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離恨重重（二）

  北宋紹和三年 雲水鄉

  

  一輛牛車晃晃悠悠地行駛在官道上，在前面趕牛的老翁頭戴斗笠，昏昏欲睡，牛車上馱著幾垛枯黃的稻草，後面還載著兩個人。

  「娘，咱們這次去鎮上，可以給我買個泥人麼？」小小的娃兒，睜著大大的眼睛，乖巧懂事的擠在草垛上，仰起頭輕聲問道。

  聞言，婦人抬起頭，慈愛的摸了摸孩子柔軟的髮絲，「孟兒乖，這次是要給爹爹抓藥的，娘回去再給你做個布老虎好不好？」

  孩子雖然眼神暗淡了下來，但還是擠出了一個微笑，依賴的伏在婦人膝上，「娘我不要泥人了。」

  「好，孟兒真乖。」婦人提起袖子，為稚子遮擋午後烈日的驕陽。

  婦人雖然荊釵布裙，不施粉黛，可依舊難掩美貌，光憑著一舉一動，也可看出絕非鄉野村婦。

  「小娘子這娃兒倒是乖覺。」老翁將斗笠微微抬起，回頭笑道，臉上的褶子都快夾在一處了。

  趙錦娘面色微微羞臊，低下頭道：「老人家莫取笑，只是個孩子，只知道玩呢。」

  「我看不然，老頭子走南闖北這麼多年，這孩子虎頭虎腦的，一看便有機靈勁。」老翁夸完，繼續趕著牛車，慢悠悠的往鎮上去。

  小娃兒似懂非懂的眨巴著眼睛，繼續依賴的依偎在母親身旁，昏昏欲睡。

  趙錦娘只是心疼孩子小，不顧自己在日頭底下已經曬的面色通紅，一味替他遮陽。

  過了一會兒，牛車才停下，老翁回頭道：「小娘子，到了。」

  趙錦娘早已曬得暈暈乎乎，聞言用手在眉毛上搭了個眉傘，見的確到鎮上了，才自己下了牛車，再將小娃兒抱下，對著老翁行了一禮，「多謝了，要不是遇到您，我們母子倆還不知道天黑前能不能走到呢。」

  「無妨，也就順路，你趕緊去吧，不然天黑了，可仔細山里大蟲。」老翁說完，便駕著牛車繼續趕路去了。

  趙錦娘點點頭，目送他離開後，才牽起娃兒的手，「孟兒，等會到了鎮上，可別亂跑，咱們抓了藥就得趕緊回去，給你爹熬藥，知道麼？」

  小娃兒睡得好好地被抱了下來，打了個哈欠，空出來的那隻手揉了揉眼睛，點點頭乖巧的說道：「知道了，娘，我絕不亂跑。」

  「嗯。」

  趙錦娘拉著小娃兒，小心翼翼的避讓開行人，專走那些小巷子，一路直奔當鋪。

  因是常來這鎮上典當東西，趙錦娘又不想孩子也去遭人白眼，只好在巷子口囑咐道：「孟兒，你在這等著，娘當了這鐲子，馬上就出來啊。」

  小娃兒一下拉著趙錦娘的手腕子，只見雪白的皓腕上，一副略陳舊的銀鐲子，但勝在做工精細，「娘，這是你最後的首飾了。」

  趙錦娘看著小娃兒，鼻子一酸，輕聲道：「難為你還記得，娘不能不當，不然你爹爹......」她沒說下去，只是擦了擦眼淚，將小娃兒藏在巷子口，自己快步進了當鋪。

  小娃兒靠在牆根上，盯著來來往往的人，眼睛卻不敢挪開當鋪一刻，明明還不及人小腿高，卻帶著一股早慧的懂事。

  過了一會兒，趙錦娘也沒出來，小娃兒有些站不住了，想出去，又不敢，但又怕趙錦娘丟下自己，想來想去，紅著眼圈便走了出來。

  這是他第一次來到鎮上，看著琳琅滿目的繁華街道，娃兒有些傻眼，站在青石板路，東看看西看看，看什麼都新鮮。

  不過，他最挪不開目光的，是當鋪對面的一家書畫鋪子裡，一副上好的花鳥圖，正門的角落裡正坐著一個比他大點的男孩子，他在執筆設墨。

  小娃兒又好奇，又看不到，回頭掃了一眼當鋪，自己娘還沒出來，他才快步跑到了書畫鋪子門口，朝裡面張望。

  書畫鋪子倒也清閒，並沒有人來人往，他靠在門板上，踮起腳，往裡面看去。

  那男孩拿筆的姿勢倒也熟練，只是下第一筆的時候，娃兒忍不住張了張嘴，隨後又嘆氣了。

  這一嘆氣，男孩便發覺了，扭頭瞪了一眼。

  手上的毛筆一頓，吸滿了墨汁的筆尖上，瞬間滴落了一滴濃黑的墨汁，在紙上氤氳開來，男孩見狀更是惱怒，將毛筆擱置，站起身盯著杵在門口一臉無辜的小娃兒道：「你誰啊，在這影響我作畫了，快走開。」

  娃兒見他兇巴巴的，忍不住瑟縮了一下，輕聲道：「我...我只是想看你畫。」

  「誰要你看了，又不是我們店的客官，快走！」男孩插著腰，看著娃兒，心中不由煩悶，看起來就是窮人家的，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這下，對他更是不客氣。

  因這男孩在清淨的店鋪中喧譁，吵醒了正在櫃檯附近小憩的掌柜李輔，李輔不由豎起身子，咳了咳，提醒道：「安訓，何故大呼小叫。」

  那名叫安訓的男孩這才驚慌失措的跑到掌柜面前，低頭小聲道：「掌柜的，我正作畫呢，門口那孩子來搗亂，我才訓斥兩句。」

  小娃兒聽他顛倒黑白，立刻氣不過道：「我沒有搗亂，我只是看看，因為你運筆一開始就不對。」

  李輔原本也覺得只是孩子們打鬧，這還沒小腿高的瘦小娃娃竟說自己鋪子裡的書畫童子運筆不對，這就新奇了，他朝小娃兒招了招手，「來，你來。」

  小娃兒回頭看了看當鋪，見自己娘還沒出來，這才小心的從高高的門檻上跨過去，幾步跑到李輔面前，仰起頭看著李輔，動作生疏的行了一禮，「大叔好。」

  李輔見他小小年紀，分明還是個稚子，卻頗有風範，不像是窮人家的孩子，忍不住好奇笑道：「你叫什麼？」

  小娃兒眨了眨眼睛，「我叫王希孟。」

  「哦？是哪兩個字？」李輔見這孩子衣衫雖然粗布麻衣，也打了許多補丁，但是人倒也白淨，而且這名字，聽起來也不像是窮人家的。

  王希孟左右看了看，才跑到方才安訓坐的小桌子前，爬上了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