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油盡燈枯

  陳雪鳶屏退左右，唯留下巧眉守在門口。

  蘇子游見她似乎是有話要交代，神情也鄭重起來。

  陳雪鳶讓蘇子游喝完一盞茶，問了些家常，才慢慢切入正題。

  「你稱我一句師母，那我也不與你見外了，咱們一家人說一家話，也沒什麼好藏著掩著的。」

  「師母有什麼話直說就好，子游洗耳恭聽。」

  陳雪鳶微微一笑，隨後眼底有溢出一絲哀愁，「我這身子，眼下已經油盡燈枯，沒有多少日子了。」

  蘇子游心頭微緊，安慰道：「有李大夫和寒衣在，師母定能安好。」

  陳雪鳶搖頭，「這條命，本就是撿回來的，能活到今日，能得如今的圓滿，我已經很滿足了。」說著她深深的嘆了口氣，「我只是放不下。」

  她放不下什麼，蘇子游很明白。

  

  他沉默良久，說道：「師母放心，我會照顧好寒衣的。」

  陳雪鳶見他不避諱，主動提及，心頭稍安，「你是個好孩子，你老師時常誇你，所以我也放心讓你與寒衣來往。」

  蘇子游誠懇道：「謝謝師母成全。」

  陳雪鳶搖頭，「這不是我成全，而是寒衣的意願，她的意願，我從來不會違背。」她說完，忍不住輕咳了兩聲，苦笑道：「我跟她雖說是母女，可萬事做主的都是她，我是個軟弱的人，若非早年我一退再退，也不至於她受那麼多苦，遭那麼多罪，以至於如今心如槁木。」

  心如槁木……蘇子游想著崔寒衣清美的容貌與冷寂的眼神，頓覺這句話的貼切，「可她還這麼年少，何至於如此？」

  「是啊，何至於此。」陳雪鳶心頭隱痛，是她作為母親沒能保護好自己的孩子，是崔家沒將她們母女倆當人，是這個世道對女子太酷烈。「許多事，即便是做為母親的我，也沒法替她說出口，若今後寒衣願意全心全意的將自己交付，自然會告訴你。」

  她按下胸口不適，深深的吸了一口，對蘇子遊說道：「今日見你，我是想將寒衣託付給你，希望你能在我過世後，替我守好她。」

  這話讓蘇子游聽得難受，不光為陳雪鳶，更為崔寒衣與明洲，可天命如此，誰又能違背呢？想著崔寒衣半夜驚醒不管不顧要來看陳雪鳶的模樣，他就心疼不已。

  「師母放心，我會好好守著她，陪著她。」他與崔寒衣已有夫妻之實，心頭也早已將她當做自己的妻子，無論她是如何想的，他的心便是如此，改不了了。

  陳雪鳶卻不放心，再此囑咐道：「一定要守著她。」

  蘇子游心頭有一絲訝異，隨後跪下一拜，堅定道：「子游定不負師娘所託。」

  陳雪鳶盯著他，心頭那絲憂慮，依舊無法消散，且隨著她日漸虛弱的身子而越發頻繁。

  崔寒衣替陳雪鳶診脈，神色沉重，「阿娘近日可是沒有好好歇息？」

  陳雪鳶嘆氣，「總是睡不好。」

  「莫要思慮太重，阿娘的身子，你我都清楚，需得好好調養，多思多想是大忌。」崔寒衣讓巧眉找出安神香來點上，隨後扶陳雪鳶回床榻上歇息。

  陳雪鳶沒有再隱瞞自己的心事，對崔寒衣說道：「我是擔心你。」

  崔寒衣輕道：「我好好的，阿娘無需擔心。」

  陳雪鳶拉住她的手，許久才嘆道：「我是怕我死後，你想不開。」

  崔寒衣一愣。

  陳雪鳶繼續說：「這些年，你就圍著我打轉，將我看得比自己重，不把自己當回事。可霓兒，這樣不對，你重活一次，不是為了我，而是要為自己。」

  崔寒衣沉默不語。

  「眼下我時日無多，所以最放不下你，我怕我走了……你也不想活了。」陳雪鳶將崔寒衣抱進懷裡，「這些年來，你為我做了很多，為我掙來這條命，為我謀劃將我帶出崔家，為我了卻遺憾，與明洲再續前緣。可你為自己做了些什麼？」

  「我有阿娘就夠了。」

  「可阿娘陪不了你一輩子，誰的阿娘都陪不了孩子一輩子，你有你自己的路，有自己的人生。」陳雪鳶親了親崔寒衣的額頭，就像她小時候那樣，「我的路已經看到盡頭了，可你要繼續往前走。」

  「阿娘是要丟下我麼？因為有了明洲，所以就不要我了？」

  「說得什麼傻話，你永遠都是阿娘的孩子，阿娘最愛的人，阿娘的心肝寶貝。正因為這樣，阿娘才希望你平安、順遂、歡喜、快樂。」

  崔寒衣只是抱緊了她。

  「這些日子我睡不著，我老是夢見自己走了，你卻要跟著來，我捨不得你，卻又不敢回頭。」陳雪鳶說道：「這輩子，阿娘一直想把你教成一個懂得快樂，懂得感情的姑娘，可阿娘沒有做好，是阿娘做得不夠，才沒將你教好。」

  「不，阿娘已經做得很好了，待在阿娘身邊，我很滿足。」

  陳雪鳶只覺得無力，冰凍千尺非一日之寒，她的女兒，何時才能敞開胸懷，將那個傷痕累累的小姑娘放出來，治癒她，讓她長大。

  聽她咳了兩聲，崔寒衣趕緊給她拍背，安慰道：「阿娘放心吧，我會好好的。」

  陳雪鳶卻聽得流淚。

  自明府出來，崔寒衣滿臉倦意，上車後，盯著窗外一言不發。

  蘇子游想起陳雪鳶所說的那些話，心頭湧起一股急躁，卻又不知如何消解，便拉住她的手，將她纏進懷裡。

  崔寒衣難得的沒有推拒，她也在想陳雪鳶的話。

  「你是不是很累。」蘇子游問道。

  「嗯。」

  聽到她的回應，他有些高興，卻又心疼。

  「那你靠著我睡會兒吧，到家了我叫你。」

  家。崔寒衣想著這個字閉上眼睛。

  崔府算是她的家麼？雪衣園算她的家麼？陳雪鳶若是走了，誰又是她的家人？

  蘇子游輕拍著她的背，哄道：「睡吧。」

  她貼在蘇子游胸膛上，聽著他穩健的心跳，被他輕輕抱著，猶如墜入一汪溫熱的泉水。她在泉水裡歇息，放任自己徜徉，最後沉入黑甜的夢。

  聽著她微柔平穩的呼吸，知道她睡著了，蘇子游鬆了口氣。她從昨夜到眼下，就沒好好歇息過，雖有他太放肆的原因，更多的是她心頭不安定。

  想著陳雪鳶孱弱的身子，他微微皺起眉頭，隨後小心將崔寒衣包裹在自己懷裡，輕聲道：「你放心，我不會讓你一個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