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好大的代價

  我又抬頭溜了一圈，確實沒人出來，就乾脆爬上了去，也不嫌髒，把熟透的果子摘個精光。一頓吃下去，總算壓住了心焦。

  盛夏的午後，大雨洗去的白天的暑氣，空氣清新，微風習習，我靠著門框發呆，心情也放鬆起來。然後，我就覺得天旋地轉，腿軟得根本撐不住身體，軟綿綿地癱倒在地上昏睡過去。

  我好像做了一個夢，夢中的我生了一場怪病，身上起了無數的小疙瘩，不疼不癢，就是難看。本來我並沒有把它們當一回事，但小疙瘩卻越長越大，越長越奇怪，從米粒大小，長得足足有冬棗那麼大。

  於是路上的人紛紛聚在一起對我指指點點點：「看啊，那人身上結了好多果子……」

  

  「是啊是啊……他身上長滿了無花果哩……！」

  無花果？

  我這才發現，我身上長的哪是什麼肉疙瘩，那些疙瘩軟軟糯糯，青中帶紫，根本就是一個個成型的小無花果！

  隨著我的注視，那些無花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正在長大，成熟，啪地裂開了口子，露出裡面香甜可口的果肉。

  路人不再指指點點了，他們都停下了腳步，直勾勾地盯著我看，齊齊地咽著唾沫。

  這些人的眼神……怎麼這麼奇怪？你們是把我當成什麼了，無花果嗎？可我是人啊！活生生的人啊！

  路人似乎完全無視了我的存在，眼睛裡冒著綠油油的光芒，嘴巴不斷地吞咽著，朝我緩緩地聚了過來。

  我想逃跑，但卻覺得身體發軟，兩條腿似乎根本不在自己身上。我低頭去看，卻悚然發現，我的腿不知什麼時候變成了樹根，我的身體，也變成了一棵果樹！

  一棵無花果樹！

  我想大叫，卻無法開口，只能望地看著那些路人如同一個個的喪屍，流著口水把我團團圍住。

  啊！……

  肩膀突然被人劇烈搖晃起來，一個聲音在我耳朵正大聲喊著：「林濤！別睡了，醒一醒！醒一醒！」

  我睜開了眼睛，就看到李冰蹲在我面前，正用力搖晃著我的身體，後面還跟著一個人，面容讓我十分熟悉。

  那個人是孫老頭，只是他的面容蒼老了足有十幾歲，一時半會我居然沒認出來。

  原來剛才只是做了一場夢……

  我捏了捏腿，我還是我，沒有變成果樹，那棵無花果樹也一直靜靜種在院中，枝葉隨風招展。

  李冰把我拉了起來，還沒忘數落我一頓：「水坑裡你都睡得著，也不擔心自己感冒了？」

  我這會沒顧著上回應，因為剛才站起來時，我悚然發現，自己身上真的長了一堆細密的小疙瘩！

  開什麼玩笑，夢裡的事也能成真？

  我又揉揉眼睛定睛細看，才看清楚原來那些不是肉疙瘩，而是因為太冷起的一身雞皮疙瘩。

  自己嚇自己還真會嚇出事，眼睛都嚇花了！

  一邊的李冰還在碎碎念地說話，前面的我沒聽清，等我反應過來後，他的話也快說完了：「……所以你們爺倆還真是神秘，這個也是躺馬路上睡覺，那個也是躺床上睡覺，這要不是因為我趕得巧，豈不是兩人都得進醫院了？」

  馬路上睡覺？孫老頭？

  剎那間我就理解了李冰的話：「你是說，你剛才出警遇到孫老師了？」

  「是啊，過去之後才發現居然是孫鈺老爺子，還嚇我一跳。我說老爺們你太累了就不要出門，好好在家補覺就行，這馬路上車那麼多，撞著你怎麼辦？」

  孫老頭閉著嘴巴，神情有些尷尬，憋著氣一聲不吭。

  李冰只說了兩句，他身上的電台又響了，他接起來說了兩句，就抱歉對孫老頭笑了笑：「孫老師，本來說是要好好感謝你救了我的同事，但你看局裡這邊事兒確實太多……」

  孫老頭只怕巴不得他趕緊離開，連連揮手：「沒事沒事，你去忙，這種小事你沒必要謝我。」

  李冰應了一聲，急匆匆地離開了。孫老頭臉上尷尬消失，變成了沉思。他一邊開門進屋，一邊自言自語：「沒道理啊，我白天也睡了一上午，怎麼還那麼困？」

  他一回頭，看到我還在門外頭呆立著，直接不耐煩地招招手：「還愣著幹嘛？趕緊進來啊！」

  「呃……好的……」我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一邊打量著孫老頭，一邊慢吞吞地走了進來。孫老頭的面容變得許多，不過身體看上去很好，完全沒有昨天在地下世界中奄奄一息的感覺。但無論我怎麼看，都覺得孫老頭身有點不對勁。

  「孫老師，您用化妝品了？」

  孫老頭一愣，接著一陣吹鬍子瞪眼：「我一個九十多歲的糟老頭子用什麼化妝品？林濤你缺心眼麼？「

  「那你臉上怎麼泛著綠光？」我指了指孫老頭的臉。

  孫老頭長得其實蠻黑的，也就臉色紅潤，身上枯黑乾瘦。只不過今天看上去，他紅光滿面的臉上透著一層綠意，還不是青氣，就是一種奇怪的綠意。

  「發綠光？」孫老頭聞言照了照鏡子，然後皺眉道：「林濤你眼花了，我臉色一直這樣，哪裡發綠光了？」

  還真是，我再仔細看時，孫老頭已然臉色正常，沒有一絲異樣。

  好吧，可能還真是我眼花了，剛才居然能把雞皮疙瘩看成小無花果。

  這事先不急著提，其實我更想知道昨天我們逃出來時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我會昏過去？為什麼最後帶我逃出去的是明明昏迷不醒的孫老頭？還有姚晶，她有沒有事，現在在哪？

  其實還有那個神秘莫測的紅衣人，只是那東西連姚晶都無能為力，我問了也是白搭。

  只是等我問完了，孫老頭卻並沒有急著回答，而是一擺手進了裡屋：「不忙，你等我換換衣服，一直穿著濕衣服，我這把老骨頭可受不住。」

  他順便也丟給我一套衣服：「你也換一下，這是我孫子的衣服，你倆體型差不多，穿上正合適。」

  孫老頭居然還有孫子？他不是一直都是一個人住嗎？

  我怔了怔，然後在心裡罵自己一聲蠢貨。孫老頭年齡都這麼大了，就算有兒女也早就成家立業，他脾氣又那麼古怪，天天跟神神鬼鬼的東西打交道，一個人住也很正常。

  他孫子的衣服，做工很考究，衣服的牌子也是我從來都沒見過的國外品牌，就算我再不懂服裝，也能看出來這身衣服價格不菲。就是顏色款式非常成熟，看上去像個中年老闆的風格。不過考慮到孫老頭的年齡，他的孫子年齡應該也很大了吧？

  說不定比我爸的年齡還大……

  還有啊，這套衣服得頂我一個月工資了吧？可得小心別把人家衣服給弄壞了……我心裡暗暗嘀咕。

  當然，我根本不知道，這套衣服的價格，足足頂我五年的工資！

  等換了衣服，孫老頭又跑到廚房一陣叮叮咣咣，片刻之後，一股濃郁的香味就傳了出來，饞得我口水流出半尺長，肚子更是咕咕叫得響徹天。

  畢竟那堆無花果只解渴，不頂餓。

  「回鍋肉，蒜苔肉絲，炒青菜，米我蒸了一鍋，你敞開肚子吃，如果不夠就去再做。」

  孫老頭這頓飯並不豐盛，卻異常好吃，興許是餓得很了，我看著飯菜眼睛都冒出光來，直接甩開腮幫一頓風捲殘雲，把盤子都吃得乾乾淨淨。

  「半大小子……還真是能吃！」孫老頭卻並沒有吃東西，他只是懶洋洋地坐在那裡看書，鼻子上架著一副老花鏡，看上去溫和而又慈祥。也就現在，我才能從他身上體會到一種老人特有的遲暮之氣。

  不管他再怎麼衝鋒陷陣，身手不凡，畢竟也只是個九十多歲的老人，早就該去頤養天年。

  更何況為了除魔，為了救我，他一下蒼老成這樣，只怕壽命都折損了。

  我鼻子一酸，一種異樣的情緒開始在心中緩緩醞釀。

  「吃飽了？吃飽了就開始說正事。」

  等我把桌子清完，孫老頭這才清了清嗓子，拋出一個險些把我噎的答案：「你問的這些問題，我統統都不知道。」

  「那你怎麼……」沒等我說完，孫老頭就擺了擺手：

  「先說你為什麼昏迷，你頭上應該是撞到了什麼東西，直接撞暈了，所以才昏迷不醒。」

  「至於我們是怎麼出來的嘛……我醒來的時候咱們是一在條地下暗河裡，你當時就是昏迷的，還差點嗆水，我就拖著你一直游，最後衝到了黃河邊上——哦對了，我覺得你頭上的傷只怕也是在地下河裡撞出來的。」

  「還有你說的姚晶……我根本就沒見過她，連聽都沒聽說過，怎麼會知道她去了哪？」

  哦對！姚晶來的時候孫老頭就已經昏迷了，他能知道姚晶才怪了。

  回答完了我的問題，孫老頭也有一堆問題等著問我，畢竟在地下世界時他全程昏迷，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這次我也沒隱瞞，把地下世界發生的所有事都告訴了孫老頭，當然，我很自覺地隱去了我跟姚晶發生的那些少兒不宜的場面。

  孫老頭聽完，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紅衣人？空殼？他能在有形與無形間互相轉化，還能保持神智？姚晶說他是一種妖屍，但我怎麼沒聽說過？」

  孫老頭想了半天，搖了搖頭苦笑：「我本以為我儘量高估了地下那個東西，沒想到事到臨頭，我才發現自己還是低估了他……要不是他沒想著殺人，只怕咱們爺倆都成了冤魂了！」

  「對了，還有那個附身到你身上的魂魄，你有印象嗎？」我又追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