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六章何苦忍受
2024-04-30 13:03:39
作者: 嚴綰綰
在這個世界果然是有定心丸的,趙鴛鴛想。
這個世界有宮祉修。
幾年後。
「宮小雪,我聽夫子說,你在學堂上搶白別人的話,把同窗氣哭了。」
「是,但是她說錯了嘛。」六歲的宮小雪悄悄抬起頭瞟了生氣的父親的一眼,又連忙低下了頭。
雖然斂了眉目,但他粉白粉白的小臉上還是寫滿了不服氣。
「我與你說過,尊重是與人相處中最起碼的禮節。」宮祉修的聲調並不高,但是趙鴛鴛看得出他生氣了。
小雪到底只有六歲,聞言又沉不住氣地要辯解:「是她理解錯了,我不過是糾正她而已……我又沒有想要說哭她。」
「你不過是提前背下了名家的解讀,對文章的理解就已經深刻到不聽別人說完,就知道人家有沒有說錯的程度了嗎?」宮祉修輕呼一口氣,明顯怒意更勝,「小雪,你明不明白什麼是尊重?」
「對不起,爹爹。我錯了。」宮小雪這下也感受到了爹爹的怒火,從善如流地認錯。
他當然知道自己做得不對。他不過是想要在薛鳶面前顯示一下自己嘛,誰能想到就把人弄哭了呢,他也很後悔呀。而且他要是氣壞了爹爹,娘親肯定要給他好看了。
小雪故作老成地長嘆一口氣,請問他在這個家有何地位可言,簡直是在爹爹和娘親的濃情蜜意里夾縫生存。
「爹爹明日帶你去跟那位同窗道歉。我不會開口,你自己回房間去想好要怎麼道歉。不取得人家的原諒,我們就不要回家了。」
「是,爹爹。」小雪被訓得灰頭土臉,低著頭走回了房間。
在不遠處目睹全過程的趙鴛鴛,心中覺得十分好笑。
宮祉修在小雪上學以前,對他一直十分寵愛。不管是打碎他最心愛的越窯花瓶,還是練字碰灑了墨水,大半夜染黑了他明日要遞的摺子,宮祉修從來不對小雪說一句重話,更不會擺什麼臉色,反而是趙鴛鴛被氣得頻頻暴走。但自從小雪進入學堂,宮祉修三五不時就要跟孩子來一場嚴肅的談心。
「鴛鴛。」宮祉修輕敲輪椅扶手,目光十分篤定地望著景牆的方向。
自知被發現的趙鴛鴛乖乖從景牆後面走出來。想起宮祉修剛才嚴肅的語調,她沒忍住向他調笑道:「是誰惹我們一向溫和的宮首輔生氣啦?」前幾年太子登基,鄭首輔乞骸骨,帶著義女回鄉,宮祉修順理成章地被提拔為首輔,統領內閣諸事。
「你兒子。」宮祉修甚至有些哀怨地瞪了趙鴛鴛一眼。
宮小雪完全繼承了宮家的優良基因,不僅模樣俊秀,還聰明伶俐,別人看十遍才能大概記住的東西,他可能看個兩三遍就能流利背誦了。
因為他的天賦,也因為他的家境,他從小就是在一片誇獎與讚嘆聲成長起來的。
趙鴛鴛知道,這樣的孩子,雖然神采飛揚,卻難免有些驕矜自傲,目中無人。
今天的事就是個例子,而宮祉修大概也是因為看到了這一點,所以會才這麼嚴肅地教訓他。
「我兒子?我怎麼記得我夫君小時候對我兒子可寵了,連我訓兩句都不給。現在這麼暴脾氣啦?」
趙鴛鴛動作很流暢地抓起宮祉修的右手開始按摩。
這幾年宮祉修右手的活動能力又有一些進步,以前用盡全力也只有指尖能輕顫一下,現在不僅勉強可以把手指展成九十度,大拇指也能比較自如地活動了。
宮祉修用拇指輕撫了一下趙鴛鴛的指節,示意她過來一點。
趙鴛鴛聽話地低頭,把耳朵湊到宮祉修唇邊。
「夫人唱了這幾年白臉也累了。小雪大了,接下來讓為夫來替你唱。」
他用帶著笑意的聲音輕輕說完後,竟然還啄了趙鴛鴛的臉頰一口。
趙鴛鴛僵在當場,耳廓迅速染上了一層紅色。
她有些絕望,天啊,這都第幾年了,為什麼她還是這麼容易就被宮祉修撩撥得面紅耳赤!
宮祉修從此平步青雲,但是他們還是想回歸田園生活,於是他們重新開始了種田。
趙鴛鴛心裡也覺得很高興,直到有一次外出改變了現狀。
一聲驚雷撕裂夜空,屋內瞬間亮如白晝,趙鴛鴛就是在這時被驚醒的,她失魂落魄坐起身來,一張臉慘白慘白,比不得活人。
她這是被救下來了?為什麼,她怎麼還沒死。
宮祉修離開後不久,她和小雪遇上了山賊,他們殺死了宮小雪,把她帶去了山寨,當夜她就吊在了房裡,她分明感覺自己慢慢失去呼吸,但沒想到還是被救活過來了,這要她怎麼能接受,明明就差一點,她就可以去見他和小雪了。
又一聲炸雷響起,暫時點亮了漆暗的屋子,讓她再次看清了四周的情況,她愣了一會兒,才意識到這間屋子的陳設和她在酈州時的一模一樣,連床單都是她最愛的那一塊。
或許是在生死之間走了一遭,她膽子也大了起來,按照自己放東西的習慣,披上衣服穿上布鞋,摸到燈籠和油紙傘,拉開了門栓,到廳房為備火而長明的油燈里取了火,接著撐傘到了院子裡。
她一步步走近了,終於在牛棚里找到了一個蜷縮著窩在稻草里的瘦弱男人。他果然醒著,見到她過來,那人坐了起來,瞳孔縮了縮,張了張嘴,卻沒能說出一個字來,最後低下看著手指頭髮呆。
她過去最討厭他這幅扭扭妮妮的模樣。
有時是默不作聲,有時結結巴巴連句話都說不清。
其實她不光討厭他這點,她還討厭他低下的身份,討厭他像是女人一樣白淨秀氣的臉,討厭他看著小雪露出的慈愛的目光,更討厭的是,這樣討厭的人竟然是她的夫郎。
她靠近了些,把燈籠放在旁邊,自己盤坐到了他棲身的那片稻草上,他下意識往後退了退,但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又停住了動作,低著頭弱聲弱氣喊了一句「小姐」。
他的聲音發著顫,聽上去害怕極了,還夾雜著一絲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