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菡萏香消翠玉殘 2

  短暫的沉默後，有人清脆地擊掌，廳內的交談聲停止了。樂隊變換了曲調，本來輕輕細細的背景音樂轉為悠揚的序曲，小提琴大提琴鋼琴交錯著奏響節奏鮮明的舞曲。

  人們自動退開，偌大的大廳正中突然只剩下他們兩個，俊朗的男子和清麗的女孩兒相對而立，彼此凝視，好像舞蹈開始前的一刻，短暫地交流。

  「那麼，就跳一曲吧。」彭銳明四顧了一下，伸出手來，做個十足的邀請姿勢。

  甘小滿瞅了他一眼，彭銳明在她的目光中看到了冰霜一樣的冷意。但她並沒有拒絕，緩緩將手放在他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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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短的一瞬，彭銳明陡然心痛，熟悉而久遠，他幾乎已經忘卻，但也不過是一瞬，便消失了。

  樂隊指揮手中的指揮棒凌空劃出優美有力的軌跡，舞曲轟然奏響。

  彭銳明從來不知道甘小滿舞跳得這樣好，他看得出她其實心不在焉，但她的每個步伐每個動作都精準地控制在最美妙的點上，白色的裙裾綻開，燦然如花，又在她輕盈的舞步間變幻出流水與風的妙曼，翩若驚鴻。

  主人家的領舞一旦開始，賓客們也紛紛投入舞池。但所有人都自覺地給他們這一對留出中央的位置，他們整個主宰了這一支舞。

  仿佛故意仿佛偶然，音樂中轉出幾個連續的小花腔，賓客們依舊保持著原本的舞步，彭銳明則忽然高抬手臂，甘小滿幾乎想也不想，以他的手掌為軸連續旋轉，飛揚的裙擺流轉一泓光影，巨大的水晶燈布下的璀璨光柱里，她像孤立於萬人中央的舞台王者，忘我、孤寂、華麗、憂傷。

  彭銳明有一絲恍惚，這個女孩子究竟還有多少是他不知道的？

  一曲既終，甘小滿緩緩立定，還是那麼纖柔寧靜，又仿佛變回他所認識的女子了。

  「你的舞跳得非常好。」他由衷地，「我之前不知道。」

  「我還有很多事你不知道。」她說。

  舞池外圈董纖雲默默地看著他們這一對，與甘小滿目光相接的瞬間，朝她微微揚起酒杯，那是一個遙祝和慶賀的姿勢，甘小滿一動沒動。

  「累不累，來這邊坐一會兒吧。你想吃點什麼？」

  甘小滿沒有吭氣，目光越過彭銳明望向樓梯上方。音樂停了，滿場人聲漸止，彭銳明隨著眾人目光投向二樓，彭向東和蔣碧枝出現了。本來這樓梯並沒有輪椅的通道，彭向東忽然彎腰將蔣碧枝抱起，一步步走下樓梯，隨後的助理抬著輪椅跟在後頭。不知道誰帶頭鼓掌，滿場嘩嘩掌聲里，彭向東將蔣碧枝抱到樓下，重新放到輪椅上，蔣碧枝滿臉驕傲又嬌羞，活像個小姑娘。

  「抓拍了抓拍了，明天見報！」旁邊一位記者老兄喜不自勝。

  彭銳明小心翼翼瞅了眼甘小滿，後者面色慘白，對這一幕恍如未見，依舊注視著樓梯上方。彭銳明轉過頭來，終於知道她在看什麼了。

  蔣慶康和劉衛珊正從二樓步下！

  短暫停頓的樂隊重新奏響，甘小滿不知道這是一首什麼曲子，莊嚴又歡樂，浪漫又雄壯，好像故意迎合兩位主角的步伐，只可惜他們並沒有牽手，一前一後走下了樓梯。

  原本消減的掌聲重新雷動起來，卯足了勁兒的儀式主持人終於等到開口發聲的時刻，朝著麥克風激動深情地宣布：「乾一集團執行總裁蔣慶康先生與乾一集團董事長劉衛珊女士訂婚典禮即將開始，請蔣先生和劉女士的家長以及尊敬的各位領導到典禮台落座，請前來參加觀禮的所有嘉賓落座！」

  大廳東首大紅幕布緩緩揭開，無數深紅的玫瑰簇擁著正中央的白色典禮台。彭向東和蔣碧枝被請到台上，他們的身旁一位白髮婦人是劉衛珊的奶奶，這位老太太並沒有表現出激動喜悅，反而冷淡得像是旁觀一部電影。

  「她中風已經五六年了。」彭銳明給甘小滿解釋。

  同時在台上落座的還有五六個領導模樣的人，看得出彭向東對他們相當客氣。

  但這一切都不是甘小滿所關心的，她只是看到，蔣慶康又瘦了。

  他從來沒有如此憔悴和萎靡，好像剛剛大病一場從醫院裡出來，由於瘦的緣故，他顯得更高。他並沒有看其他人，只是沉默地走著，甚至並沒有和劉衛珊保持一致的步調。

  但劉衛珊並不在意，今夜的她真是美麗，眉目婉轉，嫵媚萬端。她穿淡金色禮服裙，長長裙擺上晶瑩璀璨。甘小滿旁邊兩位婦人私語：「聽說鑲的都是真鑽呢！國外定製的，光做出來就花了幾個月時間。」

  「怕不是要幾十萬美金？」

  「這個還不算什麼，你看那項鍊。」

  劉衛珊頸上正有一條鑽石項鍊，重重疊疊的彩鑽將她的脖子裹得密不透風，燈光下光彩炫目。

  「聽說值這個數。」婦人甲伸出手。

  婦人乙數清之後驚異地低呼：「真有錢，賣了夠活幾輩子了。」

  甘小滿就在她們的竊竊私語裡離開彭銳明慢慢朝前走去，她手心裡緊緊攥著一個東西，每走一步，心就咚地跳一下，但她還是一步一步朝前走。

  大廳真大啊，她不過穿過半個廳堂，蔣慶康已經和劉衛珊站在了典禮台上。

  她覺得自己可能永遠也走不到蔣慶康面前了，剛才她跳舞的時候，懷揣著滿滿的勇氣，但在看見蔣慶康的一瞬間，那種兇惡的戾氣就沒了。

  他竟然那麼瘦，瘦得讓她心疼。

  她想起他說的話：「你不在我隔壁，我睡不著。」

  現在的他，還睡不著嗎？

  按照常理，今天的他該是志滿意得，剛剛挫敗了陸羽澤拿下藍城，又要和集團董事長訂婚，財富地位名望，所有男人夢寐以求的一切都在囊中，而劉衛珊，又是那樣驚艷的女子。

  說到驚艷，蔣慶康就算憔悴如斯，也還是王笑笑口中的極品，那樣風度翩翩的出色人物和劉衛珊這樣的美女站在一起，瞅著就讓人眼中一亮，驚艷又驚艷。

  今天的確是他的好日子，不是嗎？這麼多有身份有地位的人盛裝出席，婦人們的羨慕嫉妒恨更說明蔣慶康與劉衛珊以後的好日子多麼風光無限！

  他們的日子？

  甘小滿覺得自己完了，她深深呼吸也不能止住瘋狂掩來的悲傷，她逐漸看不清前方，白色的典禮台，幾千朵紅得好像晚霞般的玫瑰，都在她的淚眼中模糊。

  耳畔有個聲音低低地迴響：「你倒像個新娘，不過枉擔了虛名，我早晚要找回來的。」

  那樣淺笑的語調，不是他一貫的樣子。

  如今他的準新娘卻另有旁人！

  她只覺得雙腿發軟，再也走不動了，就想放聲痛哭一場，哪怕席地而坐。

  但她還是要繼續朝前走，一直前行——

  「尊敬的各位領導，各位來賓，女士們，先生們，大家晚上好。我非常榮幸地在這裡主持乾一集團執行總裁蔣慶康先生與乾一集團董事長劉衛珊女士的訂婚典禮，我們即將見證一場浪漫溫馨，時尚盛大的訂婚儀式……」

  她完全沒有聽清主持人在講些什麼，只是機械地走著，走著。她這樣千里而來，費了好大的勁兒才進入到這裡，其實只是來做一件事。

  她使勁攥著掌心那堅硬的東西，以至於硌得手指生疼。這樣的疼痛支持著她一直走一直走，一直來到了典禮台前。

  「請一對有情人交換訂婚戒指！」

  昂貴的Cartier限量版婚戒被盛在銀盤中端上，劉衛珊微笑望著蔣慶康，後者平靜地看了看她，並沒有拿起戒指的意思，轉而向眾人：「在這裡我要宣布一個個人決定……」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貿然出現在典禮台上的女孩兒吸引了，他們認出了她，那不是在場中翩翩起舞艷壓群芳的女孩子嗎？

  她從大廳一端一步一步逼近並最終來到了典禮台前，目光始終沒有離開今天的男主角。

  舉座譁然！

  蔣慶康打住了話頭，呆呆看著甘小滿沿著台階一步步走了上來，她好像用盡全身氣力才走上這幾級台階，最終站到了他面前。

  今晚的她和以前有不同，他沒見過她穿這樣的禮服裙，只覺好看到極點。她本來的長髮微微彎曲，柔順地垂在肩頭，讓她小小的臉龐更加柔和。而她的臉色卻是極度的蒼白，令他不由自主皺眉——

  彭向東和蔣碧枝也呆愣當場，不過只兩秒鐘，彭向東就反應過來了，一個眼神，台邊的助理疾步而上：「這位女士，您不該站在這裡，請跟我過來！」同時強硬地想將她拖到一邊去。

  蔣慶康突然伸手攔了那個助理：「你走開。」

  助理無助地看了看彭向東，蔣碧枝開腔了：「大慶，別胡鬧。」同時朝彭向東的秘書，「還不過去幫忙。」

  「你們都別過來！」蔣慶康沉聲說，那是絕對命令的聲音，讓人不能抗拒。

  高大的助理和秘書相互看看退縮了腳步，他們突然意識到這位集團的執行者是不會讓他們得逞的，他的樣子像一隻蓄勢待發的雄獅，雄獅發怒的時候，會掃蕩一切，不管任何人的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