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月落星河空皎皎 4

  他給了章坤棟的姨媽一筆錢，用作貝天欣的營養費，囑咐老太太一定要照顧好這個孕婦，花錢他不在乎，吃什麼用什麼一概隨她的心。

  老太太直搖頭，她一直以為貝天欣是陸廷全的妹妹，而陸廷全是外甥的朋友，說：「她男人也不來，這丫頭心情壞著呢！什麼也吃不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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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廷全陣陣心疼，每當他開車回城的時候，都反覆在路上詢問自己做的一切到底是為什麼，但一旦見到玫瑰花母女，又不得不繼續演戲。

  臨去堰頭的頭一天晚上，陸廷全告訴貝天欣自己要出門，怕是一兩個月才能回來，讓她不要擔心，好好養身體。貝天欣沒出聲。她最近越來越沉默，陸廷全知道她在懷疑自己，他低頭吻她：「等我回來我就去你們家求婚，你等著我。」

  「我可以給你打電話嗎？」貝天欣忽然說，「我每天在這兒像蹲監獄一樣，我害怕。」

  陸廷全猶豫了一下：「我會給你打的。我那邊人多，你也知道咱倆的事兒沒公開，別人會說得難聽。」

  「你怕人說得難聽還是怕我給你打電話呢？」貝天欣望著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陸廷全最喜歡她的一雙大眼睛，現在卻在這雙眼睛下無地自容。

  「我爸的事兒馬上就要好了，接下來就是咱倆的事兒，我一定會給你個最難忘最盛大的婚禮……」

  貝天欣笑了笑，那個笑容陸廷全後來回憶起來極其無力。

  但是他得走了，凌晨的飛機，現在已快午夜了。

  他再一次抱她，她的身體像個孩童，她說：「廷全……」

  「嗯？」

  她沒說下去。

  她送他到門口，望著他上車遠去，他從後視鏡里看見她孱弱的身影佇立在門口，他很想轉彎回去陪她過這一夜，她看上去無比孤單，無比無助，無比淒涼，那是他陸廷全的女人啊！

  但是他也只能是想一想罷了，車子轉過彎，他再也看不見她了。

  堰頭之行改變了陸廷全的一生，除了和貝天欣結婚之外，他對自己的人生沒有具體打算。但是當看到這個現代化城市最初的雛形，百業待興，數不清的機會像剛剛開墾出來的大片肥沃土地，等待著有人撒一把種子，便能結出豐碩的果實來，他動心了。

  在堰頭的一個月里，除了和小玫瑰花過境去買東西，他每天都開著車瞎轉悠。小玫瑰花坐在副駕上，她越來越聒噪，陸廷全覺得真和這樣的女人過日子，他的耳朵一定會給吵聾。

  小玫瑰花說的話在他耳邊真的是耳旁風，他的心裡裝著那個遠在滎州郊區懷著他孩子的女人，眼睛裡則裝著這個像剛剛降生的孩童般有無限可能的城市，他真的沒有地方再容納這個黑髮藍眼的混血妹子了。

  但是他老陸家的錢口袋還不是滿的，需要有滿滿口袋的錢才能投資得到更多口袋的金錢，他不知不覺開始有點佩服起自己的痞子老爹來，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大概就是這個理兒。

  小玫瑰花當然不知道身邊這個清俊儒雅的大男生想的什麼，她只發現他有無數優點，沒有體臭，說話溫和，帶著她出門一切都照顧得好好的，算是體貼入微，最讓她動心的是他有事沒事總會流露出一點點憂鬱，正是這點憂鬱徹底征服了她。莎士比亞筆下那些懾人靈魂的男主角個個都是憂鬱王子，需要她這個帶著春天氣息的玫瑰花公主前去拯救，她無可救藥地喜歡這個東方男子，決心用自己的一腔感情化解他的憂傷，卻不知道她看到眼中的憂鬱正是由於她的緣故而生，代表著這個男子與另外的女人之間扯不斷的情愫。

  小玫瑰花對陸廷全的感情直線升溫，用溫度計來測量，怕是已經爆表了。終於這天晚上陸廷全照例和她二人晚餐回來，送至賓館房門前，小玫瑰花用西方女孩兒的豪放表達了自己的感情，她翹起腳親了陸廷全，本來對準了他的嘴唇，結果不知怎麼陸廷全怪動了一下，親到了腮幫子上。小玫瑰花有點喪氣，陸廷全面無表情，朝她微微點了點頭，跟以前一樣道了聲：「再見！」

  小玫瑰花原地站著，看著他的背影一直走過整條走廊，全程沒有回頭一下，她又窘又羞又摸不著頭腦，難道自己會錯他的意了？

  她想了很久，她談過戀愛，但是和東方男人談戀愛還是頭一次，她把自己的迷茫跟洪玫瑰講了，洪玫瑰屬於初戀成婚型，一輩子只談過一次戀愛，後來發展成老公，且是個美國人，她把陸廷全的反應歸結為東方男人的保守。畢竟是在賓館走廊，公共場所，他的不好意思還是有的。

  小玫瑰花釋然了。

  當天晚上颱風抵達堰頭，呼嘯的海潮席捲撞擊著防波堤，漁船歸港，公路關閉。小玫瑰花聽著窗外的暴風驟雨，懷著對未來的美好憧憬進入夢鄉。

  而此時此刻，更大的颱風正在陸廷全處登陸。

  被小玫瑰花親了之後，陸廷全百感交集往回走，老遠就見章坤棟等在自己房門前。一向穩穩噹噹的章坤棟十分罕見地現出焦急，陸廷全的房間和陸高升的房間緊鄰，章坤棟並沒立馬報告，進了房確定環境可靠，才低聲說：貝天欣走了。

  陸廷全全身一凜：「什麼時候？」

  「我二姨早晨叫她起來吃飯，發現床上空的，以為她出去散步了，等了一會兒沒回來，就開始找，找到中午也沒找見，回來一看箱子裡她的衣服都沒了，才知道是走了。」

  陸廷全大怒：「怎麼現在才告訴我？」

  「您當時和露易絲小姐出去了，我也不知道您去哪兒了，跟這兒等您一天……」

  一股冷氣順著脊背往上爬，片刻間就把陸廷全給凍住了，他像掉進冰窟窿，嘴唇都開始發青。以貝天欣的性格，這一走說不定會幹出什麼來，她的執拗和火爆脾氣他太清楚了。

  「找，立刻給我找！」他抄起電話手都發抖，吩咐留在滎州的兩個手下，「不惜一切代價，花多少錢都行，一定要給我找回來！」

  放下電話他吩咐章坤棟：「馬上給我買回滎州的機票，最快的！」

  章坤棟猶豫了一下，陸廷全瞪眼：「死愣著幹嘛？還不快去！」

  「可是，老爺子那邊您怎麼說？」章坤棟小心翼翼。

  「有什麼怎麼說？」陸廷全恨不得給他一腳，「什麼也不說！」

  「混蛋！想瞞著我走嗎？」門突然給一腳踹開，走進滿面怒容的陸高升，「你這個渾小子，屁也不是！」

  父子見面，眼睛都是紅的，章坤棟識相地躲到一旁，真怕濺到一身血。陸高升恨恨指著陸廷全：「就為了一個女人，你就要把我的大業給毀了！混蛋！」

  「大業大業，你以為你真是朱元璋吶？我不幹了，我早夠了！」

  陸高升揮手給了兒子一個大耳刮子，打得陸廷全一個趔趄：「我告訴你小兔崽子，你明天給我乖乖求婚去，我幫你找貝天欣，你要是再胡鬧，我讓你再也見不著她！」

  陸廷全震驚地瞅著陸高升：「你趕走了她？」

  「屁！」陸高升啐了一口，「她來找的我，還不讓你知道，我看在她就要生了的份上，才答應見她，誰知道她跑了？」

  「你——」陸廷全指著陸高升，「我怎麼會有你這麼個爹！」

  陸高升冷笑：「你不是說你們感情深嗎？感情深這點考驗都經不住，算個屁感情深？」

  章坤棟悄悄退出去，輕輕關上房門。

  這天晚上父子倆吵了很久，最後陸高升疲憊地從陸廷全房裡出來，章坤棟一直在樓梯口抽菸，看見陸高升出來趕快把煙掐了。陸高升說：「你去訂花，玫瑰花，求婚的玫瑰花。」

  章坤棟答應：「是。」

  「給老周打電話，想辦法找人，就說我說的。一定要保密，不能讓露易絲她們知道。」

  「是。」

  第二天清早，暴雨依舊，黑沉的天空里沒有太陽，好像深夜還沒褪去。

  露易絲打開門看見一身白西裝的陸廷全好像百老匯劇院裡就要上場的王子，他身後兩個花店小哥氣喘吁吁抬著一整筐玫瑰花，還帶著露珠的花瓣，紅得像要滿溢出來。

  陸廷全的眼睛和這些玫瑰一樣紅，他說：「我來求婚。」

  露易絲覺得他一定是一夜沒睡演練這一幕，但他表演得不好，表情過於緊張，甚至帶著一絲冷意，唯有那種疲倦和心焦才讓她感覺到這個男人為這樁大事真是心力交瘁。

  她驚叫了一聲。

  「如果你這算是同意的話，我就讓他們把花抬進去了。」

  「當然。」露易絲不知道說什麼，只能點頭。

  「訂婚戒指。」他說，從懷裡取出來遞給她。

  露易絲被動地接過來，一大顆鑽，樣式華麗。

  「不滿意嗎？」他皺眉。

  好像露易絲表現出一絲不滿，他就會抽出一把長刀來架在她脖子上。

  「NO！」

  「那就好，晚上我們舉行訂婚式。」

  不答應嗎？露易絲感到那把長刀又在刀匣里轟鳴，原來東方男人是這樣霸道，一旦確定你是他的了，就這樣急著昭告天下表明你們的關係！

  「可我還沒準備禮服！」露易絲急了。

  陸廷全一擺手，章坤棟從旁閃出，雙手捧著長長的紙盒送到露易絲面前。隨著盒蓋被揭開，摺疊在其中的禮服裙豁然呈現，昂貴的蕾絲緞帶精緻到極點，露易絲不由自主又尖叫了一聲：「我的個天！」

  「那就這樣吧！六點鐘見。」

  這一切不超過兩分鐘，露易絲尖叫了兩聲，決定了自己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