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七章 尊師重道
2024-06-01 08:15:09
作者: 朝陽光下
第二十天,老李路過老張家的獨居小院門外,看著院子裡隨風搖晃的鞦韆,還有落滿灰塵的茶桌,嘆口氣,離開了。
第三十八天,他沒忍住,繞到學校圍牆後面,蹲在那點根煙,直到燃燒到了菸蒂也沒吸第二口,只顧著聽圍牆內操場上的跑跳淘氣。
第四十天,家中的他,一個人坐在小屋裡,家中的客廳里有六個人,但很安靜,兒子兒媳女兒女婿,以及兩個孫女外孫,都在扒拉手機,具體玩什麼,他不知道。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𝖇𝖆𝖓𝖝𝖎𝖆𝖇𝖆.𝖈𝖔𝖒
老伴在自己的小屋裡看著窗外發呆,老李躺在另一個小屋裡,偶爾孫女進來搭個話,也只是拿了充電器就回到客廳里。
飯桌上,交流也很少,年輕人聊的,他聽不懂,都是網紅和信用卡,他振作起來說說從前,沒人接話,沒人搭茬,的確,那些話題太老了,老掉牙,沒人感興趣。
第六十七天,禿頂老張找到了,走失時候推著的自行車還在某村村後的林子裡,屍骸和曬爛的衣服被牛蹄踩出斑點坑窪,老李想去看看,最終還是鬆了口氣沒有去打擾,他覺得老張解脫了。
第六十九天,經過幾天的考慮,他鼓起勇氣和家裡人說,治療抑鬱症的藥不足了,於是,女婿抽空開車給他開了兩盒回來。
午後,他在蛋糕房門口轉悠一圈,想看看喜歡在這逛的孫女和外孫,沒看到。
第七十天。
清晨,老李換了內衣外衣,把最捨不得穿的中山裝換上,上課那幾年喜歡戴著撩撥女教師的鋼筆,插在上衣口袋裡,收拾好床,出門後來到隔壁小屋,看著在窗口邊依舊發呆的老伴。
「咱倆是介紹的,我知道你以前的是當兵的,一晃這麼多年了,沒讓你過好,唉……」老李嘆口氣,覺得告別應該有儀式感,需要鄭重一點,他又道:「下次,看你怎麼選了,要跟我,我還同意,要找他去,我也不攔著,這輩子就這樣了,我也不知道還能不能有下輩子,我去試試,先走了……」
說完,他開門下樓,回身看了看自己三十幾歲那年買的教師樓302棟,推開單元門走出。
老人有老人遛彎的地方,開發區的樓盤,已經延伸很遠,剛進教育辦那年,眼前的遛彎郊區還都是沼澤野地,據說還有狼。
他繞了一圈,熬過大家晨練的時間後,沒什麼人了,就拿了幾捆稻草,丟在了路邊雪地里。
中午,老李沒什麼心情吃東西,有心打個電話給孩子,才發現上次通話已經是兩個星期前。
他關了手機,在冷風中徘徊在路邊,也想給自己機會,哪怕遇到一個肯在忙碌中擠出時間願意和自己說說話的也行。
國家求發展,人們被催的過於忙碌,節奏太快了,年輕人也累啊,他們好不容易閒下來時,都想享受片刻的安寧,找點自己想做的事,沒時間和老人溝通了。
這世界,真沒意思,等到黃昏的老李走向郊區。
他提著幾捆稻草,走到很遠的田裡,鋪在冰凍的硬邦邦地面上,躺下了。
一把藥片摳到手裡,他攥著貼在嘴邊,看著即將傍晚的紅霞和雲,這把牌,就要打完了,不怎麼滿意,但這是誰的錯呀,國家?征服?教育局?兒女?自己?老伴?
反正,實在是沒什麼可留戀的了,下次真有機會,他也不想重來,不太喜歡這個世界,太冷,太沒意思……
呼出一口氣,他把藥放進嘴裡,兩隻手交叉在腹部,靜靜的等著……
這藥有點好處,不會疼,不會嘔吐,不會讓自己死後被人找到時感覺噁心,不會讓人不願意抬自己。
感覺有些茫然混沌了,分不清過去多久,他爬起身,看著地上躺著的自己,彎腰蹲下給他擦擦嘴上白沫。
「咱們不會給牛蹄子踩的都是坑吧,我選的這個地方還行,春天種地的看到就會報警,我忘了給孩子留言了,把他們帶來這個忙忙碌碌的世界來受罪,挺於心不忍的,也行了,我給他們都買了樓,都找了工作,計劃一下自己吧,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再來呢?」
老李抬頭看著滲透出夜空的幾顆星星,「我到不想重來,萬一要是重新來一次呢?做什麼好呢,種地太累,始終是最底層務農的,被國家抽血,讓做生意的割韭菜,做司機?也挺難的,做警察?有錢人猖狂起來就連警察都不怕,還是得當老師,就算家裡再有錢,再有實力,你得為了孩子考慮迎合著老師,得給我們送禮吧,關鍵是那些孩子真好,活蹦亂跳的,每當自己進教室門,她們齊刷刷看著你,大眼睛裡都是恭敬,叫一聲老師好,哎呀,那心裡舒坦的……」
老李舔舔嘴,真的很饞那並不整齊一致的「老師好」。
那是他的世界,教育尊者的世界,在那,他是中心,是主宰,有人聆聽,有人關注,所有的一切都圍著自己轉。
他的興奮,有人跟著高興。
他生氣,有人瑟瑟發抖。
他努力,能培育出一批一批飛出鳥籠的雄鷹。
他懶惰,也可以糊弄出一批廢物,讓他們多年後意識到對自己不敬產生的後果有多嚴重。
總之,當老師就是好,老師是天,再有下輩子,好幹這個吧。
可惜的是,他沒在自己所有的學生關注下風光離去,這個,太遺憾了。
「我想來找我的人,有一些是我的學生。」看著星星,老李喃喃自語,似乎在懇求蒼天。
「咳咳。」劉小松的咳嗽聲,從老李身後傳來。
他踩著收割後剩餘的秸稈,一步步靠近。
老李意識有些茫然,他感覺又回到了身體裡,睜眼看著低頭凝視自己的劉小松,「你是誰呀?」
「你可能忘了,我也是你的學生,和猴子還是同班同學。」
「我兒子呀?」老李動不了,只有眼珠能滾動,看著劉小松與其交流。
「對,我們是初中同學,關係很不錯,有個叫郭子的,從上學那會兒就很出息,你應該記得。」
「我記著,我怎麼動不了呀?」
劉小松替他整理一下口袋上插著的鋼筆,「你已經死了,動不了就對了。」
「哦,我有點後悔了,幫我擦擦嘴吧。」
「我真的不能幫你任何事,這是你自己的路,但我會照顧你兒子。」
「原來死了,這麼無助,沒點尊嚴啊。」
劉小松搖頭苦笑,「是挺沒尊嚴的,死人我見過很多,還有投河自殺的,要打撈,那些撈屍體的,用耙子把他勾住從水底拖拽上船,就像屠宰場對待死豬,後悔了吧?」
「嗯,算了,怎樣就怎樣吧,我不希望兒女也和我一樣,這樣太難受,你怎麼發現我的。」
「是許願,你的願望被我聽到了,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會這樣嗎?」
「是不適應吧,我一輩子都在學校的歡聲笑語裡度過,學生們打打鬧鬧的,突然退了,不習慣了。」
劉小松點頭,「當老師的,都盼著退休,真退下來,又有幾個適應的,國家是該注重一下老師們的退休生活了。」
老李想點頭,脖子卻動不了,他只有苦笑一聲,「可惜我趕不上了,希望在崗的老師以後都過的好。」
「你還有什麼想法?我試著幫幫你,畢竟你當過我老師。」
「我想回去給孩子上課,做個黑板擦也行,每天看到他們也挺好。」
劉小松蹲著苦笑,給老李整理領口,「你呀,讓我捨不得了,行了,破例一回吧。」
「破什麼例?破……咳咳咳……」老李咳嗽之際,嘴裡還沒融化的東西咳出了嘴邊,他還以為是牙掉了,坐起來看看掉在稻草上的一粒粒白色藥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