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西風愁起綠波間 2

  甘小滿打疊精神到處投簡歷，也時刻留意報上招聘啟示。十多天後，東林百貨要她去面試。這間百貨和當初的海豐都是檳城有名的老字號，計劃在頂層增設餐飲區，要一名樓層主管。甘小滿雖然沒有接觸過餐飲，但對此很有些想法。看到招聘啟示的時候，跑了許多快餐店和百貨商場的快餐區，寫下洋洋灑灑幾萬字的具體設想，投遞了過去。

  負責面試的有三個人，被面試的只有甘小滿一個。甘小滿有些納悶，這樣一個薪水不算高卻絕不算低的職位，競爭者應該不少的。

  坐在正中的一位高經理仿佛看出她的疑問，說：「面試者的確只有你一個，我們已經詳細看過你遞過來的方案，有些具體的問題還要看你的回答，如果通過，你將直接進入管理組，開始餐飲區的實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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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甘小滿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她使勁兒控制了一下心中的喜悅，臉上浮起燦爛的笑容。

  對方問題不少，也很詳細具體，有些甚至需要具體數值。甘小滿因為準備充分，回答得很是周詳。這種工作涉及具體實施，大家都明白，誇誇其談是不行的。甘小滿做商業多年，深知踏實可行最有實效，這一點顯然深合那三位的意思。終了，高姓經理點頭微笑：「甘小姐是什麼原因離開了亞特呢？」

  這個問題並不意外，面試者都會遇到類似問題，甘小滿心中頗不自在，還是保持笑容答道：「我還年輕，喜歡更有挑戰性的工作。」

  答了等於沒答，不過這並不是要緊的問題，第二天上午，甘小滿接到電話，通知她周一去上班。

  一切都跟料想的差不多，順利而合情合理。她搬出來的時候，把蔣慶康買給她的東西原封沒動留下了。為了給人個好印象，她決定去購置幾身衣服，用王笑笑的話，叫戰袍。

  正是星期天，商場裡人多得像打架。一排排衣服仿佛衛隊，甘小滿逛了兩層樓，頭有點暈。她在電梯旁的休息長椅上坐下，旁邊是個年輕女孩兒，低頭髮簡訊，染成褐色的短髮細碎地垂下來，露出雪白的後頸，美麗而充滿活力。甘小滿其實和她差不多年紀，卻覺得自己老邁得像一株枯木。

  突然有個聲音響起，叫：「淼淼，冰激凌來啦！」

  甘小滿抬頭，熟悉的面孔落入眼帘，居然是江南山。南山左右手各拿了只大號甜筒，胳膊下邊還夾了只毛絨烏龜，樣子滑稽。目光觸及小滿的時候，笑容頓住了。發簡訊的女孩兒接過甜筒：「咦，你們認識？」

  南山：「是啊。」

  那女孩兒純純淨淨的一雙眼看了看小滿，轉向南山：「別說是你同學吧，比你年輕多了。」

  南山說：「不是，不是同學，是我們主編大嫂的朋友。」同時拉住女孩兒的手朝小滿笑，「逛街啊？」

  「是啊，逛街。」小滿也沖他們微笑。

  南山朝她點了點頭：「我們趕時間看電影，先走了哈！」女孩兒跟著擺擺手，兩個人的背影融進了人群。

  甘小滿知道，女孩兒是幸福的，江南山也是幸福的。瞧，只要遇對了人，誰都可以幸福。南山本該是與這樣的女孩兒在一塊兒。而她自己的人生，無論與誰相遇，都是糟糕。

  甘小滿買了兩件套裙，一雙鞋子，拎著袋子坐在公交上，她有重新振作的感覺。工作，是拯救生活的唯一手段，無論從物質上還是精神上，她其實都很依賴工作。只是因為工作本身不會嫌貧愛富，不會仗勢凌人，更不會背叛。

  吃過晚飯，她把上班要穿的衣服準備好，包里的東西也一樣樣檢查過。新的開始，她要用新的心情去迎接。

  牆上是一小幀甘薇的照片，母親的眼睛寧靜如水。她小聲說：「媽，我找到工作了。我一切都會好好的，你放心。」

  甘薇的唇角是淡淡的微笑，甘小滿略略覺得心安。手機響了，對方聲音耳熟，原來是那位高經理，他語音中不無遺憾：「很抱歉，甘小姐，您明天不用來上班了。」

  甘小滿懷疑自己聽錯：「怎麼？」

  「公司取消了對你的聘用。」

  「為什麼？」甘小滿懵了，「哪兒出了問題？」

  「你在面試和簡歷中並沒有說明在亞特做的是後勤和清潔工作，雖然你有過樓管和在招商組工作的經驗，但是我們並不需要一個不斷退步的人，好在沒有簽合同，你也沒什麼損失，就這樣吧，再見。」

  甘小滿一時緩不過勁兒，直愣愣地聽他說，直到對方啪地掛掉，她才像給扇了一記耳光，猛然覺醒。

  夕陽正從天空墜落，城市上空的天是灰色的，春日的霞光也顯得暗淡。甘小滿明白自己給人盯上了，不論走到哪裡，那個躲在暗處一直瞄準自己的傢伙總會嗖地放出冷箭，防不勝防。

  可是蔣慶康已經和她斷了啊，甘小滿苦笑，想起那張千嬌百媚的臉，還那麼沒有自信嗎？還要用這種拙劣的手法來打擊所謂的情敵？

  只能證明她自己毫無魅力啊！

  一想起蔣慶康她不禁發呆，其實她儘量避免想他。她承認即使自己故意迴避找個人，這個名字，他還在在她的心裡揮之不去。譬如長久的隱痛，無論白日黑夜，只要她是呼吸的，活著的，就在。久而久之，成為一種習慣，甚至不覺得它的存在，事實是它無處不在。

  就那麼跟隨，成為她的一部分。

  她呆了一會兒，開門下樓。房間裡沒有網線，小區前面街上有個網吧，她之前就是每天泡在那裡找工作的。網管是個年輕男孩兒，由於每天面對電腦，有著和年齡不相稱的暗黃臉色。他熟練地把甘小滿的身份證刷了一下，頭也不抬地說：「十三號。」

  甘小滿有點彆扭。西方人忌諱這個數字，可這跟她沒什麼關係，她不是基督徒，平時也不在意這個，可今天不知怎麼心裡就是不舒服。

  網吧的鍵盤，油膩而髒，面前的菸灰缸里存著五六個菸蒂。因甘薇哮喘的緣故，甘小滿討厭人抽菸，也聞不得煙味兒。但是現在，她在這個烏煙瘴氣的地方，吸了口氣，打開網頁。

  周圍的人多在打遊戲聊天，如果他們知道她是在找工作，恐怕會發笑吧。暗暗觀察了一下，她有點走神，上網的人多半是小青年，也有鬍子拉碴的大叔。戴著耳機，目光灼灼，左手拿煙，右手滑鼠，頭髮泛著長久沒有清洗的油光。電腦屏幕一閃一閃的光亮照亮他們全神貫注的臉。他們集結自己的隊伍，或者前沖，或者伏擊，揮舞戰刀或手持長槍，神情激昂興奮，如同進行一場真正的戰爭，一副拼盡全力的架勢。戰鬥的間隙，他們會朝吧檯招手：「來碗康師傅！」或者「一瓶營養快線，一包黃山！」

  這也是一種人生。遊戲人生。他們是快樂的。

  他們配備著各種武器包，用各種法子補充血液，甚至開著外掛。有足夠的安全，所以快樂。

  而甘小滿自己，想找到安全，只有先找到工作。

  甘小滿平生第一次在網吧里過夜。過了十一點，包宿的傢伙們陸陸續續宵夜，她也要了一碗康師傅。網管把碗面遞給她，她學著別人的樣子提起邊上的熱水壺倒上水，端回自己的座位。

  她的QQ隱身掛著，開著音樂。好友不多，有幾個同事同學，王笑笑也算一個，因為常見面，倒不怎麼在上面說話。主要是她加了幾個哮喘的群，時間久了，也和裡面的人相熟，常去看看有沒有治療哮喘病的新藥或者新方法。甘薇走後，雖然再也用不著這些群了，她還是習慣性地潛水。

  群里這個時候挺安靜，不少頭像亮著，卻不說話，而好友里則一片黑。甘小滿本來一條一條看招聘信息，耳機里突然傳來好友上線的提示音，她下意識看了一眼，心忽然抽緊了。

  蔣慶康之前只有個msn，不上QQ，也沒有QQ號，是甘小滿幫他申請的，還把他的頭像也弄成了大力水手。他在網上看見什麼好玩的東西，就轉給她。有時候太晚，小滿已經睡了，他不方便給她電話，就在上面留言，或者並不說話，只發個笑臉給她，就覺得踏實又有趣。

  這一點上，他有點可愛的傻氣。

  現在，小滿瞅著亮著的大力水手頭像，心突突跳，雖然知道他看不見她，可還是緊張得不行。她捏著筆，本來在抄寫一條招聘信息，怎麼也寫不下去了。下意識摳著筆帽，腦子裡亂糟糟，像裝了很多東西，又空空的，什麼知覺也沒有。

  大力水手神氣地叼著菸斗，賣弄著肱二頭肌，亮在那裡，甘小滿愣愣地坐在椅子上，看著。

  時間不長，也許一分鐘，也許兩分鐘，大力水手重新暗了。

  沒有留言，沒有笑臉，一切歸於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