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西風愁起綠波間 3

  面泡好了，散發著調味料的香氣。隔壁有人喊：「網管，來個紅牛！」甘小滿重新聽見噼里啪啦的鍵盤聲響，頭頂昏暗的燈光照著髒兮兮的牆壁。她扔下筆，揭開碗面的包裝紙蓋，開始吃麵。

  喉嚨發堵，她還是努力大口大口吃著，鹽包放多了，鹹得難受，她抹了一把眼睛，像任何一個網吧里的傢伙那樣，朝吧檯喊：「網管，來瓶營養快線！」

  天亮的時候，甘小滿出了網吧。黎明的城市安靜乖順，有她所陌生的蕭瑟。馬路上清潔工人開始工作，沒有車河，零星的車子行駛著，用白日裡沒有的飛速。

  空氣比任何時候都清新，她慢慢走著，雖然一夜沒睡，非常疲憊，還是忽然想唱一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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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她清清嗓子，無意識地開口唱了起來——

  「太陽當空照，

  花兒對我笑，

  小鳥說早早早，

  你為什麼背上小書包。

  我去上學校，

  天天不遲到，

  愛學習，

  愛勞動，

  長大要為人民立功勞……「

  她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初只是哼給自己，後來居然連路旁的清潔工都聽見了，上了年紀的大爺沖她笑著說：「姑娘，有什麼開心事兒吧？」

  王笑笑曾經說過，她特別像彈簧，就算壓到底，只要不斷，還是會彈起來。她清楚自己只能做一根彈簧。還有別的選擇嗎？難道要真的被壓到最底，再也跳不起來？

  甘小滿知道自己在商業很難找到工作了，劉衛珊會利用乾一在這方面的優勢封殺她。所以這次她找了份文員的工作，薪水不高，也沒什麼發展空間，但她總要有個暫時的支點。

  單位所在與她住的地方不近，每天她都要早早起床，倒兩班車才能到。這是間清關公司，老闆徐聞水四十多歲，黑紅臉膛，聲如洪鐘，開一輛黑色寶馬。由於發福得厲害，每次上下車總讓人擔心他會被車門塞住。

  甘小滿是被他手下的一個許經理招進來的。徐聞水第一次瞥見格子間的小滿，咦了一聲，本來他是要往辦公室去的，住了腳，說：「我怎麼沒見過你？」

  小滿連忙起身：「徐總好，我是新來的，叫甘小滿。」

  徐聞水擺手：「你做你的。」目光在她臉上狠狠盯了兩秒，看得甘小滿渾身不自在。

  許經理一直跟在徐聞水身後，略帶笑意地說：「小滿是個優秀的女孩子，徐總，咱們可是得了一個人才呢！」

  他這話說得突兀，而徐聞水卻微微點了點頭：「老許，這個人，你招得好！」又轉而向小滿：「小甘，好好工作，我從來不虧待能做出成績的人。」

  待徐聞水和許經理進了辦公室，一旁的劉欣欣似笑非笑朝小滿說：「小滿你好厲害，咱們徐總輕易不誇人的，看來你是要走好運了。」

  劉欣欣風騷妖冶，露背露臍，什麼衣服都敢穿。上班沒幾天，甘小滿就察覺許經理也讓著她幾分，後來見她把咱們徐總掛在嘴邊，用財務老李的話講，生怕別人不知道她是徐總的人，甘小滿就坐實了心中的猜想。見她話中醋意橫生，小滿並不吭聲，只是笑笑。

  隔天下午，許經理匆匆來找小滿，說：「你手頭工作先放一放，把這個文件給通行的栗總送去。」

  檳城邊貿十分活躍，由此誕生許多貿易公司，通行誕生在改革開放初期，經營項目涉及建材、電子、化工原料等許多領域，每年都有大宗的貿易達成，算是這個行業的翹楚。許多清關公司都把通行作為重點公關對象，有了這一個客戶，也許就能保證整個公司一年的利益。

  徐聞水當然也想做成通行的生意，甘小滿知道最近公司正和通行談業務，但她並非小組人員，這事兒本輪不到她來做，可許經理這麼安排，她只能接過文件袋。

  許經理想起什麼，又說了句：「送完文件你直接下班吧，不用回公司了。」

  這倒是不錯，正好避開晚高峰早點回家。小滿痛快地答應了一聲，拎包出門。

  通行離公司不遠，小滿坐了三站車，步行了一小會兒，就到了。

  仲春的陽光帶著熱度，曬得她臉微微發紅。一步入通行大樓，熱氣頓時散了。樓道里極少人，門衛看了她的證件，告訴她栗總在十層，她就坐電梯上去。

  對著電梯間的鏡子，她整整衣服，不用人說她也知道栗總對公司至關重要，甘小滿拿人工資，自然希望能以最好的狀態工作，即便是這樣送文件的小事。

  走廊寬闊空蕩，她的腳步聲顯得特別清晰，快到最裡間，終於看到門牌上總經理辦公室字樣，於是輕輕敲門。

  一個男人的聲音：「進來。」

  她輕輕推開門，辦公室很大，養了很多綠色植物，陽光從大玻璃窗灑進來，植物的葉子燦然發亮。辦公桌超級大，敦敦實實臥在當地，後面的男人正抬頭往她這兒看來。他四十多歲，方臉，戴細邊黑框眼鏡，沒有商人的氣質，倒像個教書的老師，讓甘小滿微微意外。

  而他的神情也在一瞬間現出異樣，目光死死盯在她臉上，甘小滿被他看得不自在，定了定神：「您好，請問您是栗總嗎？」

  他在她開口的瞬間恢復平靜，微笑：「我是，你有什麼事？」

  甘小滿說明來意，把文件袋交給他，他順手放在桌上，甘小滿退後兩步，道了打擾返身出來，只覺得他的目光一直隨在身後，好大不自在。

  「什麼嗎？」甘小滿嘟囔了一句。

  不用回公司上班，甘小滿看天色還早，就轉向王笑笑處。她有好些日子沒見王笑笑了，她的肚子又大了點。王笑笑說小傢伙已經會動了，淘氣得很。甘小滿猜一定是男孩，王笑笑說不管男孩兒女孩兒，我都喜歡。

  甘小滿路過孕嬰店的時候，見一個圍嘴好看，給買了來。王笑笑說：「你這也太超前了，還沒出生呢，你就給買了吃飯用的東西，也太早了。」

  甘小滿說早晚用得上，先準備著。

  王笑笑邊跟她說話，邊不停吃零食，也勸小滿吃。甘小滿見她胖得雙下巴都出來了，說你以後減肥是個大工程。

  王笑笑說我要是不胖點，寶寶沒有母乳吃怎麼辦？我這是以防萬一。減肥和母乳一比，暫時可以忽略。

  甘小滿說怪不得說女人都有奉獻精神，你犧牲也太大了，楊柳細腰就要成水桶腰了。

  王笑笑說水桶腰多好啊，有錢人都腰粗，我要是水桶腰沒準我家郭志剛就發達了。

  兩人就這麼沒正經地瞎聊，小滿的手機響了，居然是許經理。對方聲音含笑：「小滿啊，回家了吧？」

  「哦。」

  「你馬快會公司一趟，有事情。」

  甘小滿咧嘴，這裡和公司跨兩個區呢。許經理又說了句：「你在什麼位置，我讓司機接你。」

  甘小滿沒想到自己能得這樣待遇，又一想司機接來接去的只有劉欣欣，她連忙說：「我打車吧，只不過離公司遠，恐怕得一會兒呢！」

  許經理說：「不要緊不要緊，我們等著你。你趕快過來！」

  因他催得急，小滿抓了包就走，王笑笑說這也太折騰人了，給不給車馬費啊？一邊給她包里塞了包話梅：「坐車吃吧。」

  足足坐了半個小時車，甘小滿才氣喘吁吁跑進公司大門。已經過了下班時間，燈都關了。她狐疑著往裡走了兩步，轉彎是許經理的辦公室，門開著，劉欣欣倚在門口畫口紅，見了甘小滿，眼皮一撩，朝里細聲細氣說：「徐總啊，甘小滿來了。」這份陣勢讓小滿頗意外，看樣子並沒什麼要緊事。

  徐總正和許經理說著什麼，見小滿進來，住了話題，臉上殘笑未盡。許經理上下看了看甘小滿，扭頭問徐聞水：「是不是該換身衣服？」

  徐聞水腆著巨大的肚子瞅了瞅甘小滿：「就這樣，很好。」

  他抬手拍了拍小滿的肩，拍得甘小滿特不自在，她相信自己的表情也一定相當難堪，徐聞水卻不介意：「小滿啊——」

  甘小滿不清楚他們之前都叫自己小甘，怎麼今天一水兒都變成了小滿，只聽他說——

  「小滿啊，你和欣欣都是公司的骨幹，今天晚上是你們表現的大好機會，讓客人了解我們公司，支持我們的事業，公司騰飛的那一天，也就是你們人生騰飛的那一天。」

  甘小滿給他說的暈頭暈腦，不知道究竟是要幹嘛。隨後一行人出來，直奔酒店，她才明白，原來是帶著她們去個飯局。甘小滿急忙說：「許經理，我不會喝酒的，還是讓小於他們過來吧！」

  徐聞水笑：「不會喝酒總會吃飯吧，陪客戶不一定非要喝酒，你看大國邦交，哪有喝酒喝出成果的？」

  許經理說徐總，欣欣就像牡丹，傾國傾城，小滿就像幽蘭，淡雅迷人，有這樣的美女助陣，徐總您宏才偉略，前景一定大好！

  徐聞水哈哈一笑，肉乎乎的大手攥了劉欣欣一把，劉欣欣毫不掩飾地嗲了一聲：「討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