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月落星河空皎皎 11

  門咔噠開了，室內什麼都沒變，就像生活在這裡的人依舊還在。

  甘小滿放下手袋，在沙發里坐下，王笑笑挨著她坐了，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最後還是王笑笑開口：「要不要躺一會兒？」

  甘小滿輕輕搖頭。王笑笑並沒見她掉淚，她的眼睛卻腫得厲害，滿滿的紅絲。

  那樣大的玻璃窗子，陽光毫無阻礙地直射，照得人眼睛發痛。甘小滿怔怔地迎著那日光，多日沒有打掃，好多細小的灰塵在光影里飛舞，像她們這一世的命運。

  王笑笑走過去將遮陽白紗簾拉好，說：「黃助理去買粥了，待會上來你吃一點，你一直沒怎麼吃東西。」

  見她不語，她又坐回小滿身邊：「嗯？」

  「哦，好。」甘小滿答。

  「洗個澡換件衣服吧。」

  「哦。」

  

  甘小滿一直穿著葬禮的黑裙子，臂上還挽著黑紗。王笑笑便問她：「你換哪件，我幫你拿出來。」

  如此說著便去平日她住的小休息室內拉開衣櫃，滿滿的衣服，長長短短，各種面料各種風格，連王笑笑都愣了一下，不用想也知道是蔣慶康買給她的，卻沒見她怎麼穿。

  見甘小滿沒吭聲，她便揀了條烏灰色滾黑邊的裙子出來，又幫她找了兩件內衣，上樓幫把浴缸里放滿水，這個時候泡個熱水澡能讓她放鬆。

  甘小滿很配合地進了浴室，王笑笑不放心，囑咐：「別洗太久，泡泡就出來，你沒吃飯呢！」

  「哦。」

  王笑笑便開始打掃屋子，好多天沒收拾，哪裡都需要擦，屋子太大，她一時竟然不知道從哪兒弄起，拿著拖布站在地中央發呆，有點「拔劍四顧心茫然」的意思。

  黃曼儀買粥回來了，問：「大小姐呢？」

  「在洗澡。」

  經過這幾天王笑笑已經知道黃曼儀的身份，只是對她一口一個大小姐叫甘小滿有點不習慣。

  黃曼儀遞給她一杯熱粥：「剛出鍋的，紅豆粥，王小姐您喝這個最合適了。」王笑笑暗自驚訝這個女人心細如髮。其實黃曼儀見她和郭志剛少年夫妻，便知一定是準備要孩子，所以才給她選了紅豆粥。

  「等小滿洗完一塊兒吃吧。」王笑笑瞅了瞅她給甘小滿準備的，是一杯綠豆冰糖糯米粥，米粒和豆粒都恰到好處地酥爛，散發著清甜的味道。

  「我已經叫人過來打掃了，大小姐這裡好是好，就是她一個人有點孤單。」

  「我準備讓小滿去我家裡住幾天，」王笑笑說，「這樣大的房子一個人住，太空落了。」

  「就是怕她不肯呢。」黃曼儀表示出自己的擔心。甘小滿這幾天雖然對陸廷全安排的人過來幫忙沒有異議，但始終淡淡的，黃曼儀摸不透她怎麼想的，這點上她和陸羽澤倒是很像，後者也是做事讓人摸不著頭腦。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說點閒話，章坤棟回陸廷全那邊匯報情況去了。其實葬禮的時候陸廷全把陸羽澤也攆去了殯儀館，陸羽澤朝著甘薇的遺體鞠躬之後，冷著臉站了兩分鐘就撤了。章坤棟當然不敢把這些告訴陸廷全，他主要是向陸廷全匯報一下這幾天的情況和甘小滿的情緒。甘小滿很平靜，平靜地出乎意料，章坤棟原來想她會痛哭嚎啕，豈料她全程不曾落一滴眼淚，好像她的淚水早在甘薇回來的那天早上便已流干。

  這樣的女孩子有點怕人，章坤棟心裡有點沒底。這一點上黃曼儀和他一樣，她原本認為甘小滿孤僻傲慢，又有點小家子氣，現在卻發現自己太草率地判定了這個女孩兒，她的內在並非直觀所見。

  黃曼儀坐在沙發上默默喝一杯白水，這兩天她也累壞了，儘管主要是章坤棟在張羅，她陪著甘小滿不眠不休，也拖得受不了。

  她本以為甘小滿會洗好一會兒，或者在浴室里偷偷哭一會兒，豈料她很快下來了，衣服也換好了。水汽蒸得她臉色愈發蒼白，她沒吹頭髮，濕潤的長髮在肩上閃著點點水光，黃曼儀神思便是一動，真是像啊，貝天欣年輕的時候怕也就是這個樣子，所以陸廷全才無論怎樣也不肯放棄她吧！

  她心裡微微一痛，不禁有點失神，自己在陸廷全身邊十年，這份心思陸廷全不是不知道，他只是和她不即不離，前不久單獨叫她來，說：「把小滿交給你，我很放心。」

  再沒一句多餘的話。

  她有點想哭，眼前的陸廷全已不是她當初所見的陸廷全了，瘦弱病老，形容憔悴。兩個人一個病床上一個地下對望了半天，黃曼儀聽見自己一如平日的聲音：「我會盡力的，董事長。」

  陸廷全笑了。他病後面貌大異，那笑容卻仿佛昔日重來，溫暖疏朗，好像她第一次找他簽一份文件，他放下手頭的東西抬起頭來，見是個新面孔，問：「黃曼儀？」

  「是，董事長。」她答，她普通話不好，有點不自信。

  他露出微笑，好像初春的日光，幾乎可以融化積雪——

  黃曼儀站了起來：「我給您吹乾頭髮吧。」

  甘小滿拒絕了，倒是王笑笑拿起吹風機給她吹了一會兒，吹得半干就停了，甘小滿自己梳順了頭髮，三個人開始吃粥。

  黃曼儀看得出甘小滿其實吃不下，但是她努力吃光了，連杯子底兒的米粒都刮乾淨了。

  「謝謝你，很好的粥。」甘小滿朝黃曼儀說。

  黃曼儀笑了：「大小姐以後想吃我再去給您買，您跟我不用客氣。我讓她們來收拾屋子，可能一會兒就到了，您要是在家休息我就讓她們先收拾樓上，要是出門，我就讓司機先過來樓下等著。」

  「可以帶我去見見陸先生嗎？」

  黃曼儀反應了一下才明白她這個陸先生指的是陸廷全，這還是甘小滿這些天來第一次主動提起陸廷全，她不禁有點替陸廷全高興，看來她終於是要回歸了——

  「當然。」

  「那好，我們現在就去吧。」

  出門口的時候王笑笑低聲叫了聲：「小滿，你要幹嘛？」

  「沒事，我只是去感謝一下他。」

  總統套房的豪華震撼了王笑笑，她趁黃曼儀沒注意，輕輕拉了一下甘小滿的袖子，無聲做個口型：「不是做夢吧？」

  甘小滿面無表情。

  及至臥房外，王笑笑被留在客室款待，陸廷全讓房內所有人都退出去，只剩下他與甘小滿兩個。

  甘小滿真的是來表達感謝的，她說得簡單而真誠，甘薇住院和葬禮沒有陸廷全派人幫忙，她會狼狽不堪，她真心地感謝陸廷全，黃曼儀和章坤棟做事認真細緻，她也衷心地感謝他們。

  陸廷全看不出她有什麼情緒上的波動，甚至她比他想像的還要平靜。她比幾天前第一次站到這裡的時候瘦多了，從內而外透著疲憊和憔悴，甚至清亮的眼神都揉進了哀傷。但她把自己的情緒控制得很好，她真的用對待一位幫了大忙的人的態度來對待他，而且絕不是存心和他彆扭，她根本沒有彆扭的心情。

  他凝視著面前的女孩兒，像穿過時間去看一眼多年前的夢，美好又錐心。

  甘小滿從包里取出一沓錢，是住院和喪葬的費用，不多不少，她已經算好了，輕輕放在陸廷全的床頭。

  「我知道這些對您來講根本不算什麼，但還是要還給您。謝謝您。」

  「你這是要跟我明算帳？」陸廷全苦笑。

  「不是算帳。」甘小滿迎著他的目光，神色坦然，「我和您之前的二十五年裡沒有交集，我習慣了現在的生活，就算您找到了我，我也還是不能進入到另外的生活里去，因為是不習慣的，沒經歷過的，所以我還是繼續原來的日子比較好。儘管我媽已經不在了，我自己也還是會過得很好，請您放心。」

  陸廷全恍恍惚惚的，他根本沒聽清她說什麼，單單明白了這個女孩子自從丟失的那天開始，就註定不是自己的女兒了。

  她站在晨光里，像清晨的露珠般剔透寧靜，那本來是他的女兒，他和貝天欣的骨血造就的小人兒，按常理該在他懷中撒嬌，讓他捧在手心裡當做至寶的女兒，卻在離他遙遠的生活里掙扎，忍著那些苦痛，他沒有替她遮擋過一絲冷風冷雨，她卻來當面道謝，誠摯又真心。

  這是上帝對他的譏諷嗎？

  「你是來懲罰我嗎？」他問。

  「不是，您別多想，我說的都是真心話。」

  「你的真心話讓我很難過。」陸廷全輕輕嘆氣，「小滿，你還小，要知道世界上沒有幾樁完美的事，也沒有完美的人。我不是個完美的父親，連合格都談不上，因為我沒有撫養過你一天。你對我疏遠甚至憎恨我都能理解，甚至我希望你能恨我，因為那起碼是我帶給你的一種情緒。但你這樣冷靜的態度比任何憤怒的指責都更讓我難過，說明你根本不在乎我這個父親……」

  停了停，他說：「你根本沒打算原諒我。」

  室內一片沉默，良久，甘小滿笑了笑：「您不了解我，我從不憎恨任何人。」

  「為什麼？」陸廷全奇怪。

  「也許不會吧。」

  「你的意思原諒這種事也是你不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