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西風愁起綠波間 12

  月色透過窗簾，他的臉讓她心悸，她終於瑟縮著湊過去，在他唇上輕輕親吻。對他而講，這是禁忌之吻，對她而講，則是再痛苦不過的離別之吻。

  他和她的人生，註定錯過，以各種方式，交匯又分離。

  這個吻微涼苦澀，如同一滴眼淚落在他的唇間。

  凌晨時分甘小滿醒來了，她身上搭著一張薄毯，窗子沒有關，風微微擺動窗簾，帶進清晨的涼意。

  床空著，蔣慶康走了，無聲無息，就像從來不曾來過。

  

  她慢慢起身，望著那一張空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也放好了，像他一貫的樣子。她伸手出去撫摸他睡過的地方，夜風吹散了他的溫度，平平整整的被單，織物纖維紋理一絲一絲，帶著微涼。

  有濃重的酸衝上鼻子，她瞪眼瞅著黎明布進的晨光漸漸點亮整個閣樓，悲傷宛如天幕覆蓋。

  她緩緩爬上床，在他躺過的地方睡下，淚水從她合著的眼裡滲出，一滴一滴濕了白色的床單。

  她記得，今天立秋，老周告訴過她。

  這個夏天，終是過完了。

  甘小滿沒想到董纖雲會找到自己。

  她顯然是喝過酒來的，司機把車停好，她下來時候微微晃了一下，弄得司機就要上去扶她，好在她及時站住了。

  本來已經喝了不少的人手裡居然還拎了一瓶酒，甘小滿想她是存心跑這兒來撒瘋的。

  董纖雲四下看看她的店：「好小！」

  快開學了，甘小滿備了不少貨，小店裡塞得滿滿當當。她一屁股坐在唯一的椅子上。甘小滿見她穿黑色禮服裙，頸上鑽石鏈子顆顆璀璨，便知她一定剛從某個酒會過來。

  「猜到了？」董纖雲瞅著她微笑，「藍城的交接式。」

  其實甘小滿心中也約略想到，她和蔣慶康腳前腳後出現在檳城，肯定是出席同一活動。

  這時的董纖雲與之前甘小滿認識的完全不同，更像個酒鬼。

  她一擺手，司機拿過兩隻高腳杯，放在她和甘小滿面前，一副開喝的架勢。

  「你有什麼事？」

  董纖雲嗤笑：「裝傻？你一貫就會裝傻。」

  甘小滿皺眉：「你喝多了？」

  「是啊，故意的。」她很坦然，「想跟你聊聊。」

  沒用董纖雲示意，司機知趣地出去了，站在門口擺出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架勢，甘小滿知道打發她走之前是做不成生意了。

  「我今天心情不好。」她倒是坦白，「想找個人說說話，想來想去只有你。」

  她給甘小滿和自己分別倒了一杯，朝甘小滿示意，甘小滿沒動，她一笑，自己飲干。

  「伊貢？米勒的冰酒，」她沉吟著，像是回憶往事，「我從國外回來，第一次見康哥，他送了一瓶冰酒給我，因為知道我喜歡。」

  甘小滿不做聲，窗下風鈴給風拂過，清脆鳴響，恍恍惚惚周遭的一切都不真實起來，好像在一個夢裡，那個人的名字給人提起的瞬間，她迷茫無措。

  「康哥是個讓人沒法拒絕的人。」董纖雲眯著眼睛，「就算他不想靠近你，你也會想靠近他。」

  她抬頭：「他們說他和劉衛珊很配。」

  甘小滿想起那千嬌百媚的人，同時也想起她手下的高個子男人，她並不只是嫵媚，還帶著毒刺。

  「蠍子般的女人。」董纖雲評價，她實在是喝多了，毫不避忌，「除了那張臉，沒一個地方配得上康哥。」

  「告訴你個秘密。」她朝前探身湊近甘小滿。

  「什麼？」

  「我寧願康哥娶的是你。」她笑，「你不相信？」

  甘小滿臨時坐在收銀桌上，低頭嗅了嗅那杯冰酒。

  「你應該這樣。」董纖雲教她，「像你那樣拿杯子是喝老白乾，像我這樣。」

  董纖雲有極美麗的手指，捏著高腳杯的姿勢相當動人：「身為女人，你要學會一切優雅的東西，喝酒是其中之一。」

  「我第一次喝紅酒的時候，怎麼也不會捲舌頭，」董纖雲笑，頰邊小小的酒窩，現出與平日不同的一點點可愛。

  甘小滿垂下眼睛，她並沒想喝酒，但是覺得這個時候聽了這些話，喝一杯很適合。

  於是她與董纖雲碰了杯。

  「你來找我不只是聊天吧？」甘小滿問。

  「你在不裝傻的時候很聰明。」董纖雲的笑容有點詭秘，「康哥現在在飛機上，後天晚上舉行訂婚式。。」

  一隻蝴蝶飛進門來，小小的白色翅膀奮力撲扇著，大概把屋子裡色彩琳琅的貨品當做了花朵。甘小滿的目光隨著這隻蝴蝶移動，從牆角到櫃檯，再到玻璃窗，這隻蝴蝶可能意識到自己飛錯了地方，想要出去，可是找不到來時的路了。

  甘小滿慢慢走過去，趁它落在窗台上捉住它，輕輕將它送到門外，做這一切的時候，她極力控制著發抖的手。

  「他昨晚來的時候沒跟你提起嗎？」

  「你跟蹤他？」

  「那倒不是，我只是想知道他去了哪兒。」她的笑容深得不見底，「劉衛珊要是知道康哥徹夜待在你這裡，會怎麼樣呢？」

  「她會怎麼樣我沒興趣，我只想知道她怎麼會知道這些，還有之前的事。」

  董纖雲笑而不語，只是喝酒，甘小滿知道自己猜對了。

  「利用我對付她？還是想利用她對付我？」

  「給你看穿了，真是不好意思。要我回答是兩者都可以。」

  「但是怎麼樣都不會是你。」甘小滿笑。

  董纖雲臉色一變，甘小滿朝她最痛的地方捅了一刀，她幾乎把持不住要跳起來，但她忍住了，慢條斯理：「想不想知道你媽怎麼發病的？」

  這回輪到甘小滿變色，幾乎握不住手中的酒杯。

  董纖雲從手袋裡取出一隻信封扔在桌上：「我想你會感興趣。」

  白色的信封，小小硬硬的一個東西，倒出來是只U盤，聯接到電腦點開，文件只有一段視頻。

  畫面開始有點模糊，拍攝的人在調整焦距，幾秒鐘後鏡頭裡出現三個人，甘小滿一見甘薇心就是一緊。背景是扎廟的火車站，甘小滿每次回家都要坐火車，對那裡的一切都很熟悉。背對鏡頭的一男一女甘小滿不看也能認出來，蔣碧枝的輪椅太醒目了。

  他們在距離候車室較遠的花壇邊上，看情形車站正在施工，堆放的磚頭沙土隔斷了他們和其他人。

  離著有段距離，幾個人說話聽不甚清，而彭向東和蔣碧枝背對著鏡頭，唯一能看清面目的是甘薇。甘小滿從沒在母親臉上見過那麼憤恨的表情，彭向東在質問指責她，他甚至不容她講話，幾次甘薇想要說點什麼都被他打斷了。

  這樣約摸過了三兩分鐘，甘薇忽然冷笑著說了句什麼，彭向東做了一個甘小滿想也沒想的舉動，他上前一步抬手狠狠給了甘薇一記耳光。

  隔著屏幕，甘小滿覺得那一記耳光好似抽在自己臉上，痛而屈辱！

  甘薇整個人給他打得一個趔趄，彭向東指著甘薇怒罵，內容聽不清楚，倒是最後一句短促響亮：「給我滾得遠遠的！」

  甘薇沒說話，只是捂著胸口，甘小滿一顆心都給揪住，每當甘薇這個樣子，就是哮喘發作。

  甘薇慢慢坐倒在那些磚塊上，大口呼吸，蔣碧枝尖聲：「隔了幾十年還在裝可憐，嘖嘖！」

  彭向東回頭打個手勢，鏡頭晃動，接著黑了。

  視頻結束，甘小滿仍死死盯著屏幕，甘薇好像仍在她眼前掙扎，那樣近乎窒息地喘息，她不該上車回來，她應該馬上去醫院吸氧治療，應該馬上給她電話，可是母親為什麼要堅持回到檳城？

  她忽然明白了，甘薇要阻止她，阻止她和蔣慶康，她不能讓自己的女兒和彭向東的兒子在一起！

  她在簡訊上已經寫明白了，她用畢生的恨支撐著回來，就是要讓自己離開蔣慶康！

  三十年前她把自己的青春葬送在彭向東手裡，三十年後她把自己的性命葬送在他手裡，她這一輩子都毀在了這個男人的手上。

  「精彩嗎？」董纖雲微笑著問。

  甘小滿緩緩轉過頭，望了她一會兒：「彭向東的司機也被你買通了？」

  「給你發現了。」董纖雲說，「真沒辦法，在你這裡什麼都瞞不過。」

  「你給我看這個不單單為了讓我難受吧？」

  董纖雲扶著頭，她喝的的確有點多：「聰明，我要是男人也會喜歡你。我可以告訴你，如果康哥不能和我結婚，我希望彭向東垮掉。」

  甘小滿慢慢飲下一口，此時喝下任何東西她都嘗不出味道，如果非要辨別，都是苦的。但她還是要喝，因為她不知道自己除了喝酒還能幹什麼。董纖雲抱著這樣那樣的心思來，唯有這一瓶酒是好的。

  董纖雲朝天花板上望了一會兒：「我不會讓劉家和蔣家綁在一起，最後成為一家的。」

  「你有野心。」

  「是啊，我是董家唯一的孩子，應該有也必須有這樣的野心。」

  「你不累嗎？」

  「累？」董纖雲笑了，「你雖然聰明卻是個懦夫，所以你不會懂，你連康哥都不會去爭取，還能懂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