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虧欠
2024-04-30 19:41:17
作者: 龍潭散人
九九年八月十七號下了一整天的雨,直至半夜十一點前,盧國亞一家三口誰也沒有出過門。那天盧桃的情緒異常低落,父母再三勸她出去打工,進入職高繼續念書已是基本無望。
而盧桃出事的前一天,也就是八月十六號,盧國亞和孟建英打早就去了地里,傍晚時分才回到家。盧桃給父母準備好熱騰騰的飯菜,心情似乎還不錯,吃飯的時候也比平時多說了幾句話。
孟建英隱約記得,當時盧桃好像提了一下,鄉里老覃家的閨女預備去上自費中專,每學期的學費大概要兩千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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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當年這個數額對盧家來說,的確有些難以承受。如果盧桃也想像老覃家的閨女那樣讀自費,父母就得厚著臉皮找親戚借點錢,給她湊學費。
孟建英其實也知道,盧桃是在試探她和丈夫的態度。但在飯桌上,她沒有表態。盧國亞聽說上自費中專每學期要那麼多錢,當場就說老覃家的閨女不懂事。
那時候鄉里的年輕人大多都是初中畢業就去沿海打工了,進了工廠包吃包住,每個月能拿到兩千左右的工資。反正讀中專的出路也是打工,倒不如早點出去打工掙錢。
父親的態度很明朗,盧桃聽了什麼也沒說。吃完飯默默收拾了碗筷,就回了自己屋裡。盧國亞和孟建英在地里累了一天,晚上八點過便進屋休息了。
盧桃的屍體是八月十八號清晨,鍾老疤在魚塘邊發現的。警務室的曹偉把盧桃的死訊告知盧國亞夫婦,他們當即就意識到,女兒是因為不能繼續上學,所以才尋了死路。
雖然盧桃並沒有明說,她想去上學。但盧桃用老覃家的閨女向父母作試探,無疑表明她仍想上學念書。然而面對蘇嶸的詢問,盧國亞和孟建英都不願意承認,女兒是因為不能繼續念書,才會走了極端選擇自殺。只能把盧桃自殺的原因,歸咎於她沒有考取高中,心理悲觀情緒低落所致。
對於盧國亞和孟建英來說,女兒其實是他們夫婦間接逼死的。兩人都很清楚,盧桃還想上學,可他們卻希望女兒早點出去打工掙錢。這種虧欠和愧疚的心理。他們既不願承認,也不想告知外人。
縣局的法醫靳育才曾提出全面檢查盧桃的屍體,但被孟建英強烈反對。她認為就是自己和丈夫逼死了女兒,壓根沒往他殺那方面去想。照孟建英的觀念,盧桃是個黃花閨女,鄉里一向奉行人死為大,絕不允許別的男人查驗女兒的身體。
蘇嶸反覆詢問盧國亞夫婦,盧桃有沒有想過繼續念書,就是想以此判斷,盧桃是否確實存在自殺心理。這道理非常簡單,如果盧桃已經預備繼續念書,就不會自殺。若她沒有上職高或中專的念頭,則說明這孩子真是萬念俱灰才走了絕路。
在盧桃死後幾天,也就是蘇嶸仍四處調查自殺所用刀具來源的時候,孟建英整理盧桃的房間,從床鋪的墊棉下面找到了那張順雲職高的招生簡章。她和丈夫更加確信,是他們親手掐斷了女兒的生路。
此刻劉勇提出的疑問,盧國亞和孟建英無法回答。事實上他們都很了解女兒的性格,無論出於何種理由,盧桃都不會跑到鄰居家裡去偷刀,可惜在十六年前盧國亞和孟建英卻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盧桃用來自殺的刀,在鄉里極為常見。幾乎半數以上的家庭,都買過那種款式的刀具。盧國亞甚至曾認為,那把刀就是盧桃自己買的。鄉里逢一、六趕集,而盧桃出事的前一天,也正好是趕集日,集市上好幾處攤點都能買到那種刀。
作為盧國亞來說,他也不可能去集市詢問各個商家,追查女兒是跟誰買的刀。人都不在了,還糾結刀是從哪來的,根本毫無意義。
夫婦二人沉默了一會,孟建英紅著眼睛問道:「警官,你懷疑盧桃不是自殺?」
「嗯!」劉勇鄭重地點了點頭。「我有兩個理由懷疑盧桃不是自殺,一、盧桃自殺所用刀具來源不明。當年蘇嶸警官帶著盧桃的照片,在周邊鄉鎮的集市調查過,盧桃沒有向任何商家購買過刀具。以她的性格,應該也不會偷竊刀具。」
「那第二個原因呢?」
「我認為盧桃還想上學,那張順雲職高的招生簡章就是證據。她還存著希望,想去職高繼續求學,所以不可能絕望輕生。」
盧國亞和孟建英儘管不願承認,但也沒有否認劉勇的說法。
「我說句不好聽的話,盧叔和嬸子千萬別介意!」
「你說吧。」盧國亞希望劉勇會責怪他幾句,這樣他心裡也會好受些。
「假設盧桃真想自殺,地方多的是,為什麼偏偏到跑到離家三四里外的蓮花山腳?自殺可以選擇的方式也很多,為什麼非要用刀刺進自己的心臟?」
劉勇提的兩個問題,絲毫沒有責怪盧國亞夫婦的意思。
「那,那是為什麼呢?」孟建英十分費解。
「我懷疑,有人要盧桃到蓮花山腳見面,刀也是那個人帶到現場的。」
盧國亞眼中泛起凶光:「是誰?」
「現在還無法確定這個人是誰,但我想,這個人就是殺害盧桃的兇手!」
「他為什麼要殺盧桃?」
劉勇避而不答,抬眼看向孟建英。「嬸子,那份招生簡章,是什麼時候出現在家裡的?」
「我不知道,盧桃的床一直都是她自己收拾。如果不是她出事,我也不會去整理她的床鋪。」
「也許,是你們不在家的時候,有人給了盧桃那份招生簡章。」
「那是誰呢?」
「現在還不好說,不過沒關係,我們可以慢慢查!」
「警官,盧桃真是被人害死的?」孟建英似乎一時還難以接受這個事實。
「嬸子,多餘的話我也不說了,盧桃的事,我們會一查到底!真相究竟如何,都會給你們一個交代!」
「好,好……」孟建英滿含熱淚,壓在心中十多年的愧疚與自責,在劉勇的承諾下稍稍減輕了幾分。
凌晨一點,簡逸的辦公室里煙霧繚繞,本就睏倦已極的芮雪,被煙氣熏得有些睜不開眼,走到窗邊,把窗戶開到最大。侯峰和杜晨滅掉手裡的煙,同時看向辦公桌後的簡逸,鍾念沮喪地低著頭。
「行了,大家先回去休息,明天繼續調查。」簡逸心裡滿是無奈,找不到新的線索,無法證實蘇展的犯罪嫌疑,讓他頭痛不已。
杜晨默默站起身來,輕輕踢了一下鍾念的腳尖,示意他離開辦公室。
侯峰打了個長長的哈欠,揉著眼睛對芮雪說道:「走吧,回宿舍!」
芮雪沒說話,徑直走出門外,侯峰尾隨其後下了樓。
「你怎麼不陪陪老簡?」芮雪責怪地白了侯峰一眼。
「他現在需要的是安靜,找不到證據,我陪他也沒用。」
「真是怪了,我們竟然找不出蘇展的絲毫紕漏!」
「你也說了,我們只是找不到他的紕漏,但並不代表一點破綻都沒有,只不過我們暫時還沒發現而已。」
「可芸也真是的,把我送到隊門口就走了,也不上來安慰老簡幾句。」
「哼哼,安慰有什麼用?可芸也需要安靜,只有靜下心來,才能想出辦法,從我們已知的線索中,找到突破口。」
「我這個新人無能為力倒也罷了,你好歹也在刑警隊混了幾年,怎麼一點用都沒有?」
「我怎麼沒用?你以為破案光靠推理就行了?真正管用的還是全面的摸底排查工作,離開我們這幾組人,就憑老簡和可芸就能把案子破了?」
「誒,現在大家都很沮喪,完全找不到有效證據證實蘇展就是兇手。連可芸和老簡的情緒也特別低落,接下來該怎麼辦啊?」
「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好好地睡一覺,養足精神放空大腦,別給自己太大壓力,才有希望查明案情。光是發愁,解決不了問題。到了,我送你上樓吧?」
「不用了,你也早點休息!」
侯峰說得沒錯,給自己太大壓力,反而毫無益處。凌可芸回到家洗了個熱水澡,就上床在舒緩睡眠的輕音樂中沉沉入睡。想不出辦法的時候,與其什麼都不想,讓腦子好好放鬆一下。
這一覺凌可芸睡到早上九點才醒,手機調成了靜音,芮雪早上來了電話,她也沒聽見。直到洗漱完畢,看到未接來電,才給芮雪回電話。
「你怎麼不接電話啊?」
「嗬,昨晚睡得太沉了!」
「虧你還睡得著,我都急死了!」
「你急什麼?」
「找不到線索,無法確定嫌疑人啊!」
「還用確定嗎,蘇展就是嫌疑人!」
「那證據呢?要有證據的話,老簡早就下令抓人了!」
「慢慢找啊,你急什麼!」
「怎麼找?」
「你現在在哪?」
「就在你家樓下,你不接電話,我就過來了。」
「那好,你在樓下等著,我這就下來。」
掛了電話,芮雪沒等幾分鐘,可芸就從電梯口出來,笑著挽起芮雪的手,走向停車處。
「今天去哪?」
「先去蘇展的工作室。」
「去他工作室做什麼?」
「拿點東西。」
「什麼東西?」
「去了你就知道了!」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賣關子!」
「走吧,你開車!」可芸把車鑰匙遞到芮雪手上。
兩人趕到地毯廠,沒看到蘇展那輛GLC停在工作室門外。凌可芸直接進門,讓晏楊把蘇展從額濟納旗回來的加油票和過路費憑證拿出來。
「你們要這些做什麼?」晏楊不解地看向芮雪。
「讓你拿,你就拿,別問這麼多!」芮雪隱約猜到可芸要這些東西的用意。
「好吧!」晏楊為難地答應下來,「不過你們最好跟蘇哥說一聲!」
「沒事,我會跟他說的!」芮雪沖晏楊眨了下眼睛。「快把那些單據拿出來。」
凌可芸剛想坐下,就聽到外面響起汽車的聲音,走到門邊探頭一看,蘇展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