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九章

  一夜無眠。

  清晨第一縷陽光自窗外投射進來，驅走黑內的漆黑。柏梓琬沉默地躺在床上，左手貼著小腹，右手扣著床沿，久久凝望著帳頂，眼眸酸澀，心底苦澀，陣陣抽痛。

  

  回想來這裡後發生的事情，遇見的人，唇角不自知勾起一抹淺淺的弧度，以為即便不能隨心所欲，至少能循規蹈矩地過完自己後半生，如今，所有的一切都成了奢望。

  她，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素言……」

  聽到喊聲，等在外面的兩人趕忙答了聲，收起自己情緒，輕步進去。素言將早準備好的熱水倒進盆中，擰了帕子過來。冷靈則依著素言剛剛的交代，取了柏梓琬最喜歡的那套衣裳。

  白色的，衣擺上繡著幾朵別致的紅梅，素雅又不失高貴。只是，看著衣裳上的白，冷靈不由紅了眼眶。

  柏梓琬去拿帕子擦臉，被素言避開，她搖頭失笑，仰著臉，由著她給自己擦臉，然後跟冷靈一塊兒把衣裳給她穿好。

  烏髮依舊用髮帶束著，柏梓琬靜默地看了銅鏡中的自己，取了首飾盒過來，將元弘毅送的那對玉耳環戴上。

  轉身，看到身後紅了眼眶的二人，柏梓琬皺了皺眉，道，「哭什麼？要哭也等我死了以後再哭。」

  「小姐……」兩人撲通一聲跪下，淚眼婆娑，卻又極力隱忍。

  柏梓琬嘆息，正要叫她們起來，眼角餘光瞥見站在院子裡的人影，她起身走到窗前，「是不是於連生跟於光在外面？他們什麼時辰來的？」她回眸看了兩人一眼道。

  「辰時一刻。」冷靈起身過來道。

  辰時一刻。將窗子打開一點，看著院子裡的於連生、於光和侍衛，柏梓琬不由一笑，看來元皓初當真怕她跑了啊！

  「你們怎麼不喊我？」

  素言用鼻子哼了一聲，道，「我們是小姐的丫鬟，又不是他於連生的，做什麼要聽他的？」

  「你們啊……」好笑地戳了兩人腦門一下，只是那笑意還未到達眼底已然消失無蹤。下意識將屋內環視一圈，柏梓琬道，「我們出去吧，免得有人等得著急了。」關上窗子，抬腳往屋外去。

  兩隻手均被另一隻手握住，柏梓琬轉頭便看到素言跟冷靈雙眼含淚地看著自己，她笑了笑道，「記住，即使哭，眼淚也要藏起來。」

  兩人對視一眼，重重點頭，答了聲是。

  陽光熾烈，額頭、臉頰不斷有細密的汗珠浸出。於連生看了眼木頭樁似的手在屋門口的冷爍，又看了眼緊閉的屋門，仰頭望著上方的太陽，心下著急，這都快午時了，寧清王妃還不見出來。

  「吱嘎」一聲輕響，於連生一愣，回身，看到柏梓琬從屋內出來，面上一喜，連忙過來行禮。

  「走吧。」柏梓琬淡淡開口，阻了於連生，看了冷爍一眼，直徑朝院中的轎子裡走去。

  「起轎！」

  於連生抬手高喊一聲，四個做內侍打扮的侍衛抬著轎子往外面去，素言冷靈跟在一側。

  轎子搖搖晃晃朝皇宮行去，柏梓琬撩起一側的帘子朝外面看去，街頭一片熱鬧繁華景象，叫賣聲聲聲入耳。須臾間，她放下帘子，靠著椅背，合上眼，腦中回想的卻是那晚議事殿中發生的事。

  那晚，素言跟冷靈幫她闖入議事殿，殿中之人均駭了一跳，只是未等他們反應過來，素言翻身落在丹陛上，扣著元皓初脖頸將他從龍椅上扯了起來，殿中之人大驚失色。

  跪在丹陛下的錢章聞聲扭頭看去，只聽得呼一聲風響，他身形一顫，跌倒在地，瞪大眼看著被劫持的元皓初。

  「皇上……」

  「皇上……」

  被踹進來的侍衛跟於連生大喊一聲，同時上前，張著手，神色慌張道，「言姑娘你要做什麼？快放開皇上！」

  「站住！」

  兩人身形一頓，倏然止步。而回過神來的錢章，扭頭朝殿外大喊『來人啊，有刺客！』只聽的一陣腳步聲，侍衛魚貫而入，待看到殿中景象不由停下來，面面相覷。

  「大膽刺客，還不趕緊放了皇上！」於光上前，指著素言道，「你敢傷害皇上，我……」

  「你要怎樣？於統領？是將我五馬分屍還是凌遲處死？」素言揚唇一笑，毫無懼色。而後抬手一指殿中之人，目光森寒，一掃往日裡的柔弱，道，「誰都不許再上前一步，否則我立即將他掐死！」手下用力，元皓初悶哼一聲，頓時漲紅了臉。

  「皇上，皇上，皇上你沒事吧？」於連生一頓，回身幾步走到柏梓琬跟前跪下，道，「寧清王妃，言姑娘是你的丫鬟，您趕緊讓言姑娘放了皇上，別傷著皇上。」

  「是你指使她這麼做的？」於光走到柏梓琬跟前，指著素言道，「立即讓她放開皇上，否則……」

  「否則怎樣？難不成你想代替皇上將我治罪？」柏梓琬完全不將於光的威脅放在心裡，微微笑道，「原本我已經打算讓素言放了皇上，可惜，怎麼辦，我現在不止不想放，還想……」

  「大膽！」於光目光一沉，握著劍的手一緊，隨後道，「你不放開皇上，就休怪我對你不客氣！」

  說罷，於光大聲喊道，「寧清王妃你私自進宮在先，擅闖議事殿在後，如今更欲對皇上不利，來人啊，將寧清王妃抓起來！」

  「有我在，看誰敢動我家小姐！」

  冷靈將柏梓琬往身後一扯，飛起一腳踢向於光，身形一閃，快如閃電。待其他人回過神來，於光重重落在地上，噴出一口鮮血，那些侍衛張口立在原地，一動不動。而冷靈依舊站在梓琬跟前，神色淡然。

  「你……」於光看看被點了穴無法動彈的眾侍衛，難以置信地指著冷靈，她究竟是什麼人，身手竟如此之快！

  冷靈嘲諷一笑，淡淡道，「原以為大內侍衛有多厲害，這會兒看來，不過一群廢物！」

  於光自小習武，宮中幾載，難逢敵手，又因他心是穩重心思細膩，元皓初才封他做了侍衛統領。宮中之人哪一個不是對他敬重有加，誇他武功高強，而這些侍衛更是他親自調教，這會兒，卻被一個女人當著面罵『廢物』，面子裡子都讓他掛不住。

  抬手將嘴邊血跡抹掉，於光一躍而起，眸光一寒，拔劍直接朝冷靈面上刺過去。

  冷靈護著柏梓琬退開兩步，冷冷吐了一句「蚍蜉撼樹！」將於光一擋，反手握住他手腕，另一隻手將劍柄一推，那劍飛起。未等於光反應過來，冷靈抬手握住劍柄，抵著他脖頸。

  淡淡道，「怎麼樣？還要試試看嗎？」

  於光面色灰白，皺眉不語。於連生見狀趕忙過來，道，「寧清王妃，不管您今日進宮所為何事，請您看在寧清王的份上讓言姑娘放了皇上。奴才給您磕頭謝恩了。」

  淡淡瞥了眼磕頭如搗蒜的於連生，柏梓琬看了素言一眼，素言點頭，手鬆開一些，卻並不放開元皓初。

  元皓初劇烈咳嗽，良久，他抬起手指著柏梓琬，嗓音沙啞道，「柏鶯鶯你……」

  「我今日進宮，並不想對皇上不敬，只是有幾句話想跟皇上說。」柏梓琬淡淡道，「皇上，能否讓於統領他們先出去？」

  元皓初皺眉，似是沒想到他一國之君竟被自己兒媳威脅。大掌一揮，「你們都出去，沒有朕的允許誰都不許進來！」

  「皇上……」

  「出去！」

  冷靈將劍一收，遞過去。於光一愣，拿過劍放進劍鞘，冷哼一聲，解了侍衛的穴，警告地看了柏梓琬一眼，往外面去。錢章見狀，趕忙行了禮，跟著一塊往外面去。

  偌大的議事殿只剩下元皓初、柏梓琬、素言、冷靈、於連生無人，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寧清王妃，是不是讓言姑娘先放開皇上？」

  柏梓琬看了於連生一眼，跟素言道，「素言，放開皇上。」

  素言答了聲是，鬆開手，翻身穩穩落在柏梓琬左側，束手而立，目光冷若寒冰。

  「皇上您沒事吧？」於連生趕忙將茶水遞過去道。

  元皓初目光凌厲地瞪了於連生一眼，於連生身軀一顫。元皓初端過茶碗飲了一口，看向柏梓琬，「你要跟朕說什麼？」

  「放濮陽輕羽他們離開。」

  「放肆！」元皓初眉頭倒豎，大掌一拍案幾，道，「你以為你是誰，敢命令朕！」

  柏梓琬微微一笑，迎著元皓初盛怒的雙目，一字一句道，「就憑我是柏梓琬，是前盟主的外孫女。」

  「你……」

  「皇上早就知道我不是真的柏鶯鶯，更知道我與風雨山莊的關係是不是？」柏梓琬打斷元皓初，淡淡道，「您一直想除去風雨山莊這一心頭大患，卻苦無對策。得知我的身份，便覺得即便不能出去風雨山莊，也能利用我牽制，所以您才會對我所做之事非但沒有絲毫怪罪，反而寵愛有加。因為您知道，您一旦動我，風雨山莊定不會善罷甘休，到那時，您的皇位將岌岌可危，我說的對嗎？」

  元皓初一怔，柏梓琬繼續道，「雖然如此，您還是想除去風雨山莊，風雨山莊多存在一日，對您都是威脅。而您對濮陽鏡早有積怨，因為害怕鐵甲兵，遲遲不敢動手。上回一戰，大周大勝，其緣由旁人不知道皇上您卻是一清二楚，想要贏天旭國，除非有火藥，可惜除了我，沒有人知道如何製作火藥。」

  元皓初下意識握住茶碗，眸光犀利地盯著柏梓琬。柏梓琬往前兩步，又道，「得知濮陽輕羽來大周進貢，您便想殺手濮陽輕羽，再藉由臨江城那些事將濮陽輕羽的死推倒我身上，然而，為等您出手，徐銘為給王皇后報仇要殺我，豈料濮陽輕羽替我擋下那一箭，您便將計就計，一邊將濮陽輕羽扣留在大周一邊派人通知濮陽鏡濮陽輕羽一死的消息，並且添油加醋，讓濮陽鏡相信濮陽輕羽是被我所殺，再告訴我的身份一併告訴濮陽鏡，到那時濮陽鏡定會發兵攻打風雨山莊，而您，便可坐收漁翁之力。皇上，我說的對不對？」她直指著元皓初。

  元皓初眸光變幻莫測，似是沒想到她會知道這些，知道的如此清楚，更沒料到她會如此直言不諱地說出來。這樣的女子難怪會讓弘毅動了真情，可惜，她知道的太多，而他，絕不能將她留下！

  「來人，將……」

  「皇上是要將我打入天牢？還是就地正法？」柏梓琬輕輕一笑，似雲又似風，讓人捉摸不透，「皇上不會這麼快就不記得方才的事了吧？您以為憑於光他們，能幫到您什麼？」

  「柏梓琬你……你……」元弘毅氣的渾身發抖，怒視著柏梓琬，氣憤地一拍桌面，震得杯盞輕顫。

  於連生嚇得不輕，趕忙跑到他跟前，輕輕的拍著元皓初的後背，不時擔憂的給她使臉色。可惜柏梓琬看也不看一眼。

  事已至此，她已沒有後悔的權利。

  柏梓琬深吸一口，道，「我說這些並非嚇唬或者以此威脅皇上，而是幫您想法子解決。」

  「解決？」元皓初冷笑，「你能有什麼法子解決。」

  柏梓琬淡淡一笑，道，「只要皇上答應我幾個條件，我自然有法子替皇上解決。」

  「你在跟朕講條件？」

  柏梓琬面不改色，依舊淡淡道，「您沒有選擇的餘地。」

  「你！」他活了半輩子，遇人無數，卻從未見過像她這般從容且囂張的女子。元皓初磨了磨牙，盯著柏梓琬的眼睛恨不能將她凌遲，良久才道，「什麼條件，說來朕聽聽。」

  聽到柏梓琬的話，於連生暗暗替她捏了一把冷汗。這個寧王妃未免太膽大了，竟跟皇上講條件。以為元皓初定會勃然大怒，言姑娘跟冷姑娘武功雖然，但寡不敵眾，根本保護不了寧清王妃。

  待聽到元皓初所說之話，於連生心下一松，不由暗鬆了口氣。瞧見元皓初倏然盯著自己的眼，他立即伏低頭，閉口不語。

  柏梓琬撲通跪下，恭恭敬敬磕了個頭，起身道，「您既然知道我並非真的柏鶯鶯，想必也知道潘氏對我做的那些事，她逼我代替柏鶯鶯嫁給毅，潘氏犯了欺君之罪，潘仁隱瞞不報，視為同罪。我爹雖然也是一樣，我希望皇上看在我爹盡忠職守，護女心切的份上饒他不死，還有我哥哥。」

  她還當真敢說！元皓初暗自失笑，看著柏梓琬的眼神多了一些欣賞，「還有呢？」

  「讓濮陽輕羽離開，讓敏兒跟我出宮。」柏梓琬道，「除了毅跟老六，敏兒是林家唯一的骨血。」

  似是想起什麼，元皓初眸光一閃，並未動怒，繼續道，「就這些？朕如果答應你，你如何報答朕？」

  柏梓琬一笑，道，「我答應毅不管將來發生什麼都會陪著他，不離不棄，可惜我現在的身份，絕不可能在做大周的王妃，太子妃，或是皇后，所以我會徹底離開這個世界。當然，我會將一切稟明外公，風雨山莊絕不會與皇上為敵，我也會將製作火藥的法子留下……」

  「寧清王妃，到了。」

  於連生的提醒打斷柏梓琬思緒，她張開眼，撩起帘子，下轎，仰頭，望著上方那片四四方方的天空。

  「寧清王妃請。」

  避開素言冷靈的手，柏梓琬拾階而上。守在議事殿前的內侍看到她過來，趕忙將門打開。

  「皇上，寧清王妃來了。」於連生恭聲回稟一聲，退身，束手立在一旁。

  元皓初站在丹陛之上，手背在身後，望著上方匾額，而後慢慢轉回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柏梓琬。

  「民女見過皇上。」柏梓琬屈膝行禮。

  「起來吧。」元皓初在龍椅上坐下，淡淡道，「不論如何，你都是弘毅的王妃。」

  柏梓琬微微笑著，起身，並不接話。

  「你想清楚了？」

  「我還有後悔或是選擇的權利嗎？」柏梓琬從袖中取出一張宣紙遞給素言，吩咐道，「素言，就這個呈給皇上。」

  「小姐……」

  「去吧。」

  素言點頭，接過宣紙，深深看了柏梓琬一眼，步上丹陛，將宣紙遞過去，「上面是小姐寫下的製作火藥的法子。」

  元皓初接過來展開看了看，轉手放在一旁，看向柏梓琬，道，「你當真不後悔？你現在可是懷著弘毅的孩兒，或許……」

  「我想，只有我死了皇上才會安心。」柏梓琬淡淡道。

  元皓初皺了皺眉，盯著柏梓琬看了一會兒，吩咐於連生道，「於連生，將東西拿出來。順道將敏兒帶出來。」

  於連生下意識看向柏梓琬，遲疑地答應著，往裡間去。少頃，便捧著一隻白玉壺出來，身後跟著敏兒。

  「鶯……不，阿琬姐姐……」

  摟著撲進懷中的女子，柏梓琬拍了拍她後背，真難為她為了報仇，侍候仇人左右。

  「好妹妹，別哭，都過去了。」柏梓琬推起她，替她擦去眼淚，指了指素言跟冷靈，道，「一會兒你跟素言她們出去，她們會帶你回王府，告訴毅你的真實身份。」

  「那姐姐你呢？你不回去嗎？」

  「我當然也要回去的。」柏梓琬摸了摸她的臉，道，「你跟素言先出去，我還有幾句話跟皇上說，說完我們一起回去，可好？」

  敏兒看了柏梓琬一會兒，點頭，跟素言出去。

  「皇上，別忘了您答應我的，否則……」柏梓琬笑笑，她知道元皓初一定明白自己的意思。轉頭看向冷靈，她道，「別忘了我交代的事，還有……替我跟毅說聲對不起。」

  她一直想要離開，現在終究可以放下這裡的一切，自由自在。柏梓琬堅定的執起酒杯，望著裡面清澈的烈酒，舒心一笑，慢慢舉起了酒杯。轉眸看了元皓初一眼，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小姐……」冷靈撲通跪下。

  殿門突然打開，素言疾步奔進來，隨即一頓，慢慢走過來，挨著冷靈跪下。敏兒像明白了什麼，大喊一聲，奔過來，跪下，淚流滿面。

  柏梓琬像什麼都沒聽到般，自顧笑得，意識漸漸模糊，眼睛一閉，身體傾然倒下去，瞬間，失去了所有的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