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菡萏香消翠玉殘

  「這麼來看，你還更像爺爺一些。」陸廷全笑倚在床頭，「他就是個暴脾氣。」

  甘小滿不吭聲。

  「想什麼呢？」

  「哦，是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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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

  「浪費了一千萬，那麼多的錢啊，只是為了置氣。」甘小滿蔫蔫的，像泄了氣的皮球。

  陸廷全大笑：「你不是捐給學校了？怎麼算浪費。」

  「這樣想想還能平衡。」甘小滿接著嘆氣，「也只能這樣安慰自己了。」

  陸廷全抬手摸摸她的頭，他還是第一次摸女兒的頭，好像她還是個很小很小的孩子：「沒必要為這個煩惱，錢賺來就是為了花的，這也是一種消費。」

  在陸廷全的手掌撫上頭頂的一瞬，甘小滿沒來由眼中一酸，她強忍著不讓眼淚落下來。這種感覺好似甘薇還在，又和甘薇有所不同，儘管陸廷全的手瘦弱無力，卻帶著強大的安全感，是她從來沒有感受過的，父親的感覺。

  她急於找個話題來沖淡這幾乎令她忍不住眼淚的感覺，胡亂地問：「那個露易絲，後來怎麼樣了？」

  陸廷全倒沒想到女兒對自己的往事如此感興趣：「她後來到底嫁了個中國人，是我的同學，你爺爺做媒，生活得很好。」

  「哦？」甘小滿納悶，「還能這樣？」

  「嗯，你爺爺不是送了洪玫瑰一隻和田玉墜，洪玫瑰回到美國之後想了很久，覺得你爺爺還是個好人，不過做事方式不對頭。她非常看好中國的發展，決定繼續注資我們的公司，所以，公司的原始股東最大的一位是洪玫瑰，當然，現在她已經完全撤出了。」

  「哦！」甘小滿驚嘆。

  「所以說世界上的事情都不是絕對的。事在人為，也是後來很多年我才明白的道理。」

  「那麼，您不恨爺爺嗎？」

  聽到甘小滿的用詞，陸廷全笑了，爺爺，她已經開始承認她是這個家的一份子了。

  「最初的那些年我和他完全不說話，你爺爺知道自己錯了，一個勁兒的巴結我，我給了他很多難堪。再後來，他老了，看著一個生龍活虎的人逐漸老邁不堪，坐到輪椅上，那種感覺不好，很難受。其實你爺爺不容易，他一直沒再娶，也是為了我，到了晚年連個伴兒也沒有。我和他之間再怎麼樣也是父子，我的血管里流著和他同樣的血。想到這些，我又有什麼不能原諒的呢？」

  陸廷全喘口氣：「小滿，你還年輕，還不能體會人生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無論對於誰，都不值得怨恨，尤其是親人與愛人。人的一生其實很短，如果你存著怨恨的心，就永遠不會快樂。時間過去就不會回來，那些年裡，你就只收穫了怨恨，而被你憎惡的人，也只能收穫被恨，這不是人生活的最終目的。」

  「我明白這些已經很晚，你爺爺已經老年痴呆了，他那些年過得不開心，我也不開心，但最後他還是沒能知道，我已經不再生他的氣了。我很後悔自己沒能明白得早一點。所以小滿，記住我的話，學會原諒，原諒別人才能使人生圓滿。」

  「可是，我已經不知道什麼是人生了。」甘小滿心內大聲喊。

  房門咔噠聲響，陸羽澤走了進來。他顯然喝了酒回來，帶著微微的酒氣，對甘小滿一笑：「你的壯舉我都聽說了，幹得不錯！」

  陸廷全皺眉：「什麼你你你的，姐姐也不知道叫嗎？」

  陸羽澤嘻嘻笑：「我不是也沒讓她叫我弟弟？」

  大馬金刀在沙發上坐下，還是第一次一家三個人在一起，甘小滿有種錯覺，她一直覺得自己孤單之極，這一刻倒覺得溫暖得很，她的身邊還有著和自己距離很近的人，不過他們分離了太久。

  陸羽澤便拿出手機來看，甘小滿一個晃眼，見那牆紙是個長發女孩兒的背影，不像什麼截圖，極生活自然，不禁看了他一眼。陸羽澤渾然未覺，悶悶翻了一會兒，護士來給陸廷全打針，看看時間將近十點鐘，陸廷全讓他們回家休息，甘小滿便和陸羽澤一道出來了。

  「老爺子看起來還不錯，你功不可沒。」陸羽澤說。

  甘小滿沉默一會兒：「可惜太晚了。」

  「人生總有遺憾的吧。」陸羽澤嘆氣。

  甘小滿很少在他面上看到傷感，這一刻的陸羽澤竟有些悲傷。不過他很快就恢復了一貫的表情：「半年時間吧，你要的結果。」

  「哦。那很快。」

  「因為我們有內應。」陸羽澤瞟了一眼走在身邊的女孩子，說是姐姐，可她看起來不比自己大多少。他一直覺得自己長得還不錯，不過她顯然更繼承了母親的美麗，想了想，他說，「其實你也很極端的，報復心強。」

  「哦？」

  「對於女孩子，不太好吧。」他想起另外一個人來，有些發怔，「你們這些女人為什麼都那麼多稜角？好像全世界都欠你們太多！」

  甘小滿笑笑，忽然想問一句還有誰啊？看他神色寥落，又沒出口。所有的女孩子都應該是溫柔的吧，不過當她們的靈魂給世事淬鍊，又怎能不像槍矛般冷硬而充滿敵意？

  「現在大家都知道景大的甘小姐不好惹。」陸羽澤嘻嘻笑，「還有一票才俊想要結識你，用不用我給你介紹？」

  甘小滿沒想到他開出這樣的玩笑，拿眼看了看他，陸羽澤說算了，你放不下蔣慶康也不用這樣瞪我。

  「不要再提這人。」甘小滿說。司機小蘇替她拉開車門，甘小滿坐到后座，陸羽澤倒是自己開門上來的，笑：「記住了，以後不提，不過也真是難得和我差不多帥。」

  甘小滿扭頭不理他。小蘇發動車子，剛出醫院門口，甘小滿手機滴滴兩聲簡訊，掏出來看是白音：

  「真的不見個面嗎？我帶了公司的奶片給你！」

  「什麼人這麼殷勤？」陸羽澤湊上來看個清楚，「追求者？」

  「不是誰。」令她始料未及的是陸羽澤忽然像個孩子樣將她的手機搶了過去，迅速回了一條：「好啊，你在哪兒？」

  「會盟路烏有酒吧。」

  甘小滿急了：「你幹嘛？」

  陸羽澤笑：「幹嘛辜負人家好意，我替你答應了。」一手抵抗甘小滿搶奪，一手飛快地回：「馬上到。」

  將手機扔回給她，叫小蘇：「會盟路。」

  又問：「這男的帥不帥？不帥不能當我姐夫。」

  「胡說八道什麼？」甘小滿還想跟白音解釋，陸羽澤一把奪下手機給她塞進包里：「行啦，你也太正經了，弄得跟假正經似的。不就是個男的嗎，對你有好感，給你帶了零食，你去拿回來吃了就得了，幹嘛弄得那麼複雜。他酒量怎麼樣，我跟他喝兩杯，幫你把他灌趴下，把家底多少問出來，你考慮一下條件！」

  見甘小滿怒而不語，陸羽澤咳了一聲：「別板個臉，快到了。」

  這天晚上陸羽澤和白音不知喝了多少啤酒，甘小滿本來想扔下他倆，不過看情形自己要是走了，這兩位不知道能不能出得去門，只好耐著性子一直等他們喝完。

  喝到最後陸羽澤和白音都大了，滿桌子空瓶，兩人開始稱兄道弟，互換電話號碼，一副相見恨晚的德行，把甘小滿肉麻得不行。

  第二天陸羽澤酒醒對甘小滿說：「這男的還不錯，就是不夠帥，不過也算難得了，你可以考慮。」

  把甘小滿弄得哭笑不得：「你什麼人啊，管我的事！」

  陸羽澤微抬眼：「你說我什麼人？別人的事兒我才不管呢！」

  甘小滿一怔，陸羽澤：「我替你查過了，這傢伙是咱們超市的供貨商，剛簽的合同，他大概還不知道你是誰，估計以後得借你的光了。」

  見甘小滿不語，他笑：「那傢伙喝得比我多，估計還在酒店睡呢，今天的飛機是甭想了，你不去瞅瞅他？」

  「我幹嘛去看他？」嘴上這麼說著，甘小滿心裡倒真有點擔心，沒想到陸羽澤看起來清秀得像個學生，酒量那麼大，硬是把白音給喝倒了，白音還沒等下車就迷糊了，是小蘇和酒店服務生硬給架進去的。

  「我今天上午沒事，去醫院陪老爺子，人家千里迢迢惦記著你，你就算沒看上他，也不能太沒人情味了，去看看吧。」陸羽澤丟下一句話走了。

  甘小滿想了想打個電話給白音，那頭很久沒人接，她幾乎就要收線了，才聽見白音喂了一聲，嗓音全變了：「甘小滿啊，我喝多了。」

  「唔。」誰都聽出他難受得夠嗆。

  「你弟弟還真能喝啊，」他說。

  「這個，我也是第一次知道他那麼能喝。你現在怎麼樣？」

  白音苦笑：「頭疼著呢，機票都退了，今天是沒法走了。」

  甘小滿一陣歉意，看看時間已經十點鐘，問：「你吃早飯沒有？」

  「沒吃呢，胃裡直噁心。」

  「那也得吃點東西。」甘小滿說。

  「想喝家常白粥又沒有，別的都不想吃。」

  為了表示歉意，甘小滿：「那，我煮一點給你帶過去吧。」

  「太感謝了，」白音明顯高興起來，「我等你。」

  甘小滿放下電話去盛粥，拿保溫飯盒裝了，想了想又裝了四樣小菜，臨出門的瞬間她有被誰算計的感覺，到底自己怎麼就給白音送飯了，還真是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