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月落星河空皎皎 5

  玫瑰女士聽到女兒講述這一切的時候，笑得夠嗆，還真是小孩兒們的事兒啊，這樣莽撞而充滿激情，她喜歡這樣痛痛快快的男人。

  滿屋子的玫瑰花熏得露易絲一整天都迷迷糊糊，她像掉進了一個由鮮花蜜糖和金粉裝飾的夢裡，夢的那一端站著陸廷全，帥得一塌糊塗的東方男人，將是她的丈夫。

  「我覺得你的公公喜歡我的錢如同你喜歡他的兒子！」洪玫瑰這樣說。但是她並不介意用一筆不算大數目的錢來夯實女兒的幸福。儘管在美國呆了半輩子，她骨子裡還是個中國婦女，對待兒女的事兒同所有的中國女人一樣，相當捨得。

  「我也得準備準備了，訂婚的時候跟你公公簽約。」洪玫瑰聳聳肩，「如果不是看見陸廷全那麼老實，還以為他們父子合夥騙我們的錢呢，這樣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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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洪玫瑰沒想把女兒的訂婚式放在堰頭，她更中意滎州。但是女兒同意了，她也就沒反對，那是一種尊重。

  露易絲說訂婚式不過是個儀式，在哪兒都一樣，只要人不錯就對了。

  很哲學。

  待知道訂婚宴是在堰頭目前為止最豪華的酒店舉行，她也不再懷疑對方的真誠。而且她也覺得堰頭是個好地方，充滿生命力，預示這對小夫妻以後的日子充滿生機。

  唯一有點掃興的是大雨不停，下車的時候儘管陸高升早早帶了人在門口迎接，大傘立刻遮上這對母女的頭，一滴雨水都不曾淋濕露易絲美麗的裙子，但是滿地積水還是讓洪玫瑰皺了一下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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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想婚禮的時候應該讓小夫妻去美國，加州是個適合辦婚禮的地方，金子一樣的陽光，想想就很好。

  出席訂婚式的人不多，具體說來只有陸家父子，和他們同來的公司職員，而露易絲這邊則簡單到只有她們母女和兩個隨從。

  不過國外生活多年的洪玫瑰並不在意，形式而已，露易絲更不在意，她滿世界找陸廷全，從她們進門陸廷全就沒出現過，難道這個主角還沒準備好，依舊在後台背台詞？

  陸高升叫過自己的秘書：「廷全呢，親家母和露易絲都來了，讓他趕快出來！」

  又向洪玫瑰解釋：「這小子恐怕還在系領帶，他打不慣那個東西，每次都得費好大勁兒！」

  洪玫瑰笑：「我們露易絲很巧手的，讓她幫幫他就好了。」

  由於包場，偌大的大廳內只有十來個人，有點空落。不過氣氛很好，樂隊奏著喜氣洋洋曲子，紅白兩色花束布滿整個大廳，紅的是玫瑰，白的是百合，雖然高高的穹頂掛著巨大的吊燈，廳里還是點了蠟燭，一簇簇跳動的火苗搖曳多姿，引人遐思。

  穿黑色燕尾服的司儀早準備好了，厚厚的頭油泛著光，連帶映得他額頭閃閃發亮。他躊躇滿志地左顧右盼，單等主角集齊。

  洪玫瑰的兩個隨從一個是秘書一個是保姆，對於中式的訂婚式還是第一次經歷，覺得新鮮。其實這樣的儀式是中國的西式化，換做純正的中國式訂婚該大擺筵席，雙方交換庚帖，又有轎夫抬著媒人穿梭往來，男方家一槓一槓往女方家裡送聘禮，女方則早早準備了嫁妝，此時不發，要等婚禮的時候隨著花轎進門。從臉盤妝檯到衣裳鋪蓋，連裝老棺材都要一路抬到男方家裡去。叫男方家裡人和四鄰瞧個明白，正經的閨中女兒千金小姐，父母的掌上明珠，一輩子娘家都給安排下了。男方家屬也才對這樣的媳婦肅然起敬，女孩子在夫家才有地位。

  而露易絲的嫁妝則待會兒就要先過門來，陸高升心裡高興，卻又暗急陸廷全還不出來。

  秘書去了沒一會兒，章坤棟出現在大廳門口，不過探了個頭就縮回去了，那神情令陸高升本能覺得不好。剛想找個由頭甩開洪玫瑰去看看，卻見秘書匆匆而來：「陸經理過來了。」

  眾人本來各自閒聊，忽然靜了。

  陸廷全從廳外慢慢走了進來。

  黑色的西裝，黑色的領帶，黑色的皮鞋，他的頭髮一絲不苟給髮膠固定成最時髦的港式大背頭，和那麼清秀的臉有點矛盾，他走到人群中央站住了，誰都看出他神情不對，他似乎憤怒，似乎絕望，眼神空蕩又飽含悲傷，他緩緩環視，目光掠過每個人的臉龐，最後停在陸高升的臉上。

  陸高升知道壞菜了，具體壞到什麼程度他不清楚，但是今天的這儀式肯定是要給他弄砸了。

  在陸廷全開口之前他搶先一步：「廷全你不舒服嗎？是不是老胃病又犯了？」轉頭跟洪玫瑰解釋，「這小子一緊張就胃疼，你看他那個熊樣，準是又犯胃病了。」

  說著話旋風一樣掠到陸廷全身邊，極低的聲音呵斥：「不管發生了什麼，你也得給我先把婚定了！大局為重！」

  陸廷全一把推開了他。

  露易絲覺察出不對勁了，陸廷全的眼神冰冷得讓人害怕，連聲音都透著冰冷的絕望：「對不起，露易絲！」

  露易絲看了看洪玫瑰，洪玫瑰也摸不著頭腦，一切都好好的，陸廷全在搞什麼名堂？

  陸廷全忽然提高了聲音：「對不住諸位，今天的訂婚式取消！」

  窗外，又一個響雷崩裂在空中，蠟燭的火苗跟著齊齊顫抖！樂隊的音樂停了，眾人才發覺這宴會廳實在太大了，大到讓人覺得虛虛的，儘管裝點了那麼多花束，也還是不能填補空白。

  陸廷全轉身就走，眾人還在震驚中，他已經穿過走廊下了電梯，一頭衝進了瓢潑大雨中。

  章坤棟輕手輕腳蹩進來，湊在陸高升耳邊：「貝天欣，投河了。」

  颱風過境，暴雨連下三天三夜。飛機停飛，陸廷全不得不強行冒雨駕車到達珠海，搭航班回京。

  上飛機前陸廷全給尚在堰頭善後的陸高升打了個電話：「貝天欣如果死了，我就當和尚去，你不是一直羨慕朱元璋當和尚嗎，我當給你看看，而且絕不會還俗！」

  陸高升破口大罵，那邊陸廷全已經掛斷了。

  陸高升憤怒地把陸廷全的祖宗十八代問候了一遍，後來想想陸廷全和自己一個祖宗，更氣得要死。

  罵完了氣完了他又感到害怕，陸廷全這回是來真的了，這小子萬一當了和尚，還真是麻煩事！

  他已經和在滎州負責尋找貝天欣的老周通過電話。老周接到章坤棟的電話，連夜聯繫了貝天欣的母親，貝天欣自幼喪父，只有一個寡母，她媽大罵陸廷全和陸高升之後，說其實貝天欣從郊區走了之後先回了娘家，被她媽劈頭蓋臉罵了一頓之後，拽著她要去做引產，貝天欣在路上瞅個機會跑掉了。隔了一天她媽接到貝天欣姥姥的電話，貝天欣跑到了姥姥家，早產生下了一個女兒。

  貝天欣的媽又氣又恨，一刻也沒耽誤回了娘家，進門看見貝天欣就是一頓臭罵，堅決要把孩子送人。她說自己本來是在氣頭上，隨口說說的，可是貝天欣當了真，當天晚上抱著孩子走了。

  說到這裡貝天欣的媽痛哭不止，貝天欣尚在產期，極度虛弱，孩子又是早產兒，她後悔不該逼女兒太緊，現在這種情況真是讓人憂心。

  老周安慰她一個產婦應該跑不遠，同時發動幾十號人去找，連豬場的臨時工都派上了，毫無所獲。

  貝天欣的媽忽然想起來，貝天欣在關外有個五姨，一向很寵她，她也許去了五姨家也不一定。可是五姨家在農村沒有電話聯繫不上，老周便駕車載著貝天欣的媽連夜出城，跑了一天兩夜到了五姨家，五姨說你們來晚了，貝天欣的確來過，因為五姨說要把她送回滎州，她只住了一夜就走了。

  這下眾人全都傻了眼，貝天欣在此地人生地不熟，能到哪兒去？老周雖然長袖善舞，但在這裡一個人也不認識，再大的能耐也使不出來。就在眾人大眼瞪小眼之際，忽然聽說一兩河下游漁民撈到一個年輕女人，樣貌酷似貝天欣，已經送到鎮中心醫院了。

  眾人急忙趕到醫院，人還在搶救室，於是只派貝天欣的媽進去看了看，她媽嚎啕大哭著出來，裡面果然是貝天欣。

  醫生說你們是病人家屬嗎？

  貝天欣的媽已經說不出話來，老周就說是。醫生說你們準備準備吧，救過來的可能性不大。

  老周當即在醫院找了部電話打給遠在堰頭章坤棟，豈料接電話的是陸廷全，他當然不敢瞞著，只好一五一十說了。

  聽到這裡陸高升大罵老周蠢貨，要是晚點讓陸廷全知道，現在洪玫瑰的美金已經轉到他的帳戶里了。

  陸高升足足把老周罵了半個小時，老周灰頭土臉，根本沒機會辯解，只在最後陸高升罵得實在累了，喘氣的空當才弱弱地說了句：「我要是不告訴廷全，他回來怕是要把我給殺了。」

  「你怕他殺了你，就不怕我殺了你！」陸高升本來怒火發泄了半天，稍有消減，現在騰地又竄上火來。

  那邊老周無言以對，陸高升可以想見他滿頭大汗的模樣，考慮到就算把老周罵死也於事無補，陸高升強自鎮定，突然想起：「孩子呢？你見到孩子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