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西風愁起綠波間 5

  許經理猶豫著問：「調到多少呢？她才來沒幾天，也沒什麼業績，公司沒這樣的先例呀！」

  徐聞水說：「你笨了，什麼叫業績，做成了通行就是業績，不刺激她，她哪來的動力？沒有動力，怎麼能有業績？你跟她談談，暗示一下，這個事兒非她莫屬，做成了，於公司於她都是雙贏，栗德生對她有意思，務必抓住這次機會！」

  許經理連答應了幾個是，像御前太監樣退出來，直奔財務室，給小滿漲了兩千塊工資。

  甘小滿此時正出外勤，在公司倉庫點貨。徐聞水的公司並沒有純粹意義上的文員，諸多雜事，人人身兼數職。公司在口岸設有倉庫，有專門人員在那裡負責出貨，但凡在檳城中轉的貨物，徐聞水為了謹慎起見，都要清點一遍才發往那邊。

  甘小滿和公司的另一個女孩兒小於穿梭在一隻只大箱子中間，雖然初夏，倉庫里還是陰暗濕冷，小於擔心隨時會從角落裡鑽出耗子，不停抱怨。這批貨整整塞滿四個大倉庫，兩個人中飯都沒吃，現在已經兩點鐘，還沒點完。

  甘小滿也又累又餓，她揉了揉因長時間仰頭抄寫編號而發酸的脖子，說：「先吃飯吧，不然真沒力氣再弄了。」

  倉庫在郊區，走了好遠，才找到一家髒兮兮的小飯店。兩人也沒辦法，只能將就，小滿要了一份米飯一份湯，小於要了一碗麵。小於說腿酸死了，早上來上班並不知道要出外勤，穿的高跟鞋，怕是腳都腫了。甘小滿其實也一樣，只是已經如此了，再抱怨也沒用。

  小飯店養了條黑色的狗，用很短的繩子拴著，趴在門口曬太陽。老闆的兒子四五歲樣子，試圖跟狗玩兒，狗不理他，他有些寂寞。

  這孩子有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甘小滿在觸到他清澈得水樣的眼睛時，有點恍惚，從那裡似乎一下看回自己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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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時候，她有媽媽，還不認得蔣慶康。

  她怔了怔，低下頭。湯還沒有來，她用力吞了一大口飯，差點噎著。手機猛然響了，來電顯示房東。

  甘小滿每個月都按時交房租，接到她電話有點奇怪，內容則讓她不能理解，對方竟讓她搬家。

  她詫異地：「為什麼？說好一年的，我才住了四個月啊！」

  世上有種無賴叫中年婦女，她語調凌厲：「說好歸說好，可也不是不能變的吧？有人出比你高兩倍的價錢，如果你也出這個價，我當然讓你住啦！」

  甘小滿最初認為她是要漲價，那樣的房間怎麼也租不到現在的兩倍。女人接著說：「人家急著入住，月底之前你必須搬，到時候我不管你的。」

  甘小滿當即知道是誰做的了，劉衛珊一定是電影看多了，學了這樣的套路。她平息了一下氣憤，說：「你這是提前毀約，我沒拖欠你房租，你沒權利這麼做。」

  婦女的大腦完全被兩倍租金沖昏，連帶著有了無限底氣：「叫你搬你就搬，不服氣去法院告我啊——月末我是要房子的，不然連你的行李也扔出去！」

  和這樣的小人不能講理，甘小滿也懶得跟她理論，她倒是有理走遍天下的樣子：「房子是我的，我愛怎麼就怎麼，你去了法院人家也不會偏向著你的！」啪地掛了電話。

  賈寶玉怎麼說，女孩子沒嫁人都是珍珠，嫁了人都是魚眼珠子。差不多就是這樣吧。這世界便是由眾多的魚眼珠子組成，你瞪著我，我瞪著你，恨不得吃了誰才算得了大便宜。

  小於一旁聽個大概，說：「真是過分，不講理！」

  湯上來了，甘小滿喝了一口，鹹得要命，去邊上沖了點熱水，腦子裡卻思忖下班之後要趕快找房子了。她有過找房子的經歷，記憶深刻，並非只因當時奔波焦急之苦。現在想起來，酸澀陡然涌滿心間。許多事情可能轉頭即忘，有些事情，也許再過三生也還是牢牢記著。

  小於見她愣愣的，以為她是因為房子煩惱，便說：「不然你去我那裡湊合幾天。」

  甘小滿倒挺意外，她來公司沒幾天，與小於也並不算熟悉，她這麼熱情讓她感動。卻聽小於的下句：「我那裡還剩了個客廳沙發，要是你過來，我們可以分攤房租，各自都省錢。」

  甘小滿心裡好笑，幸虧方才沒立刻感謝，說：「好，如果我找不到住處，就過去。」

  就在這當口，許經理來了電話，讓甘小滿立刻回公司一趟。甘小滿經歷了上一次的立刻回公司，本能意識到沒好事，當下問什麼事。

  許經理說當然是重要的事，不然能叫你嗎？

  「我和小於還沒點完貨呢！」

  「貨讓小於一個人點，你趕快回來！」

  小於聽風預感不妙，果然許經理讓小滿把電話給她，令她一個人把貨點完。小於鼻子差點沒氣歪了：「經理，那麼多的貨我一個人怎麼點得完？」

  「點不完別回來，加班！」許經理不容置疑。

  小於差點倒在當場。

  許經理忽然想起什麼：「小滿啊，這樣，你就別回公司了，買個請柬直接去通行找栗總，就說咱們公司要舉行書畫大賽，請栗總過來做嘉賓。」

  甘小滿聽得雲裡霧裡，書畫大賽？公司一共幾頭蘿蔔幾頭蒜，搞的什麼書畫大賽？要說喝酒吹牛，也許能弄得熱鬧。

  可許經理語氣沉著，如同布置一項最最正經的任務：「務必請到栗總，要他親自點頭，而不是含含糊糊，懂嗎？」

  「這個？」甘小滿頗為難，這種邀請她去根本沒分量。

  許經理猜到她心思：「這事兒由你來辦最合適，徐總親自吩咐的。還有啊小滿，你的工資從這個月開始漲了兩千塊，公司很看重你，你可別辜負了徐總啊！」

  甘小滿吃驚地啊了一聲，許經理說：「我早說過的，只要你好好表現，前途遠大！」

  甘小滿上車的時候，瞥見小於滿臉憤恨在後面狠狠吐口水，她不敢對許經理有意見，把所有的情緒都發泄在甘小滿身上。甘小滿知道小於對她是結下仇了，她心中笑了一下，又無聲嘆了口氣。

  計程車從郊區駛進市區，蕭瑟變繁華，林立的樓群，擁擠的車流，行色匆匆的人，甘小滿有些茫然。在海豐的時候，有一次大家去唱歌，趙剛唱了首他那個年代最流行的歌兒，其中一句戳到小滿心上——密密麻麻的高樓大廈找不到我的家。

  現在的她，就是這個情形！

  栗德生不僅痛快地答應了徐聞水的邀請，還建議要辦就辦得大點，活動人多才有意思。甘小滿把栗德生的話轉給徐聞水，徐聞水樂了，改天就傳來通行員工也參加此次活動的消息。

  許經理平時喜歡看偉人傳記，開會時不無得意，「徐總此舉堪比中美桌球賽！」說得邊上人等全都肅然起敬，覺得徐聞水的大肚腩里裝的不光是脂肪。

  獨有甘小滿走神。她送請柬到栗德生辦公室的時候，栗德生熱情得很，問：「甘小姐喜歡喝茶還是咖啡？」

  「謝謝栗總，我不渴」

  「你們年輕人都喜歡咖啡，我其實也喜歡喝咖啡，正好你來，我讓她們煮一壺。」

  「謝謝栗總，徐總還等我回話呢。」

  「先別走。」栗德生瞅著她笑，揚起手：「你瞧，已經好了。」

  他平日總是低著頭，不大能讓人看到表情，此刻他面對著甘小滿，她完全看清了他的眼睛，毫不掩飾的曖昧獵奇之色，唬了她一大跳。

  她猛然明白許經理招自己進公司的原因了，當然也明白徐聞水為什麼有意讓自己一次次接觸栗德生。他們對她能引起栗德生的興趣十分有把握。

  栗德生注視甘小滿：「徐總很有心，知道我喜歡清蓮型的。」

  怕甘小滿不懂，他願意給她解釋：「我把女人分成幾種類型，徐總的劉欣欣是大麗花型的，還有豬籠草型的，比如滿大街的婦人，牡丹型的太肥，我不喜歡，我只喜歡你這一型，清秀婉約，楚楚動人。」

  甘小滿差點噁心死。

  他突然轉過辦公桌到她面前，嚇得甘小滿往後退了一步。

  「你怕我？」

  「不是的，栗總……」

  他不容她再說，抬手試圖捏她的臉，被她往旁邊一躲，避開了。他笑了，犬齒分明，「我知道你們的招數，不過，我成全你，給我當情人吧。」

  甘小滿但覺天雷滾滾，「你搞錯了，我只是來送請柬的。」說完就走，他也不攔著她，只從背後又笑一聲，「欲擒故縱？」

  甘小滿沒回頭，倉皇逃出通行。

  回來的路上她打定主意，挨到月底發了工資就辭職。栗德生絕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徐聞水這一招果然中了他的下懷。她在心裡罵了句：「靠！」當然靠一百遍也只能走這一步了。

  徐聞水說干就干，且像模像樣，不僅讓許經理請人布置了相當正式的展廳，還專門請了市里幾個知名書畫家來捧場。期間他幾次讓甘小滿去栗德生那裡送這送那，甘小滿都硬是沒去。徐聞水頗惱火，不過據目前情形看，他的目的基本達到，也沒強迫甘小滿，只是讓許經理警告她，這樣下去要受處分的。甘小滿想我都要辭職了，還怕你什麼處分。笑眯眯給他個好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