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冥冥天意

  陳雪鳶聲息全無，崔寒衣只覺耳邊一陣巨響，隨後便是無邊無際的黑暗與寂靜，待她醒來，對上明柿擔憂的目光。

  明柿眼睛通紅，見她醒來，趕緊關切道：「小姐，你還好嗎？」

  崔寒衣坐起來，看了眼四周，這是在明府。她起身下榻，見榻旁放著一疊麻衣，愣了半晌才叫明柿給她換上。

  更衣後，崔寒衣來到靈堂，明家人正在守靈，見她來忙神色都頗為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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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寒衣走到靈前，跪下磕了三個響頭，盯著靈位後的棺槨出神。明洲著一身喪服兒子扶過來，他滿臉衰敗之相，這幾年他喪妻、喪父喪母，最後好不容易與摯愛之人相守，美滿日子卻也是轉瞬即逝。

  兒子見他面如死灰，也是滿臉淚水，「父親，你可要保重身子啊。」

  明洲卻是像沒聽見似的，他呆站了好一會兒，慢慢悠悠地走到陳雪鳶棺槨前，盯著裡頭那一把同樣枯瘦的塵骨露出一抹笑，隨後吐出一口血，轟然倒地。

  靈堂頓時亂做一團，崔寒衣被驚醒，隨後分開人群過去給明洲診脈。

  脈息已無。

  他也死了。

  明家人哭喊成一團，哀聲上傳碧落下黃泉，送給這一雙相攜而去的苦命鴛鴦。陳雪鳶與明洲的殯禮合辦，墓冢也選在了一起。

  崔寒衣連續守靈七日，終於在陳雪鳶與明洲出殯下葬後，支撐不住，昏倒在地。

  再醒來，守在眼前的卻是蘇子游。

  他怎麼來了？不是走了麼？

  蘇子游見她醒了，臉上浮起一絲歡喜，隨後又心疼道：「你這些日子寢食不安，虧了身子，好好養著吧。」

  崔寒衣問道：「你不是走了麼？」

  蘇子游沉默半晌，說道：「我沒有走，一直都在，只是沒讓你看見。」

  崔寒衣盯著他，見他神色也憔悴，想來也是沒歇息好。

  「你回去吧，不用守著我。」

  「你趕我走？」他心頭一痛，眼眶發紅，「你還是要趕我走？」

  崔寒衣輕道：「只是讓你回去歇息。」

  聽出她語氣里一絲關心，蘇子游神色一轉，又趕緊道：「我不累，我就在這裡陪著你，哪裡也不去。」

  陪著她？

  崔寒衣定定看著他，隨後淡淡道：「好。」

  見她又閉上了眼睛，蘇子游鬆了一口氣，隨後抓著她的手，倚在床邊，瞬也不瞬的盯著她的臉，盯著盯著他也迷糊了。這些日子，他怕崔寒衣出事，都在一旁暗暗盯著，寸步不離，眼下心頭稍安，倦意便涌了上來，也有些撐不住了。

  崔寒衣入夢了，她走盡一團迷霧，糊裡糊塗的來到一個院子，仔細一打量，這是她與陳雪鳶從前住的落樟院。

  她忽然有些恐懼，便不敢再往前走了。

  忽然，一個小小的身影撞在了她身上，她低頭一瞧，卻是小時候自己。

  小時候的崔寒衣抬頭，笑盈盈的沖她叫了一聲娘。

  她聽見自己應道：「哎。」隨後彎腰將小崔寒衣抱起，哄道：「霓兒乖，娘給你帶了好吃的回來。」

  「真的？謝謝娘親。」

  母女倆高高興興進了院子。

  崔寒衣有一瞬的迷茫，此刻她是誰？

  她看著小崔寒衣吃糕點，心頭湧起不住的憐愛，她摸了摸小崔寒衣的頭，輕道：「吃慢點，別嗆著。」

  小崔寒衣吃完糕點，有些犯困，她將她抱到床榻上，哄她睡覺。小崔寒衣卻拉著她，讓她陪著一起睡，她輕笑一聲，陪小崔寒衣一起躺進被窩，將她抱進懷裡，輕輕替她拍背。

  「睡吧，睡吧，霓兒，娘的乖寶貝，娘陪著你呢。」

  娘陪著你呢。

  崔寒衣睜開眼，眼裡滿是清淚。

  這便是當娘的感受嗎？這便是娘對她的愛？ 她沒有離開她，她永遠陪著自己，永遠最愛自己。

  眼淚浸濕枕頭，她想要抬手擦拭，卻發現自己的手被人緊握著。

  蘇子游趴在床邊睡著了。

  她看了他良久，隨後緩緩抽出手，自床榻上起身，給他披了條薄毯，往外頭走去。明柿守在外間，此時也正打瞌睡，她沒驚動她，走到了園子裡。

  這是雪衣園，是她和娘的園子。

  這裡的一草一木，都是陳雪鳶安置的，崔寒衣走到池邊楓樹下，盯著滿池枯荷出神。方才那個夢裡，她成了陳雪鳶，體會到了陳雪鳶對自己滿腔的愛意，也體會到母親對女兒的牽掛、擔憂。

  這麼些年，她將陳雪鳶強留於人世，令她受盡病痛的折磨，可最終還是沒有留住。這麼些年，她竭盡全力想多陪自己幾年，最終自己卻仍舊沒能讓她安心放心。

  她本想著陪娘一起去，可也許是天意，她去不了了。

  崔寒衣摸了摸小腹，她在陳雪鳶去世當天昏倒，過後便察覺自己身子異樣，她通曉醫理，一辨即知是怎麼回事。

  孩子。

  她從未要與蘇子游長久，更未想過要同他養育後代，她不過是想在離開前，放縱壓抑的身心與神魂，卻不曾想竟有了孩子。

  偏又是在那一天發現了。

  難道是阿娘不忍她一個人留在世上，所以給她的陪伴？她又想起了方才的夢，想起自己體會到的那份為母之心，不知是不是阿娘冥冥之中給她的指引。

  她盯著眼前的殘荷，透過它們看到了自己和陳雪鳶，生生死死，死死生生，周而復始。

  忽地，一陣腳步聲自遠處傳來，她尋聲望去，只見蘇子游與明柿滿臉驚惶的跑進了園子，她沒有說話，見他們瘋了似的在叫自己的名字。那一聲聲呼喊，迴蕩在園子裡，也迴蕩在了她心頭的焦土上，喚醒了一顆種子。

  她見兩人要分頭去叫人，便自楓樹下走出來，應道：「我在這兒。」

  兩人皆是一震，隨後快步朝她跑了過來。

  蘇子游猛的將她抱進懷裡，哽咽道：「你怎麼一聲不吭的就跑出來了，我還以為你……」

  明柿『哇』地哭出來了，她『撲通』跪在崔寒衣腳下，拉著她的手，喊道：「小姐，你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不要我，自己走了。」

  崔寒衣說道：「我只是出來透氣。」

  蘇子游鬆開她，摸了摸她的臉，覺得有些涼，抖著聲音道：「你身子還未好，受不得涼，咱們回去吧。」

  崔寒衣點頭，隨後同明柿道：「起來吧，地上冷。」

  明柿摸了摸眼淚，站起來，卻是再也不鬆開她的手了。

  兩人就這麼一人牽著崔寒衣一隻手，將她牽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