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菡萏香消翠玉殘 5

  甘小滿揚眉：「你給我看那段視頻的目的已經達到了，臨時改變計劃總是不智之舉。」

  有人輕輕敲門：「董總，客人到了。」

  幾乎同時，陸羽澤拉開酒窖門走了進來。

  「纖雲。」他朝董纖雲張開雙臂。其實他不過二十歲剛出頭，還算個大男孩兒，而那表情動作卻如同一個情場老手與舊情人偶遇。看到董纖雲表情不好，他微微皺眉，「怎麼我的大美人不開心？」

  兩步下來，輕輕在董纖雲頭上撫摸一下，像安慰一隻小貓。

  這樣的男人，真的是難以拒絕吧。

  「你的同伴很伶牙俐齒。」董纖雲重新微笑起來。

  「哦？」陸羽澤瞟了眼甘小滿，那一眼中竟有隱約的笑意。

  

  他接過董纖雲遞過來的酒啜了一口：「唔，好酒，我得說我真的趕時間，這個先給你。」

  他從手包里取出一沓材料放在董纖雲面前：「你看看，沒問題的話就簽個字。」

  董纖雲只略看看開頭：「弄得還真快。」

  「我和美女合作一向很講效率。」

  「是迫不及待要分乾一一杯羹吧。」

  「都有，但主要還是前者。」陸羽澤放下酒杯，「下次見面的時候我們就是一家人了，想想就開心。」

  「那麼甘小滿究竟是你什麼人？」董纖雲直視陸羽澤，「作為準一家人，我要知道。」

  陸羽澤撓撓頭：「都是一家人嘍！」

  董纖雲嗤了一聲：「不願意說？但我會知道的。今天叫你們來要做個提醒，我們現在幹的事如果讓彭向東知道一丁點，我就完了，我是處境最危險的人，所以誰要是出賣我，我都會想盡一切辦法報復她，大家都不是安全的。」

  「哦，纖雲，你那麼信不過我嗎？」陸羽澤嘆氣，「放心啦，這種事情，誰都不會希望有意外的。」

  「那樣最好。」

  「當然會最好了。你成為乾一的執行者，而我得到彭向東在乾一的股權，我們合作的日子還在後頭呢。」陸羽澤拍拍董纖雲的肩膀，「放心吧。」

  這天晚上甘小滿第一次和陸羽澤共同搭乘一架飛機橫跨大半個中國。雨一直下，後來甘小滿得知是有罕見規模的颱風登陸。這場颱風挾著摧枯拉朽之勢，所過之處暴雨狂風，民居被淹，高架封路，損失不計其數。

  然而他們這一架飛機由南至北，逐漸脫離颱風的控制區，清晨時分在滎州機場降落時，甘小滿只望見陰晦的雲層懸垂欲壓，而走出機場大廳，外面涼風颯颯，正是秋意漸濃時候。

  他們這一行算上陸羽澤的隨從有七八人，早有車子等在外面接人。雨意綢繆的滎州城其實萬般景象，甘小滿眼中卻只覺得大，太大的一座城市，只是因為它有漫長恢弘的歷史。

  清晨時分，城市尚在沉睡。她亦曾經在清晨時分與蔣慶康同在永寧一座石橋上佇立，那天早上，感冒初愈的她喝到了濃香的現磨咖啡。

  然而此時她坐在行駛的轎車中，覺得那個清早離自己很遠很遠，而與蔣慶康並肩而立的人也不是自己。那個時刻，那個人，都在不知不覺中死去了，化石一樣陳列在她的記憶里。

  之前她這副軀殼裡的靈魂已經死去，現在主宰著這個身體是一個陌生的她，甘小滿無法回頭，亦無悲喜。

  車子駛進城市深處，轉了無數彎，最終到達一處老舊宅院前。大門緩緩打開，甘小滿直覺時光之門開啟，竟似倒回半個多世紀。

  幾重院落深進，花草修潔，樹木蓊鬱，隨處是北方老式宅院的風貌，連屋牆瓦片俱也都是滄桑顏色，可見修葺時，主人多麼偏好古意。

  車道抵到房前，如同甘小滿看過的無數古裝劇，廊下果然吊著一溜兒鳥籠子，或者天涼的緣故，籠子裡各式的鳥兒全都噤聲，縮著脖子立在橫杆上，瞪著黑溜溜的眼珠兒看著他們這些人下車，步上階來。

  青石板的台階，甘小滿聽著自己的腳步聲，迷惑恍惚。她忽然想要逃開去，是不是躲在無人知道的地方，就會忘記屬於自己所有的孤單。

  「歡迎光臨！歡迎光臨！」靠著門口最近的一隻綠毛鸚鵡突然開口，嚇了甘小滿一跳。同時屋門打開，一個六十來歲的婦女出來，含笑說：「早接了曼儀的電話，你們回來了！」

  後來甘小滿知道是騰姨，陸羽澤從小就是她來照顧。因這騰姨不曾結婚，一輩子在陸家，如今老了，陸廷全就不讓她做體力活兒，只管著家裡的司機阿姨，拿一份薪水，也有讓她在此養老的意思。

  之後漸漸熟了，甘小滿聽騰姨說，貝天欣當年學的是建築，偏愛北方老宅，這宅子就是按照她年輕時的手稿建的。因她喜歡安靜，這裡花草又多，樹木又多，利於她養病。貝天欣住進來果然情緒平穩了很多，也就是在這裡生了陸羽澤，是陸廷全的意外之喜，因當年醫生曾說貝天欣不會再生育。可惜貝天欣身體太差，生了陸羽澤沒幾年不過一次重感冒人就沒了。

  騰姨拿了很多老照片給甘小滿看，甘小滿才明白為什麼陸廷全一眼斷定自己的身份，連DNA鑑定都不做，就連她自己甫一看到也嚇了一大跳，幾乎疑心那照片上的人就是自己，不過神情呆滯了些。

  陸廷全不過在拖日子。甘小滿到的時候其實他剛從醫院回來，因他討厭住院，所以稍微平穩一點，便接回了家裡。

  章坤棟早將甘小滿過來的事告陸廷全。甘小滿一進臥室門來，便見陸廷全倚在床上朝自己微笑：「小滿，歡迎你回家。」

  他比上次檳城相見時候更瘦，整個臉色都是灰黃。兩人其實分別不過幾個月，陸廷全整個人都脫了相，那聲音亦虛虛的好像浮在空氣中。

  甘小滿在門口站了站，騰姨直推她：「小滿啊，快去爸爸身邊坐。」

  甘小滿便去床邊椅子上坐了，陸廷全本來沒什麼氣力，卻覺得精神好些，默默瞅了她一會兒：「你能回來就好。」

  甘小滿低下頭，自己只是交換，並非他想的那樣願意回來，倒有羞愧。其實她也並不是恨他或者怪他，也沒什麼情緒，只是覺得平平淡淡的，所以只不做聲。

  章坤棟他們依次見過陸廷全後都出去了，唯有陸羽澤一直站在旁邊沒動。陸廷全便問：「怎麼？」

  「收到確切消息，蔣慶康從乾一辭職，已經離開永寧。」陸羽澤不經意看了眼甘小滿，後者依舊低著頭，他不知道聽到這句的時候，甘小滿整個人從頭到腳震了一下，腦子裡轟地巨響，好像炸開一個悶雷。

  「蔣慶康，」陸廷全微笑，他本來氣力不夠，這個笑容也像冬日陽光般稀薄，「很厲害的年輕人，不是他，我們也不會失去藍城。對你來講，是個好消息。」喘了幾口氣，他抬眼看了看甘小滿，繼而又望向陸羽澤，「你決定的事就去做吧。」

  陸羽澤答應了個：「是。」人卻沒動，說：「爸還是回醫院去吧，醫生護士照顧比家裡方便。」

  陸廷全笑：「我只愛在你媽住的地方待著，現在你姐又回來了，家裡就更好了。」

  因陸羽澤他們早上沒大吃東西，廚房早預備了早餐。陸廷全便讓擺在他這屋裡。他已經多日不怎麼吃東西，只靠打營養液，卻忽然有了食慾，看那一碗老黃瓜蝦仁清湯爽口，竟喝了小半碗。騰姨開心得不得了，說：「總算找回了小滿，天大的喜事，陸總的病也就可好了。」

  陸廷全額頭全是冷汗，小滿便問他要不要躺躺，他搖頭：「我坐著看你們倆吃飯。」

  甘小滿便壘了兩隻枕頭讓他靠著。本來她對陸廷全也好，對陸羽澤也好，都是淡淡的，忽見陸廷全眼裡那一絲欣慰與眷戀，竟與甘薇望向自己的目光一模一樣，不禁心頭一酸。

  陸廷全的意思要舉辦宴會，把公司里所有的人都召集來，介紹小滿給他們。陸羽澤說：「爸爸現在不易操勞，我這一陣子也太忙，等爸爸身體恢復恢復，我也有點空閒才好辦這事兒，不然草草率率的不像樣子，也不好。」

  陸廷全闔眼沉默一會兒，緩緩說：「也好。不過家宴總要先開的，就在今天晚上吧，只叫公司幾個老人就好。」停了停又說，「我怕撐不到你有空閒的時候。」

  陸羽澤本來吃一隻包子，有點噎，好不容易咽下去，說：「好，我就通知他們晚上過來。」

  甘小滿一夜沒怎麼睡，早飯過後陸廷全讓騰姨帶她去休息，騰姨便將她帶過一個小花園，領到西邊一所屋門前，說：「一找到你，董事長就讓人收拾了這間屋子，專等你回來好住。」

  甘小滿注意到這是座獨立的小院，不大，卻相當精緻。一株西府海棠花期已過，靜靜掛著半紅半綠的果子，牆角另有一株矮松，有些年頭了，枝幹遒勁，生著密密的綠針，好像展開的一張國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