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人生至苦
2024-04-30 19:41:46
作者: 龍潭散人
崔秉振和凌可芸離開糧油店後,就給周大洪打了電話。老周今天正好在家,二人便朝警務室方向走去。
「小凌,鍾老疤會不會是喝多了沒站穩,自己栽進茅坑裡的?」
「不會。就算沒站穩,也必須滿足一個條件,他才能栽進茅坑。」
「你是指踏板?」
「對,坑的寬度是一米一,任明強早上進茅房的時候,右邊那塊踏板是擺放好的,踏板一邊距牆十五公分,加上踏板自身寬度就是四十五公分。就算左邊那塊踏板有一頭掉下坑裡。空出來的寬度也只有六十五公分,鍾老疤是中等身材,肩寬大約在四十八公分。那塊踏板只是一頭掉落,另一頭還搭在坑壁邊緣。鍾老疤栽進坑裡,左肩肯定會撞到斜在坑裡的踏板上,他身體的重量加上栽倒的重力,就會把踏板完全帶進坑裡。而不會有一頭,還搭在坑壁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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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一踏板掉進坑裡那一頭,在坑壁上被卡住呢?」
「那就會改變鍾老疤栽進坑裡的方向,他被繩子拉起來時,就不會面朝門帘。所以我判斷,鍾老疤是被謀殺。他進茅房的時候,左邊那塊踏板已經拿開了。可以說,鍾老疤是在毫無阻礙的情況下,被人從後面猛推栽進茅坑的,這樣才會頭下腳上,面朝門帘。事後有人又把踏板放回原處,讓一頭掉落坑裡,製造踩落踏板的假象。」
「可是……」崔秉振想替曹偉辯解幾句,卻又找不到合適的說辭。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其實在當時的情況下,沒有人會深究鍾老疤的死因。而且曹所那時候沒有處理刑事案件的經驗,所以也不能怪他。」
「沒人會深究鍾老疤的死因?」
「嗬嗬,那就是周大洪家吧?待會跟他聊聊,你就知道為什麼沒人會深究鍾老疤的死因了。」凌可芸說完,快步走向周大洪家。
崔秉振緊步跟上,兩人走到一樓開著門的屋子外面,就看到一位六十多歲的老人,坐在屋子正中一張矮凳上,逗弄學步車裡的小孩。
「周叔在家呢!」
「小崔,你怎麼來了?這位是……?」
「她叫凌可芸,是從林城過來調查鍾老疤意外死亡事件的。」崔秉振簡要地說明來意。
「查鍾老疤?」周大洪深感意外,「呃,你們先進來吧,隨便坐。」
凌可芸進了屋裡,發現周大洪家的條件還不錯,客廳里擺放的雖然是超纖皮的沙發,但價格也不低。茶几用的是可以升降的電暖爐,正牆上安裝著比較傳統的神龕。看那大小材質,全套下來恐怕得要四五千。
「你是從林城來的?」周大洪也在打量著凌可芸。
「是的,周叔,你對鍾老疤應該很了解吧?」
「嗯,了解。他比我大一歲,我們算是髮小。但他家的情況不太好,小時候沒念什麼書,爹媽死後就剩他一個人,這輩子也沒成個家,四十多歲就走了。說起來,他這一生挺淒涼的。」
「聽說,當年你請他幫你看魚塘?」
「是啊,九六年我承包了那口魚塘,老鍾找不到事做,我就請他幫著看魚塘。每個月給他六百塊錢,本來也夠應付生活。可他就是好口酒,每天光是菸酒就要花上十幾塊,經常還沒到開資,他就沒錢了。」
「周叔一般什麼時候給他發工資呢?」
「每個月的二十號。」
「為什麼不是月初或月底呢?」
「老鍾就是二十號開始上班的,別的地方都是先上班後拿錢,他是先拿錢後上班。一到我那魚塘,就先跟我要了六百塊錢,後來我就每月二十號給他發一次工資。只要錢不夠用,他就提前支個一兩百。」
「那年九月,還不到二十號,鍾老疤就出了意外,那個月他向你支錢了嗎?」
「沒有,我記得他是十八號死的,說起來還有兩天就發工資了。可惜啊,他沒到領工資就出事了。」
「實際上,鍾老疤應該是九月十七號深夜出事的。」
「哦,對,老任第二天才發現他死在茅房。」
「周叔,鍾老疤是不是有把手電啊?」
「有啊,我給他買了一把大號手電,可能被他掉進茅坑了,反正後來我在工棚沒找著那把手電。」
「那鍾老疤死後,他還剩下多少錢呢?」
「他能剩下什麼錢!那褲袋裡就只有幾張毛票,工棚里一分錢都找不出來,棺材和壽衣都是我給他買的。」
「可我聽說,那天晚上,他桌上有一盤豬頭肉和一盤花生米,還喝了兩瓶酒。」
「這傢伙,就喜歡把錢花在酒上。我估計啊,那天他要是沒出事,第二天就會來找我支錢了。」
「周叔,當年鄉里有幾家賣豬頭肉的?」
「就何老三一家。」
「他現在還賣豬頭肉嗎?」
「現在是他兒子在賣,怎麼了?」
「沒什麼,隨便問問。」凌可芸繼續說道:「周叔,鍾老疤出事前,有什麼反常嗎?」
「他能有什麼反常,每天就是在魚塘邊轉幾圈,天還沒黑就開始喝酒,一喝要喝到半夜,經常連腳都不洗,倒床就睡。反正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沒有盼頭也沒有什麼煩惱。」
「在鄉里,鍾老疤是不是有點不招人待見?」
「差不多吧。鄉里有人家辦酒,那傢伙從來不送禮,可酒飯是一頓都不會落下。經常有人奚落他,可隨便人家怎麼說他也無所謂。他倒也不太上桌,自己帶了鋁盆和塑料瓶,到主家舀點菜倒點酒,蹲在門口吃喝。主家要是有什麼搬搬抬抬的活,他也願意幫忙干。只是有時候人家嫌他髒,不讓他去挨邊。」
「呃,周叔,一般鍾老疤大概幾號會找你支錢呢?」
「多數都是每個月的十三四號,離發工資還有個把星期,他基本就沒錢了。」
「他出事前的三個月,每個月都找你支過錢嗎?」
「九九年一月到八月,他每個月都是發工資的前一個星期,就找我支錢了。九八年還好一點,不是每個月錢都不夠用。你還別說,他死的那個月,沒找我支錢,還真有點少見。難道這也算異常?」
「嗬嗬,我也不知道算不算。謝謝你了周叔,今天先聊到這,改天我再來看你。」凌可芸朝一直保持安靜的小孩擺了擺手,「寶寶,再見!」
「等一下。」周大洪起身叫住了凌可芸。
「怎麼了周叔?」
「你為什麼要查鍾老疤?」
「周叔,我有理由懷疑,鍾老疤的死不是意外……」
「什麼?」周大洪有些吃驚,不由詫異地問道:「你的意思是,他是被人……」
「對!」凌可芸不等周大洪說完,就打斷了他。「鍾老疤是被謀殺而死!」
「為什麼要殺他啊?」
「殺人動機,很可能與盧桃的死有關。」
崔秉振看了凌可芸一眼,覺得她的嘴似乎有點太快了。還沒有找到確鑿證據,就隨口為盧桃和鍾老疤的死重新定性。
「盧桃不是自殺的嗎?怎麼會跟鍾老疤扯上關係?」
「周叔,我再問你一個問題。」
「你問。」
「剛才你說,鍾老疤總是天還沒黑就開始喝酒,一喝就喝到半夜。這個半夜,指的應該是晚上的十一二點吧?」
「是啊,他經常都是喝到這個點睡覺。好幾次我十一二點去魚塘,他都在喝酒。拿個小酒碗,一口一口地慢慢品。」
「盧桃的死亡時間應該是夜裡十一點至十二點之間,如果這個時間鍾老疤還在喝酒的話,他很可能會知道點什麼!」
「那就說,盧桃也不是自殺?」
「嗬嗬,周叔,我也不好跟你說得太多,總之鐘老疤的死肯定有問題就是了。」
周大洪出神地看著凌可芸離去的背影,萬萬沒有想到,一生淒涼的髮小竟然不是死於意外。
崔秉振悶不吭聲陪著凌可芸走向鄉里兩條街的相接之處,竹垌鄉沒有固定規劃的菜市,兩街交接處有塊大壩子,便充作了臨時菜場。
凌可芸想見何三,崔秉振先在菜場找到了何邵寧賣豬頭肉的攤位,問清楚他爸是否在家,才帶著凌可芸過去。
何三年紀不算太大,今年六十五十歲。在鄉里賣了二十多年滷肉,如今已將生意交給兒子,和老伴待在家裡含飴弄孫。
「何叔,帶孫玩兒啊!」崔秉振進了何家的小院,給何三叔打了個招呼。
「是秉振啊,今天怎麼有空過來了?這姑娘是……?」何三叔沖凌可芸瞟了一眼。
「她叫凌可芸,從省城過來調查鍾老疤意外死亡的事,想找何叔了解點情況。」
「鍾老疤?」何三叔皺眉看著凌可芸,顯得十分意外。「鍾老疤都死了十幾年了,怎麼這會想著調查他的死了?」
「何三叔,你好,能跟我說說鍾老疤的事嗎?」凌可芸沒有解釋太多。
「哎……,鍾老疤挺苦的,八歲死了爹,十五歲死了娘。本來有個大伯時常照顧他,可鍾老疤沒滿二十,大伯也死了。伯母帶著兒子回了外省娘家,鍾老疤就一個人孤苦伶仃地生活。人這輩子什麼最苦,沒有親人才是最苦。逢年過節家家團圓,他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病了痛了冷了餓了,除了自家親人誰會關心你!」
何三的一番感觸,聽得崔秉振和凌可芸默默點頭,對鍾老疤不由多了幾分同情。
「何三叔,你還記得鍾老疤最後一次跟你買豬頭肉的情形嗎?」
「當然記得,那是九九年,九月十幾號吧,下午六點來鍾,他過來找我,要割二斤豬頭肉。我說你一個人吃得了這麼多嗎,他嗬嗬笑著也不搭話,遞給我一百塊錢,當時用的還是老的一百,灰藍色的那種。我就給他切了兩斤肉,他笑眯眯地拎著肉就去了老郭家的酒坊。」
「何三叔,你沒記錯,他給你的真是一百元的票子?」
「是啊,這還能記錯!過了半個來月,銀行就發行紅色的百元鈔票了。那天是他最後一次來找我買滷肉,走的時候還給我發了一支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