的畫，讓人一看就知道是出自王希孟。」

  「嗯，有這樣的雄心壯志，實屬常事。」

  「我想用六副場景來描繪大宋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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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張擇端豎耳傾聽。

  王希孟拿了他桌上的筆墨紙，開始打個草稿，「第一段景色，由高山入雲叢，隨後連至海面，第二段，直通深林間別院的九曲環繞懸山路，山間有瀑布傾瀉而下，上面的溪水山澗中花上一些青松常柏，將他們勾畫在庭院樓閣之中，溪水最終回歸大江，景色由高至遠，由遠至近，由淺至深，再由一座大橋橫跨在江面上，引申出第三段景色。」

  他講的有些激動，眼睛裡仿佛冒著星光，喝了口水繼續道：「第三段便由這大橋而起，畫上險峻而平緩的臨江峰崖，再從這上面延伸出瀑布、廊橋、屋舍，再在下面畫上碼頭、漁舟、貨船，將沿岸的青綠田野都一一畫出。」

  張擇端聽他的畫作里還有漁村野市，儘是田園風光時，也跟著他的筆墨入了畫。

  「第四段，將原來平緩的山勢轉向險峻，四周寂靜無聲，唯有貨郎在山間行走，水面上飄蕩著一些零星的小船隻，半山腰上，有人依水而居，再山與山的中間畫上一個攔水壩，畫上水磨坊。第五段則由僻靜的山村到了平緩的山嶺與水上的半島，那邊有成片的村落，有人在上船，有漁民在捕撈。」

  王希孟畫到這裡，想起了以前跟完顏峰在船上的日子，他語氣一頓道：「以前的百姓，生活富足，日子過得多好啊。」

  張擇端已經完全沉醉在畫中，不由催促道：「最後一段呢？」

  王希孟執筆而畫，「最後一段，山勢由低處向高處攀登，四處綠樹成蔭，翠竹茂盛，近山秀麗，遠山巍峨，江面由近，江水浩渺，開闊千里，最後孤峰陡起，直刺長空！」說到這，王希孟的筆勢一划，聽到了紙的最高處。

  屋內很安靜，王希孟只聽得到自己的呼吸聲跟墨水落下來滴到桌面上的聲音。

  半天后，張擇端突然拍案而起，「絕，絕啊，你你……」他不知道該怎麼說，然後起身走了兩步，指著王希孟大笑道：「哈哈哈哈，好，好個少年郎，這樣大膽的想法跟孤傲的畫，也只有你，只有你這個年紀想得出來！敢想敢做的年紀，是你，哈哈哈哈，是你啊！」

  「先生不要急著誇我，我犯了難了。」

  「什麼難處？」張擇端含笑道。

  「有了想法，可我不知道用什麼勾線法了。」

  張擇端揶揄著抖了抖手，指著王希孟道：「你昨日還在夸李思訓的鐵線勾畫，不用皴法也能使得山石逼真。但你若將兩種技法雜糅合一，豈不是更好？」

  王希孟低頭一思襯，「是啊，先生所言極是，如果只是用原本的寫實技法，只能這副山水畫變得金碧輝煌罷了，單如果加入了皴法，那就會跟水墨山水畫一樣，更加有了情趣。」

  「是，沒錯！你果然一點就透啊。」

  「不打擾先生了，我得了法子，就得回去作畫了？」王希孟起身告辭。

  「哎？就這麼走了？」張擇端看著他的背影，頗有些無奈，張狂，王希孟原來骨子裡，是張狂桀驁的人！只有這樣對自己的畫作極有信心，也極有野心的天才，才能想出這樣的畫來。

  這日，趙佶祭天后回宮，還特地來找王希孟。

  此時王希孟正在紫宸殿的後院打著爐子看雪景，手上寫寫停停，打了一副草稿出來。

  「官家好。」藤黃他們的問安聲落入王希孟耳中，他才停筆，見趙佶穿著大氅，笑吟吟看著自己，討巧似得把手裡的食盒遞給藤黃，「我在路邊看到有小販賣稠粥，便買了一些。」

  「多謝官家。」王希孟看了一眼跟在趙佶身後的蔡京，淡淡道。

  趙佶知道，有外人在，他一向喊自己官家，便不生氣，反倒盯著他案上的絹本看了起來，「這是？」

  「這是官家命我畫的江山圖。」王希孟應道。

  趙佶細細看來，如今這幅畫只是以墨線勾勒，其餘什麼也無，但開頭起勢便能感覺到不同，映入眼帘的便是直入雲霄的高山之巔，雄偉奇異的山崖聳立著，與遼闊的水面相接，跟在後頭的便是連綿起伏的丘陵、崇山，隨著畫面上的小人的路線，移步換景，山谷深拗處有村莊，民居被翠竹環繞，亭台水榭、長廊附近皆有野市民居，雖然人跡稀少，但環境深遠寂靜，又水天相接處看，遠山模糊縹緲，更顯得江面遼闊無邊。

  張迪跟著趙佶多年，也算會品畫，他看來看去，都覺得民居太多了，不由道：「小郎這幅畫氣勢尚可，只是歌頌我大宋江山之作，畫這麼多的民居，豈不是破壞了這熊偉的意境。」

  王希孟不說話，趙佶反笑道，「這就是你這個門外漢的不懂之處了，山水貴在可游、可居之境界，房屋必然是不可缺少的，既然要畫大宋江山，怎麼能少了百姓的田園風光呢，這樣才更有詩意和靈性。」

  「是，小人哪裡懂什麼叫畫，說出來讓官家取笑取笑罷了。」張迪賠笑道。

  能被趙佶這般認可，可見這王希孟確實有本事，蔡京也上前看了起來，一看便不由內心贊道，他雖然只是畫了個開頭，但用濃淡墨線勾勒出山石的輪廓形體，再用柔軟圓滑的長短線條加皴，這幅畫就像是活的一般。這個少年，竟然有如此畫功？如此能耐？

  「線稿看來你也想好怎麼畫了，如何設色呢？」趙佶問道，一幅畫，設色成功便成功，設色不對，那底稿畫的再好，也是無用。

  趙佶既然想的是讓這幅畫流傳千古，勢必要用寶石與顏料一起填充，才能歷經千年而依舊色彩鮮艷奪目。

  「我目前只選了赭石和石綠、花青三種。」

  「我以為你會選比較艷麗些的顏色，怎麼赭石也在入選之內。」趙佶坐了下來。

  「我參照了《江帆樓閣圖》，那幅畫的石頭上多以赭石打底，上半部分填充了石綠，再罩上石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