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月落星河空皎皎 6

  老周擦擦額頭冷汗，建設一下心理防線，頂著再度挨罵的危險輕聲道：「一直沒見著孩子。」

  「什麼意思？」陸高升有點不明白。

  「貝天欣抱著孩子走的，但是漁民撈上來只有貝天欣一個……」老周猶猶豫豫，沒再說下去。

  他本以為陸高升會立即爆發，早縮著脖子等著當頭喝罵，豈料那邊良久沒有聲音，他小心翼翼：「陸總……」

  「真是廢物啊——」陸高升的聲音透出淒涼，「要是早點找到她，怎麼能弄成現在這樣！」

  老周一聲也不敢吭。

  陸高升啪地掛上電話，好久沒動地方。大雨依舊不停，窗子外扯天扯地的水簾。他苦笑了一聲，蛋打雞飛就是用來形容他現在的情形吧。還有個詞兒叫什麼？「賠了夫人又折兵」，反正都是用來說他現在這種狼狽相。

  他想起貝天欣尖尖的臉兒，長得還真不賴，就是瘦了點，不富態，有點像畫上的女人，那個他沒看過一眼就沒了的小孫女估計和她媽長得像，可惜沒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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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是活下來會是什麼樣呢？幾年之後就能繞著他的腿邊跑了，粘著他講故事，夏天要冰棍兒吃，冬天就要糖葫蘆。他上班也會帶著她，開會的時候就讓她坐在膝蓋上，小傢伙一定比她爹懂事兒，一聲都不亂出。至於養豬場就算了，不能讓女孩子去那兒，臭烘烘的別弄一身味兒。

  鋼琴一定要學，洪玫瑰說學鋼琴的女孩子氣質好，露易絲就很不錯。小提琴不行，弄成歪脖子不得了。衣服一色從香港買，他陸高升的孫女兒，一定要穿得跟公主似的。上學的時候得讓人跟著，就派公司里最壯的保安大虎去，讓學校里的那幫壞小子不敢欺負寶貝孫女。大學要念，女孩子沒事兒讀讀書還可以，下學太早也是閒著，啥事兒也幹不了。

  將來找孫女婿一定要細挑，家境不好的一邊去，長的賴的也一邊去，愛打架罵人的更沒門，具體找什麼樣的還真是費腦筋，反正一定要好的……

  他忽然傻傻地笑了笑，隨後眼睛發酸——這一切，都不可能了！

  他抹了把臉，叫秘書進來，秘書當然知道陸高升心情糟透，也素來知道這位火爆脾氣，陪著十二萬分的小心。

  「洪玫瑰她們什麼時候走？」

  「好像是後天從香港飛北美。」

  「你去跟她們說中午我給她們送行，請她們吃飯。」

  秘書猶豫了兩秒，心想都現在這情形了，您老人家親自去都未必成，打發我去不是更白費嗎？不過他沒吱聲。陸高升臉上陰雲密布，他可不希望一個大雷響在自己頭頂，這時候伺候不好給開了都有可能。

  得嘍，讓去就去吧，大不了白跑一趟。轉身剛要走，陸高升道：「算了，還是我親自去吧。洪玫瑰說她最喜歡和田白玉，你馬上去給我買一隻玉墜回來。記住，一定得是真的，別讓人用假貨把你蒙了！」

  「是。」秘書立刻下樓，他有點搞不懂這事兒都崩了老總幹嘛還花這樣一筆錢，不是大數目但也不是小數，跟打水漂沒兩樣，洪玫瑰母女回到北美還能睹物思人再回來嗎？

  或者老總指望著一隻玉墜翻盤？洪玫瑰會因為一隻玉墜不計前嫌把露易絲嫁給陸廷全？不過看樣子就算露易絲同意，陸廷全也不能幹。

  秘書搖搖頭，老總的心思還真是猜不透啊。

  陸廷全一下飛機就看見等在閘口的老周，後者則覺得這位少爺不過一個月不見卻像變了個人，又憔悴又暴戾，雙眼冒火。這種情形下，老周毫不懷疑平日斯文的學生公子發起火兒來和他老子有得一拼，沒準兒比他老子還要暴躁。

  「人在哪兒？」

  「已經接回滎州了，還在醫院治療。」

  陸廷全大步出來上車，吩咐去醫院，又問：「現在什麼情況？」

  老周斟酌著：「溺水已經沒大礙了。貝小姐產後失於調養，身體過度虛弱，一直昏睡不醒，正在補液，醫生說今天下午差不多就可以轉到普通病房。」

  陸廷全臉色鐵青，定定看著前方，半天問：「一直沒醒過來嗎？」

  「今天早上醒了一次。」

  「有沒有說什麼，沒問起我嗎？」

  「這個，還沒有。」

  陸廷全臉色更差：「她說些什麼。」

  「倒也沒說什麼，就是哭了一會兒，又睡了。」

  老周不敢說得更具體，比如貝天欣的頭部受了重傷，可能是被撞的，也可能是摔的，光手術就做了一整天，出來之後醫生說已經傷及腦神經，有痴呆的可能。而婦產科的大夫來外科會診後說，貝天欣即使以後身體恢復，也不能再生育了。

  這兩樣無論哪個說給陸廷全，老周都相信他會暴跳起來，說不準還會拿自己撒氣，恨自己找人不利，狠狠摔自己兩個耳光！

  老周愁腸百結，只恨車子開得太快，其實過了整整一個半小時才到醫院。陸廷全下車老周也硬著頭皮跟下來，心中連連嘆氣：「孽緣啊孽緣。」

  他也不知道陸廷全和貝天欣是孽緣還是和露易絲是孽緣，總之是糟糕透頂。

  陸廷全覺得緊張，連呼吸都困難。

  牆是白的，床單是白的，被是白的，睡在被子裡的人也是白的。

  貝天欣的頭上裹著厚厚的白紗布，臉色和紗布一樣白。不過一個月不見，貝天欣完全變了樣，好像白蠟雕成的偶人，美麗僵硬沒有一絲生氣。陸廷全唯一熟悉的是她緊閉雙眼覆下的兩排長而卷翹的睫毛，他曾經無數次吻過她的睫毛，當時是甜蜜，現在只覺心痛如割。

  貝天欣的媽媽守在旁邊，她已經看出了眼前的年輕人就是罪魁禍首，雙目如刀，直刺陸廷全。

  「阿姨，對不起。」

  貝媽媽想也不想，抄起旁邊的暖水瓶狠狠砸向陸廷全，老周手疾眼快，叫了聲：「你瘋了嗎？」抬手去接，暖水瓶摔碎在地上，呯地碎了，熱水飛濺。

  「禽獸，仗著有兩個臭錢就想為所欲為？我要去法院告你，我就不信沒有說理的地兒！你把我們天欣害成這樣，好端端的人就要變傻子，你就等著坐牢吧！」

  「變成傻子？」陸廷全蒙了，回頭看老周，老周滿臉難色，「貝小姐的頭受了傷……」

  陸廷全緩緩蹲下身，雙手掩面，老周只見他雙肩微抖，顯見痛苦到極點，卻強抑著悲咽，悶聲道：「你們先都出去，讓我和天欣待一會兒。」

  老周輕輕拽了拽貝媽媽，她沒動。陸廷全並沒有抬頭，也沒有看她：「您要告我也成，要殺我也成，如果您留著我不坐牢不死，我就娶天欣，不論她是傻了還是瘋了，我都要她。」

  他蹲在那裡，垂著頭，那樣暗啞的聲音，好像一隻受傷的野獸，近乎垂死的絕望，又特別堅定。痛到極致的痛苦並非嚎啕大哭，而是哭也不能表示的哀痛，撕裂切割著一顆心，就要嘔血。

  貝媽媽站起身，直直瞅了他兩秒：「你起來。」

  陸廷全不知她要幹嘛，鬆開手慢慢站了起來，她用盡全身力氣死命扇了他一記耳光，清脆的聲音在寂靜的室內異常刺耳，連陸廷全那樣大的個子也不禁歪了歪，臉上赫然五根指印。

  老周趕忙跳到兩人中間，看陸廷全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樣子，就算貝媽媽現在讓他跳樓他也能照辦，這女人心疼閨女是瘋了，指不定能幹出什麼來。

  「大姐您這隨便打人可就不對了，這種事一個巴掌拍不響，您不能把責任全推到我們陸經理這兒。您先消消火，我們非常理解您的心情。陸經理一聽說貝小姐出事，馬上從堰頭趕回來，下飛機氣沒喘勻就來醫院了。現在情況還沒明確，或者貝小姐醒了一切正常也不一定，大夫的話只是說最壞情況，您還是應該往好的方面想。現在一切都該為病人考慮，萬一貝小姐醒了看到現在的情形，肯定會難過，您那麼疼她，也捨不得她不開心不是？」

  「你給我滾出去！」貝媽媽一指門外，「我和這人有話說。」

  老周瞅了陸廷全一眼，陸廷全點了點頭，老周說：「廷全，我就在門口。」

  言下之意您小人家可別傻子似的，這女人老虎似的厲害，她要是再撲上來你可別硬抗。出門之前老周環視了一下病房內，也沒什麼可以再作為兇器的，才略略放心。

  老周一直擔心陸廷全再挨揍，要是弄得滿臉都是巴掌印，就算陸廷全自己能忍，陸高升回來一定又會罵他保護少爺不利，罪加一等他就夠開除了。說起來自己跟著陸高升這些年也沒這次挨罵挨的多，也不知是倒了什麼霉。

  他緊張地貼著門板聽聲，卻沒什麼大動靜，估計貝媽媽沒動手。他不敢離開門口，點了支煙抽著提神，說實話這兩天他真是累，關里關外地來回折騰，自己也是快五十的人了，骨頭都快散架了，貝天欣要是不出院，估計自己也還得跟著再忙活一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