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月落星河空皎皎 10

  陸廷全越老脾氣越像他的老爹陸高升：「姓彭的不過剽竊了蔣家的家財，連兒子都要姓蔣，有什麼資格配有小滿這樣的女兒？」

  章坤棟默默閉嘴，聽著陸廷全喘粗氣，知道他是真心煩。章坤棟自己也煩，甘薇病得真不是時候，他剛才一見甘薇的樣子就知道有大麻煩了。現在他已經開始執行陸廷全交給他的任務，也是他後半生要從事的工作，用陸廷全的原話就是全面照顧甘小滿的生活，幫助她成為景大合格的主人。

  這兩點都要在一個基礎上才能確立，就是甘小滿本人允許。這需要一個過程，但一切還沒開始，就出了大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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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甘薇不能出事，現在這個時候，在陸家和甘小滿之間，甘薇是最重要的人！

  「你和黃曼儀就陪小滿在醫院裡，一定要照顧好她，這孩子那麼瘦，經不起折騰。我已經告訴黃曼儀，給甘薇治病不惜一切代價，小滿不能沒有這個媽媽！」

  「是！」

  「羽澤對小滿一直排斥，別讓他在這個節骨眼刺激他姐姐，」章坤棟嘆氣，「越是聰明的孩子越不省心吶！」

  章坤棟不敢應聲。

  「他要是去搗亂，你就說我說的，暫時不讓他見小滿，小滿心情本來不好，別給她添堵。」

  「是。」

  收起電話，章坤棟出了口氣，還真是難弄啊！

  重症監護室門口的長椅還是那麼冷，早春已經來了，為什麼這裡成為溫暖遺忘的角落？

  甘小滿恍惚覺得自己一直坐在這裡，從甘薇第一次入院的時候，就不曾離開。

  消毒水的味道令人窒息，而心臟又在窒息里不停掙扎。她木然呆坐，像死刑犯等待那一刀，又盼望有人劫了法場救人，給自己一條生路。

  無從理起的太多悲哀，她像一隻梗著脖子的鴕鳥，知道把頭鑽進沙堆也沒用，只能硬生生挨著。

  她手裡死死捏著甘薇的病危通知單，薄薄的一張紙，已經簽過字，等護士終於拿了去，像奪了她的命，她無聲地嘶喊了一聲，不知道頭頂來去的神明哪個能夠聽得到。

  事到如今黃曼儀也沒轍了，一天一夜，甘小滿就沒離開這張椅子，水米未進。

  這個女孩兒的神情好像很平靜，而瞳子裡的悲哀和絕望卻前所未見。她對所有人的勸說一概充耳不聞，執拗地盯著某一處會一望好久，好像能用眼神把那裡燒出一個洞。

  中間甘薇清醒了一次，甘小滿被允許進去看看，然而甘薇很快又復昏迷，搶救再次展開，護士讓甘小滿出來，黃曼儀覺得她走出監護室的剎那，整個人的靈魂都給掏沒了。

  躺在床上的陸廷全讓秘書打了幾遍電話，得知甘小滿一直不曾吃飯和休息，陸廷全長久地沉默，之後說：「這個孩子，太像她媽媽了……」

  章坤棟私下裡覺得其實甘小滿很像陸廷全，陸廷全堅持娶了貝天欣，那種執著和倔強不是一樣的嗎？

  黃曼儀和章坤棟也熬得夠嗆，沒辦法兩個人只能換班休息。章坤棟陪著甘小滿的時候，黃曼儀偷偷把甘薇的衣服鞋子都買好了，因為昨天晚上裴德淳悄悄對她說了句：「希望不大。」

  再明白不過的話，她當然不敢拖延，萬一事情出來沒有準備，會鬧個措手不及。他們這一次過來不過七八個人，除了她和章坤棟，其餘的人都在照顧陸廷全。

  黃曼儀把裴德淳的話轉給陸廷全，陸廷全沉默了一會兒說：「你準備一下吧。」

  她給陸廷全當了十年助理，當中經歷了貝天欣的葬禮，不是她主要負責。沒想到剛剛被派到甘小滿身邊就要處理這樣的事兒，她還真是沒什麼經驗。好在有章坤棟，說你先把穿的準備一下就好了，別的事情我來。

  這些當然不敢讓甘小滿知道。

  甘小滿早飯只喝了兩口米粥。然後她接了一個電話，是王笑笑，聽甘小滿的聲音就覺得不對，待問清是甘薇住院之後，她急三火四地趕來了。

  一見甘小滿她嚇了一跳，不過兩天沒見，甘小滿兩腮瘦突，雙眼深陷，憔悴異常。

  王笑笑注意到甘小滿身邊的黃曼儀，聽說自己是甘小滿的朋友，她的態度很恭敬，打過招呼之後站到了一邊去。

  王笑笑先問甘薇的情況，甘小滿長久不曾出聲，才說話發現嗓子已經啞了。她不知從何講起，其實對於甘薇這次發病她也不甚清楚原因，只簡單說了兩句。王笑笑看情形便知情況糟糕，萬沒料到裡面居然還有這樣的內因，不禁驚訝：「這也太巧了！」

  恍然又明白了：「蔣慶康怕不是因為知道了這個才玩消失！」

  說完她就後悔，但也來不及了。甘小滿當然知道這個緣故，蔣慶康與彭銳明的反應一模一樣，便是因為他們都遭遇了同樣的境況。

  難堪，狼狽，無所適從，所以對她只能置之不理。

  她這兩日中幾乎遭遇滅頂之災，被重重悲哀包裹，而王笑笑一句話卻如長箭刺心，她其實早就明白，早就知道，給揭開了，撕裂心肺，筋膜纖維，血肉模糊，她拼命咬著牙，用盡全力控制自己不要發抖，只怕一個不小心，會直噴出一口血來！

  王笑笑但見她臉色雪白，連唇上都無半點血色，痛悔失言，一時間默默地也不知道如何再解勸，只拉過她的手來，卻駭了一跳：「小滿這手這麼冷，不舒服嗎？」

  甘小滿輕輕搖頭。

  裴德淳從裡面出來，甘小滿本來呆坐，卻噌地起身，眼睛直望著他。

  「病人醒過來了，家屬進去看看吧。」

  甘小滿狂喜，卻一陣頭暈，幾乎立足不穩。好容易定定神進門，甘薇微闔著眼，臉色慘白如紙。小滿便輕聲叫：「媽。」

  甘薇聽見張開眼望望她，眼裡殊無神采。護士低聲說：「病人剛醒，少跟她說話，多讓她休息。」

  甘小滿點頭答應著，在床邊坐下。

  窗簾半掩，清晨日光不明，室內稍稍嫌暗。甘薇的臉在陰影里孱弱莊嚴。她本來常年臥病，過早衰老，此一刻卻現出一絲絲罕見的清麗，長眉如黛，依稀還似當年好顏色。

  甘小滿望著母親，覺得自己其實從來不曾了解過她，這個將自己養大的女子，她的苦難獨個吞咽，如今又因自己的緣故遭遇更大的羞辱。

  母女兩個默默對視，半晌，一顆眼淚從甘薇眼角無聲落下。

  「媽，別哭。」甘小滿輕輕給她拭去淚水，「我在這兒陪著你。」

  溫暖的淚濕了她的指尖，她的心也在微微顫抖，卻勉強擠出個笑：「等你好了，我們去個氣候好的地方，這個哮喘的毛病就不會再發作了。」

  甘薇慢慢眨了一下眼，又一顆眼淚滾落。

  監測儀突然發出嘀嘀的報警聲，甘小滿驚恐地回頭，屏幕上的心跳陡然成為一條直線！

  「媽！」她抖著聲音叫一聲。

  護士急衝出門去喊醫生。

  甘薇的臉色依舊平靜，眼神卻漸漸凝固，清澈透亮的淚水滑入她蒼白的鬢髮間，了無蹤跡。

  甘小滿握住她的手，那麼枯瘦的手，硌著她的手心，她再叫：「媽。」

  裴德淳和劉主任本來在門外未曾遠走，正和黃曼儀說話，聽見護士叫急返身進來，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了。

  人工呼吸開始，醫生護士圍著整張床，甘小滿面前給重重白袍隔開，她看不見母親，也聽不到她的聲音，黃曼儀攬著她的肩，她能覺出這個女孩子因巨大的恐懼而生的戰慄。

  不知重複了多少次的壓胸和呼氣之後，監測儀上筆直的一條直線依舊不曾跳起，像綿延的射線，從甘薇的心臟起始，一直一直沒有起伏地延續……

  劉主任終於停了手，接過護士遞來的紗布擦了擦額頭的汗珠，看了看腕錶：甘薇，女，五十六歲，死亡時間2011年三月六日上午七點四十二分……」

  護士用本子做著記錄。

  漸漸地，白袍散開了，甘小滿重新又看到了母親。

  呼吸機撤掉了，所有的管子都拔掉了，點滴也拔掉了。

  寂靜里，甘薇平平靜靜地躺著，眉梢眼角的皺紋全部放鬆，整個人竟變得年輕了些，一雙眼睛不曾闔緊，微微地似乎仍噙著淚光。裴德淳抬手緩緩替她覆上雙眼，她便好像進入一場最安穩不過的睡眠，無喜無悲，完全睡過去了。

  清晨的一點霧氣散了，太陽徹底出來了，天氣晴朗，陽光把病室里照得一片明亮。

  甘小滿呆呆坐在床邊，拉著母親的手，那手上甚至還有殘留的一點點溫度，至少她覺得並不是那麼冷。

  王笑笑不知何時進來了，眼圈紅紅的，但忍著淚，默默站在她身邊。黃曼儀奇怪甘小滿並沒有哭泣，她的眼睛乾乾的，通紅，卻一點流淚的意思也沒有。

  看上去她的魂兒好像隨著甘薇一同去了。

  章坤棟到走廊盡頭給陸廷全電話：「董事長，甘薇去世了，剛剛。」

  他其實十分不願把這個消息說出口，陸廷全也是重病在身的人，這對他不是個好消息。

  陸廷全沉默了一下：「我知道了。你和黃曼儀一定要照顧好小滿，我讓老方他們過去，一切都按小滿的意思辦，做到最好。」

  「是。」

  「甘薇是小滿的恩人，也是我陸廷全的恩人吶！」陸廷全的語音里少見地現出傷感，叮囑：「小滿身邊不能離人，就算她不耐煩，也要有人跟著。」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