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菡萏香消翠玉殘 9

  甘小滿來得稍晚，入場時百多個座位已經坐了半數。人群中有人認出黃曼儀和章坤棟，沖他們打招呼。黃曼儀緊緊跟在甘小滿身旁，一直保持微笑，章坤棟則和他們小聲寒暄，而遵照陸廷全的指示盛裝出席的甘小滿則理所當然地引起所有人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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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荷色套裙，月光色杭綢花邊領襯衫，珍珠白紐扣，黑髮如瀑，耳畔大粒鑽石墜子輕輕搖晃，折射出粲然的光芒。而她顧盼之間的美麗則更超過昂貴的衣裙首飾，令人驚嘆。

  黃曼儀替她拿著包，工作人員引導他們走進VIP坐席，章坤棟殷勤地安排甘小滿就坐，自己和黃曼儀才坐下。這樣的謹小慎微恭恭敬敬讓人們立刻意識到甘小滿的身份非比尋常。

  有人開始竊竊私語，而原本在VIP座位就坐和之後來到嘉賓幾乎都與章坤棟和黃曼儀相熟，很快他們就知道了眼前這張新面孔是景大的大小姐。甘小滿落落大方地向他們伸出手去，笑容和美從容，他們不能拒絕這位大小姐的示好，先是驚訝繼而讚嘆，幾分鐘後便和甘小滿相熟了。

  暗紅色的幕布緩緩拉開，場內的交談聲漸漸停止。整個拍賣的場地被布置成一個小型劇場。快步走出的男人穿烏灰色西裝，手持話筒，看上去不像拍賣師，更像一名主持人。舞台一側紅木長桌後端坐三名鑒寶專家，專為此次的買家保駕護航，而另一側則是此次善款的捐獻對象，來自青海農村地區的幾名小學校長。

  甘小滿對於拍賣會毫無經驗，但她在電影裡看過，拍賣師一副電視購物導購員的派頭，又有街頭賣大力丸的豪嗓，端的是一人搞定全場，像這樣帶專家的還是第一次見。

  「女士們先生們，歡迎今晚來到嘉道真情無價金秋慈善拍賣會，有愛心就有希望，在以往的七次嘉道金秋慈善拍賣活動中，我們已經為邊遠山區小學累計募集資金一千三百萬元，讓我們感謝那些在活動中無私捐贈藏品的藏家，感謝為慈善參加義拍的各界人士……」

  有人來晚了，工作人員低聲請坐在外面的人起身，安排她就坐。甘小滿本來在看那主持人講話，不知怎麼就覺得脊背上一陣寒流，扭頭對上了一雙嫵媚的眼睛，那眼裡卻泛著寒霜。

  一瞬間甘小滿腦子裡閃過一個詞：狹路相逢。

  劉衛珊只看了她一眼便坐到了自己位置，與甘小滿相隔一個過道。

  「那不是乾一的劉董嗎？聽說未婚夫被人在訂婚式上搶走了，丟死人了！」

  「不是搶走，是不要她了！」

  旁邊兩位說話雖然盡力小聲，但還是清清楚楚落入甘小滿耳中，劉衛珊面色如死，顯然也聽了個大概。

  那兩位卻沒有停止的意思：

  「蔣慶康連總裁都不要做了，好像很討厭她呢！」

  「不是說從小就訂婚了？怎麼又不要她了？」

  「好像是愛上了別人，說是一直就不想娶她，硬塞也沒成功……」

  劉衛珊身後助理大力咳嗽一聲，那兩位才回過味兒來，相對一笑噤了聲。

  劉衛珊目視前方，面沉似水，那樣陰沉的臉色誰都看出來她相當憤怒。

  黃曼儀坐在甘小滿身後，見她不動聲色依舊目視前方，與章坤棟對視一眼，兩人都清楚，今晚註定不會太平。

  「下面將要開拍的是由著名瓷器收藏家蔡義武先生捐出的清青花釉里紅牡丹鳳紋梅瓶，起拍價是四十萬，每次的加價是五萬元人民幣。」

  一旁的專家就這件瓷器進行補充：「青花釉里紅是在青花之間用釉里紅加繪的一種裝飾手法，又叫青花加紫。青花雅致，釉里紅壯麗，色彩豐富多姿。這件瓷器青花發色青翠，釉里紅色澤鮮艷均勻，是件好東西。本來是一對，劉先生捐出來家裡的那隻就孤單了。」最後一句大家都笑了。

  甘小滿看出來了，有專家組在場效果的確不一樣，寶貝信息說得頭頭是道，外行也能明白就裡。不過她到現在為止也沒舉過牌，臨走的時候陸廷全說讓她拍一件自己喜歡的東西回來，她特意問了問黃曼儀，陸廷全喜歡瓷器，她就想拍件瓷器回去交差。

  這是今天的第八件拍品，也是最後一件，她決定舉牌。

  「四十萬。」

  「四十五萬。

  「五十萬，景大的甘女士出價五十萬。」

  「五十五萬，乾一的劉女士五十五萬。」

  甘小滿不用轉頭也能覺察劉衛珊冷冽的眼神。

  「六十萬。」甘小滿舉牌。

  「六十五萬。」劉衛珊微微揚頭，漫不經心，好像在便利店裡隨便買袋方便麵。

  「七十萬。」甘小滿身後的一個傢伙顯然不明就裡。

  「七十五萬。」甘小滿。

  「一百萬。」劉衛珊直接報出這個價格，誰都明白她是對這件東西志在必得了，往往這個時候其他買家都會收手，除非，也有人對此志在必得。

  甘小滿聽見劉衛珊無限輕蔑：「窮鬼，跑這兒來裝相！」她絲毫沒有壓低聲音，那樣冷而嫵媚的聲音，很多人都聽到了。

  「乾一劉女士，一百萬一次！」

  「一百二十萬！」甘小滿舉牌。

  「一百五十萬！」劉衛珊淡淡掃了眼甘小滿。

  甘小滿覺得她好像在用眼神將自己剝光，她所有的表情都在在眾人說明自己是個又窮又無能的灰塵一樣的東西，根本不該出現在這種地方。即便穿上名牌裙子，帶著昂貴的鑽石，也還是一粒灰塵，她甚至不需要用力，只隨手一撣，就能讓自己重新跌回泥土。

  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竟然被人用這種眼光看待了？這人生，不該是被用這樣的眼神定義的。

  「二百萬！」甘小滿報價。

  拍賣師激動了：「景大甘女士，兩百萬！」

  「三百萬！」劉衛珊嬌媚的聲音。

  這個聲音無比刺耳，戳穿了她的底線，她只有兩百萬！無論她怎麼想證明自己不是被隨便輕賤的人，她還是失敗了，她真的像劉衛珊說的，是個窮鬼，她的兩百萬還有這身行頭都是那個放棄了她二十多年的父親為了補償而給予的，本質上的她，一無所有。

  「三百萬一次！「拍賣師舉槌。

  劉衛珊抿嘴輕笑。

  「三百萬兩次！」

  甘小滿能感覺到全場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他們在看這個落敗者。她一動不動地被那麼多目光釘在座位上，她厭惡這樣的目光，她從來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覺得自己無能，無能到連尊嚴都不能保持。

  黃曼儀的電話從後遞到：「小滿，董事長。」

  陸廷全的聲音很弱，卻很暖：「有些東西是無價的，只要你覺得值，爸爸一定支持你。」

  甘小滿放下了電話，偌大的場地瞬間變得寂靜了，有什麼在心裡啪地碎裂了，騰起的是一團煙霧，然後消散不見。她抬起了頭，血液在血管里重新流動，那些千奇百怪的目光里她再度舉牌：「四百萬！」

  專家組互看之後目光投向劉衛珊，這件東西早已遠遠偏離了它的價值，是不是繼續沒理由地走高就看劉衛珊的反應了。

  劉衛珊咬牙切齒：「五百萬！」

  一片驚聲，即便是外行，人們也看出這兩位已經不是競買。拍賣師額頭微微見汗，還是第一次有人為慈善如此奮不顧身！

  短暫的寂靜，然後甘小滿輕輕笑了：「一千萬。」

  「什麼？」拍賣師有點質疑自己的耳朵，「您能重複一下剛才的報價嗎？」

  「一千萬。」甘小滿清晰地，「如果誰高過這個價格，證明她比我還要真心做這個慈善，我就讓給她！」

  拍賣師舉槌：「一千萬，一次！」

  劉衛珊面色鐵青，她當然明白這個瓶子遠遠不值這個價格，繼續舉牌拍下去只能證明自己是傻瓜！

  「一千萬，兩次！」

  將甘小滿釘死的目光轉而投向劉衛珊。

  「一千萬，三次！」拍賣師狠狠落槌，同時長出了一口氣。

  這件梅瓶的成交無疑是驚心動魄的，黃曼儀隨即被工作人員帶往財務室即時支付。劉衛珊憤然起身，一位主辦方的工作人員輕聲道：「劉董，接下來是慈善晚宴……」

  「我不和這樣的人在一起吃飯，掉份兒。」劉衛珊拔腳要走。

  甘小滿輕輕一步擋在她面前，她並沒說話，只是朝推著瓷瓶的兩名工作人員打了手勢，示意他們把瓷瓶送到這邊來。

  瓷瓶躺在盒子裡，甘小滿伸手拿出來看了看，然後將這個瓶子舉了起來，三位專家正走下來，甘小滿微笑：「剛才聽專家講這樣的瓶子原本有兩隻，蔡義武先生能夠將如此珍貴的瓷瓶無償捐獻出來，我覺得只有一種方法能夠表達對蔡先生的敬意，就是令他手中剩下的那一隻價格更高，所以我決定這樣做——」

  她笑意盈盈地鬆手，瓷瓶從手中掉落，滿場驚呼里，咣當脆響，瓷瓶粉碎。

  劉衛珊的臉色也變了，那不是瓷瓶，而是一千萬吶！

  甘小滿湊近她低聲：「按照你的價值觀，你只出到五百萬，而我花掉一千萬，摔掉一千萬，你覺得我們兩個誰更窮呢？不過按照我的價值觀，即使不用金錢來衡量，我也比你富有。」

  言罷再不看她，轉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