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菡萏香消翠玉殘 8

  「有心事？」陸廷全嘆氣，「記住我說的話，再大的煩惱也會過去。」

  止痛針令他安穩下來，臉色卻是出奇地不好，而那打著點滴的手只剩下暴突的血管，看著令人害怕。

  「渴不渴，潤潤嘴唇吧。」

  因他不能吃東西，小滿便拿棉簽蘸清水在他嘴唇一點一點潤濕。陸羽澤接完電話回來了，坐在那裡看著甘小滿發愣。過了沒幾分鐘，秘書又有電話過來，陸羽澤說：「我先過去一趟，待會兒就回來。」

  家裡的司機送飯來，騰姨也跟過來了，四樣菜，米飯雞湯，還有點心，陸廷全雇的好廚師，點心也做得一流。甘小滿早飯沒吃，卻仍不覺得餓。她又最怕人家勸吃飯，便拈了塊點心。她向來喜歡吃甜甜蜜蜜的東西，覺得心情也會跟著好起來，這鮮奶卷子做得酥香非常，本來該是她的大愛，她也不過吃了一塊就再難下咽。

  

  外頭響晴響晴的天，秋陽絢爛。甘小滿和騰姨收拾了桌子，回頭見陸廷全合著眼似乎睡著，卻是一絲聲響也無。小滿忽然害怕，瞅了騰姨一眼，輕手輕腳過去，見他胸膛微弱起伏，才放了心，不覺竟已驚出一身冷汗。

  陸廷全甚少睡得如此沉，騰姨坐了一會兒回去準備晚飯，小滿便在旁邊陪護床上坐了。拿出手機看看時間，已經下午兩點鐘，因怕驚醒陸廷全，她將手機靜了音，王笑笑的一條信息不知什麼時候進來的：

  「小滿，蔣慶康為你放棄了一切，你真有點對不起他。」

  她怔怔瞅著手機，心頭百味陳雜，眼裡酸澀，卻沒有淚。

  停了半天，她回：

  「就讓他恨我吧。」

  事到如今，王笑笑也無法再勸，只又發了一個字：

  「嗐！」

  她知道他們是真結束了，再也不會用有人在她面前提起他來，他們像兩條不會回頭的直線，一個交叉過去，各奔東西，其間的距離越來越遠，前路無盡，那一個交叉的點，終會因延伸而成為過去。

  她茫茫然坐著，世界廣大，自己像一粒浮塵，在陽光的白芒里飄著。而心裡的空洞那麼大那麼深，空到整個世界都是虛無的，再無有趣或者無趣，一切對她只是木然。

  章坤棟進來的時候悄沒聲息，甘小滿聽到輕聲叫自己才回過神。兩人小聲說了下陸廷全的病情，章坤棟說：「針對乾一的行動已經開始了。」

  其實甘小滿聽陸羽澤上午接電話的時候叫了董纖雲的名字，便猜到幾分，這事情她的態度是只要結果，過程並不關心，便哦了一聲，並不多問。

  章坤棟沉吟了一下，終於還是告訴她：「聽人說，乾一的劉董到處打聽你。」

  甘小滿反應了一秒才明白過來劉董便是劉衛珊。這位世襲的公主在遭遇了訂婚失敗之後一定會氣急敗壞四處尋找元兇，也屬正常。不過甘小滿自從永寧回來，整個人就懨懨的，對她並無興趣。

  章坤棟微笑：「提起這位劉董，笑話倒是蠻多，年輕漂亮，知情的人都說是草包。本來是大股東，卻只會兩樣，一樣是不學，一樣是無術，要是非得再找點擅長的，就是吃喝玩樂加整容，乾一早晚給人拿了去……」

  陸廷全這時醒來，章坤棟也就打住。陸廷全本來給病痛折磨多日不曾好睡，這一覺安安穩穩睡了這麼久，有了些精神。章坤棟陪著說了一會兒話才走，甘小滿送他到門口，正遇上黃曼儀過來看陸廷全，說：「那個內蒙的老闆下午過來找你，你不在，我讓他明天上午過來了。」

  章坤棟哦了一聲：「忘了他的事兒了。」

  景大的金超是集團統一供貨，章坤棟主管的便是這一塊，所有的採購項目最後都要他來確定。甘小滿起初並沒在意，倒是不久便收到的一條信息讓她忽然有所預感。

  「我這兩天會去檳城，可不可以賞光出來養生主喝茶？」

  「我不在檳城了。」

  「哦？去哪兒了？」

  「滎州。」

  「這麼巧，我也在滎州，你在哪兒，見個面吧。」

  甘小滿的手指停了停：「你來跑業務？」

  「是，和景大簽一個供貨合同。」

  隔了一會兒不見甘小滿回信息，他索性把電話打過來了：「晚上一起吃個飯吧，咱們也算他鄉遇故知。」

  甘小滿心說什麼就遇故知啊？嘴上卻說：「我這裡有點事情，以後有機會吧。」

  陸廷全聽出是個男生，笑眯眯看甘小滿，難得見他這樣開心的表情，甘小滿摸不清他到底什麼意思，卻聽他慢條斯理問：「朋友？」

  「唔。」

  「那就去吧，吃個飯有什麼？讓司機送你。」

  甘小滿明白他的意思，司機就是會開車的保鏢，從她踏進陸廷全家門的時候，她就有了司機保鏢和保姆，同時也有了一根無形的鎖鏈。

  「不是很熟悉的人。」甘小滿說。

  「哦。」

  黃曼儀一直坐到騰姨過來送晚飯，因見甘小滿中午吃得不多，晚飯一律換了清淡口味。甘小滿當然體會到騰姨的苦心，她連日心情不好，很難振奮食慾，但不忍讓騰姨為難，勉強打起精神吃了一碗飯。黃曼儀也就便在這兒打發晚飯，甘小滿不好先吃完，陪著她慢慢扒那一碗底飯粒。便聽陸廷全說：「明晚的拍賣會曼儀你和坤棟陪小滿去。」

  他事先沒提到此事，乍一說甘小滿十分意外。黃曼儀解釋：「每年都有一場金秋慈善拍賣會，董事長都會到場。」

  陸廷全不去，該是陸羽澤去，幹嘛讓自己去？隨即明白了，陸廷全在向眾人介紹自己。

  「不太適合吧。」甘小滿說。她很清楚自己只是個過客，陸廷全不在的那天她一定要離開的，她不屬於這裡，也不屬於這裡所隸屬的那個圈子。

  陸廷全微笑：「誰說不適合，讓你去你就去。待會兒吃完飯讓黃助理先陪你去挑幾件衣服。」

  黃曼儀一個勁兒看小滿，甘小滿明白她的意思，陸廷全病重，一切依著他才好，便不再異議。兩小時後甘小滿和騰姨提著大大小小一堆袋子回到家。騰姨本來還要替她放水洗澡，甘小滿實在不習慣被人這樣照顧著，說：「我自己來就好了，您回去休息吧。」

  騰姨知道她彆扭，也就出去了。剩了甘小滿一個，她才覺得四周靜得出奇。本來這樣的人口眾多的鬧市里，難得如此清淨，如果不是遠遠的一點點車聲，真感覺身在紅塵之外。

  以前和王笑笑住在一起的時候，兩個人偶爾也會幻想發了財之後的生活。基於女孩子的共同特點，兩人一致認為發了財第一件事是要買好多好多好看的衣服，第二件事是買好多好多好看的鞋子和包包，第三件事是買好多好多好看的首飾。甘小滿說咱們真夠虛榮的，王笑笑說這算什麼虛榮啊，正當要求，人生就該豐富多彩，衣服鞋子包包首飾就是使其豐富多彩的必需品。

  那時候想來衣服鞋子包包首飾都很充足的人生該是十分快樂的吧，可現在甘小滿一點也不快樂。

  當黃曼儀帶著她走進名店的時候，店員火眼金睛立刻意識到黃曼儀將會是豪擲千金的大主顧。那外籍店長不過二十幾歲，淡金的發色猶如陽光，蔚藍的瞳子仿若大海，說一口流利的中文，一路幫甘小滿介紹各種新款。兩名女店員在他的指揮下將活動衣架推到甘小滿面前，成排的衣裙好似待選的秀女，只待甘小滿點頭就進宮侍君。

  甘小滿忽然頭疼，隨便一比劃：「就這幾件吧。」

  隨後又換了一家挑鞋子，黃曼儀說：「小滿，鞋子還是試穿的好，不然會不舒服。」

  就這樣她試穿了兩雙，黃曼儀讓店員將這兩款的各色6碼都包好了。

  然後刷卡，滴的一聲響，這些全都屬於她。

  甘小滿將衣服鞋子一件件放進櫃裡去，專門的衣帽間，她來了不過兩三天，已經有了幾十件衣服，卻還空著好大一面牆。一旁的穿衣鏡照出她的影子，白襯衫牛仔褲，頭髮隨便綁了個馬尾在腦後，她多日不曾仔細看過自己的臉，乍看有點陌生，那個蒼白的人影竟然是自己？

  她告別了紅磚舊樓蟻巢般的小屋，也不會有半夜遭遇老鼠的經歷，不必再為每天擠公交煩惱，也不必省吃儉用度日，有了有錢的老爸和弟弟，有了這樣豪闊的大宅為家，卻一點也不開心。

  只是因為，她二十五年中曾經擁有的那些已經不在，母親，單純的生活，還有他！

  她在優渥的生活里蒼白枯萎，屬於她的人生，沒等開始，便已結束。

  甘小滿翻著手裡的資料：清如意雲頭紋青花海水盤，紫銅三足熏爐，清壽山石印章，花梨木竹節筆筒……圖文並茂的介紹，上方大字表明此次拍賣所得將全數捐給青海地區的農村小學，用於維修校舍和購置圖書。

  在來的路上黃曼儀告訴她，陸廷全每年都參加這個活動，通常會花幾十萬象征性地拍下一兩件東西，而今天給甘小滿的預備款是兩百萬。

  他正在向各方隆重推出自己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