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菡萏香消翠玉殘 3

  彭向東疾步轉過桌子，他顧不得太多了，然而蔣慶康只是一個側身就擋住了他：「爸爸，我想聽聽她說什麼。」

  大廳里靜到極點，劉衛珊上前一步，微笑：「大慶哥，你這是在做什麼？難道你忘了今天是什麼日子？」

  她的話像落進水潭裡的一滴水，微微的漣漪過後，泯然無跡。蔣慶康甚至連餘光都不曾掃她一下，只是對著甘小滿：「你，來了？」

  「是。」她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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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穿了十公分的高跟鞋，依然比他矮一點，還是要微仰著頭才看見他的眼睛，但她卻看不清他的瞳子，只是因為她的眼中噙著滿滿的淚水。

  原先鼓舞自己的戰意到了此刻全都消散了，她咬牙切齒地抱著復仇的願望而來，當看他與旁的女孩子站在一處，不等打擊對手，自己的心已先碎裂。

  說什麼報復，發什麼狠勁，她刺出的矛槍最先穿透的是她自己！

  「這個，還給你。」她攤開手掌到他面前。

  典禮台旁的賓客都看清了，不約而同一齊發出驚嘆，被那一隻玻璃種滿綠翠鐲震驚。

  可遇不可求的寶貝！

  多少翡翠收藏者終其一生也不一定得到這樣的一件！

  燈光之下那隻種水絕佳毫無瑕疵的翠鐲靜靜躺在甘小滿的掌心，圓滿的一痕翠光熠熠生輝。

  蔣慶康看了看手鐲又看了看甘小滿：「給你的，我不會拿回來。」

  「我不要它了。」甘小滿一個字一個字吐出這句，滿溢的淚水再也止不住，緩緩滑落。

  蔣慶康怔怔看著她，周遭的一切剎那間都離他遠去，時間與空間靜止停頓，這一方天地里只有他和她，他不由自主抬起手，就要為她拭去頰邊的清淚。然而他的手卻頓在半空——甘小滿突然一笑，那樣悲愴與淒涼的一笑，令他心口一痛。

  「噹啷」一聲脆響，翠鐲從她手中掉落，撞擊在堅硬的大理石地面。彩光亂迸，段段碎裂。

  「啊！」賓客中有人不由自主掩面，也有人幾乎就要發足奔上前來接住那絕世寶物。一片唏噓聲里，甘小滿回身便走。蔣慶康追上一步便停住了，他沒有叫她也沒有阻止她，只是看著她靜靜地穿過人群，廳門口一男一女兩個中年人顯然是跟她一起的，他們接住了她，三人一同出了廳門。

  她全程沒有回望一眼，也沒有停頓一步。他熟知她堅硬的一面，不過總覺得離她很近。但是現在，兩人間好像橫亘了整個歐亞大陸，他是再也看不到她的影子了。

  彭銳明亦呆住了，他愣愣地注視甘小滿三人離去，忽然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了。

  是的，好像有什麼巨大的錯誤發生在他們之間，是他所不知道的。

  「把垃圾掃走！」劉衛珊說。

  立刻有人上來拾走了斷掉的翠鐲，小心翼翼收好，誰都知道，這並不是垃圾，即便碎裂成一段一段，也還是有相當價值。

  主持人看了看彭向東，經過這一段插曲之後，他有點不確定這場訂婚式是不是還要繼續。但是沒等彭向東示意，劉衛珊便朝他堅定地點了點頭。

  「女士們，先生們，」能言善辯的主持人也有點為難，不知道如圓場，不過想來大家都是明白人，略過不提是最好的法子，不然誰知道會得罪誰？

  於是他清清嗓子，像剛才事兒根本沒有發生，只是與這個時空平行的另一個時空里的一幕湊巧趕在同一個點上發生般，裝傻似的重新開口了：「尊敬的各位領導，德高望重的雙方家長，尊貴的來賓們，女士們先生們，呃，下面是這天作之合的一對交換訂婚戒指的時間，讓我們準備好雙手，只待締結鴛盟的一刻，為他們致以熱烈的掌聲！」

  純銀的托盤，大紅絲絨墊上兩方小小的紅色首飾盒已經打開，率先被送到蔣慶康面前。蔣慶康沒有動，他沒有看任何人，也沒有任何表情，他的眼神落在誰也不知道的地方，表情平靜地沒有一絲波瀾。

  最初賓客中還有人在竊竊私語，持續的安靜里，那一點私語也消失了。

  滿堂的白玫瑰和紅玫瑰競相散發著香氣，頭頂高懸的一盞又一盞層疊的水晶燈照得男主角的臉有點不真實。不知過了多久，好像是幾分鐘也可能是幾秒鐘，他逐漸有了表情，他有憤怒人們可以理解，有窘迫也可以理解，甚至有悲傷眾人也可以理解，但出乎意料地，他忽然微微一笑，那樣雲淡風輕的一笑，似乎放下了手中極重極重的什麼，忽然覺悟了，那樣輕鬆而自嘲的一笑——

  他拿過主持人手中的麥克風，蔣碧枝最先意識到大事不好：「大慶，你要幹嘛？」

  「不要亂來！」彭向東也知道事情脫軌了。

  然而他們誰也不能阻止他了，蔣慶康朝所有人深深鞠躬——

  「感謝諸位今天能夠來到這裡，我要說的是，這個訂婚式原本不應該存在——」

  劉衛珊全身一顫，原本擔心的什麼終於來臨了，她無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將目光投向了彭向東與蔣碧枝，那樣尖銳的目光好像兩把刀，但是就算現在她真的從腰裡抽出兩把利刃來，蔣碧枝和彭向東也扭轉不了局面了——

  「我剛才提到要宣布一個很個人的決定，這個決定我考慮了很久，覺得此時此刻是最好的機會，是該說出它了。」

  他環視眾人，每個被他看到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正式宣布辭去乾一集團執行總裁之職，同時聲明，我與劉衛珊女士並不存在兩人間的婚姻意向，訂婚式就此取消。」

  劉衛珊全身一晃，滿身鑽石的光芒也掩蓋不住她頹敗的臉色。她於絕望和憤怒中幾乎嘶聲地叫了聲：「蔣慶康！」

  蔣慶康輕輕將麥克風放下，扭頭看了看她：「我不喜歡被威脅，誰都不能，包括你。還有，我不喜歡你，儘管你今天真的很漂亮，也還是不喜歡！」

  「慶康，你喝多了嗎？」證婚人中有人愕然站起，顯然沒有料到會是這樣，「還是為了剛才那個女人？你考慮好了嗎？」

  蔣慶康微笑不語，只是朝他微微彎腰致禮，走下了典禮台。

  比之前更大的譁然之聲發出，滿堂賓客先是驚詫，繼而開了鍋，嗡嗡的議論聲夾雜驚呼令大廳里頓時沸騰了。

  「封鎖消息，別讓記者發稿！」彭向東眼睛都紅了。秘書助理頃刻忙做一團。

  「這種事情，怎麼能封鎖得住？」蔣碧枝垂淚，賣力地親自開動輪椅，來到劉衛珊面前，拉住她的手，「好孩子，他是給那個女人弄瘋了，你千萬別生氣，等我狠狠罵他，他是一時糊塗，我讓他給你賠禮道歉……」

  劉衛珊低頭看了一眼蔣碧枝，默默抽出手：「沒有那個女人，他也是要走的吧！他居然什麼都不要了！」

  「是啊，他居然什麼都不要了！」蔣碧枝傷心欲絕，「這個糊塗東西，真是糊塗到極點了！」

  她抬頭，於淚光中看到呆立的彭銳明，立刻朝彭銳明招手：「你送衛珊和奶奶回去，一定要照顧好衛珊。」

  「我和你一塊去吧。」董纖雲不知何時過來了，她今晚沒少喝，臉色微微泛著酡紅，卻一直皺著眉，表明這件事她很遺憾。

  劉衛珊冷冷摔開她的手：「你應該很開心吧？」

  「實話說，並不是。」董纖雲很誠懇。

  「不管你是不是，都離我遠點！」劉衛珊轉身疾步而去，彭銳明快步跟上了她。

  「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兒？」蔣碧枝眼淚不停。

  「是啊，真沒想到。」董纖雲也嘆氣，忽然想起了什麼，「阿姨啊，怎麼不見銳明帶女朋友回來？」

  「趙雪寧嗎？」蔣碧枝橫了一眼董纖雲，顯然被問到了她的另一樁煩惱，「那個丫頭怎麼配得上銳明嘛！」

  「哦。」董纖雲若有所思點點頭，目光和她一道追隨著彭銳明和劉衛珊，直到他們出了廳門。

  董纖雲掏出手機發簡訊：「恐怕你不大容易成功，因為她準備讓二兒子聯姻了。」

  對方回得嘻嘻哈哈：「成功不了，老二沒有老大帥啊！」

  董纖雲不易察覺地笑了一下：「在我看來，也是。」

  她信步走到窗前，花園裡停著的各式豪車競相發動。儘管彭向東親自拿起麥克風向大家致歉，並表示之後的晚宴照常舉行，但人們還是在禮貌地停留片刻之後紛紛告辭了。

  雨下大了，保安不得不高聲呼喝，以免這樣亂糟糟的情形下車子有刮蹭。不少穿著長裙的女賓尖叫著抱怨雨水淋濕了她們的裙子，她們的叫聲聽在耳中卻不像是抱怨，而是充滿了得到勁爆新聞的興奮。

  這樣碎玉悔婚的消息在她們今後的聚會中將會是首選的好話題吧！足夠她們嚼上好一陣了。董纖雲不無惡意地想，在丈夫躺在別的女人床上的時候，這些孤單的婦人們可以談論這個來解悶了。

  偌大的廳內，不過二三十分鐘，人就走得差不多了。侍者有點奇怪這位女客為什麼還不離開，而只是望著窗外發呆，難道司機沒來接她？

  大堂經理安排了打掃的工作後親自來到董纖雲身後，酒闌席散人歸去，這纖小的影子在空蕩蕩的廳堂里看著很孤單。他輕聲開口：「您好，還有什麼需要嗎？」

  董纖雲回頭，經理這才認出她：「是董副總啊，抱歉剛剛沒認出您。」

  「開瓶香檳吧。」董纖雲。

  大堂經理有點不確定：「開一瓶，香檳嗎？」

  「是。」董纖雲微笑。

  大堂經理理解了，這個在整個乾一都有名的酒鬼副總，是正喝到了興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