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無花果

  天確實黑了，而且黑得很快，剛才還僅僅是一片陰沉，半分鐘不到，就已經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我甚至都看不清前車的號牌。

  狂風肆虐，飛沙走石，捲起的砂石把車子打得啪啪作響，無數黑氣在空中飛舞穿梭，看上去跟世界末日了一般。

  李冰打開了車燈，探著腦袋瞅了半天，才咕噥了一句：「這天還真邪門了，大下午的比半夜還黑！」

  隨著天色迅速黑下來，氣溫也開始驟降，三伏天居然冷得就像入了秋。我只穿了一件薄T恤，片刻之間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李冰也注意到我的情況，他側身往后座一拉，伸手拽過一條毛毯遞給我：「披上吧，我們出去辦案蹲點的時候根本不下車，就靠這個在車裡湊合著睡。」

  「謝謝，你們警察辦案還真辛苦……」我打了個噴嚏，趕緊把毛毯裹了起來。

  李冰笑了笑，也沒接話，自顧自抽了一支煙：「我兒子跟你一樣……都不懂照顧自己，他現在去西安上大學啦，也不知道過得怎麼樣……要不要來一支？」

  呃……這東西我還真不會抽。

  不過也沒等我反應，李冰就把香菸收了回去：「算了，年輕人還是別抽菸好，最好也別沾酒。」

  他說話的語氣，總有一種長輩關愛晚輩的感覺。我這才想起李冰已經四十多歲了，其實是跟我父親一個年齡的人了。

  也難怪我後知後覺，這段時間我受到的精神衝擊太大了，完全忽略了這些事情。

  現在反應過來，我就有些尷尬了，坐在旁邊猶豫著不知道該怎麼叫他。直接叫李冰吧，沒禮貌，叫李叔吧，太肉麻。

  還是叫李警官吧……

  車裡一時沉默下來，只看到一點紅星閃爍不定。李冰悶著頭抽菸，思緒不知飄到了何處，車裡很快就煙氣瀰漫，如雲裡霧裡，嗆得我一陣陣地想咳嗽。

  李冰見狀打開窗戶準備透氣。外面的風颳得更緊了，狂風捲起了無數的黑沙，把天地都籠罩在其中，濃得就像一灘化不開的墨水。窗戶只開了一條縫，就不得不重新升起來。

  「我剛上班時也見過這種沙暴，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當時綠化也不好，沙暴刮起來，半米外就看不到人了，那風也大，成年人都站不穩腳根。我當時只是個剛入警隊的小年輕，跑著去馬路執勤，沙暴來的時候根本沒時間躲開，連自己站在哪都不知道。當時我還以為自己就要犧牲了……「

  「那後來呢？」雖然看到李冰好端端坐在這裡，也代表他自己沒事，但我還是忍不住問了下去。

  「後來……後來發生了一些事，沙暴結束後我就回了單位。」李冰目光幽幽，眼神中似乎藏著某些東西：「只是當時還是死了很多人……挺慘的。」

  我還想問，李冰卻不想說了，他摸出手機看了看時間道：「都快四點半了……得給隊裡打個電話。」

  但沒等他拔出去，前面就彭地一聲悶響，聽上去是兩輛汽車撞在了一起。

  「狗日的啥都看不見了還急著搶道，怎麼不撞死你丫的？」李冰暗暗罵了一句，起身解開安全帶就準備下車：「你在這坐一會，我去看看出什麼事了。」

  「呃，李警官，你看風這麼大，你還受著傷呢……不要緊嗎？」還有一句話我沒說出來，現在什麼都看不見，萬一下車被撞了怎麼辦？

  只不過這話太過於烏鴉嘴，我也沒好意思提。

  「這種天氣，其它的警察根本就過不來，現場也就我一個，我不過去誰過去？」李冰笑了笑，費力地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狂風把他的警服都吹得變了形，李冰側著身子用力按著帽子，眨間之間就消失在了沙塵之中。

  就如同地下世界那無邊的黑暗一樣。

  我伶仃打了個寒戰。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李冰一直都沒回來。外面的風沙肆虐到了極點之後，也開始慢慢消退，依稀已經能看到前面車輛了。

  然後我就看到李冰頂著一身的沙子，費力地又鑽了回來。他一邊清著自己臉上的灰塵，一邊連著打了好幾個噴嚏：「嘖……好大的風，氣都喘不上來。」

  「還得堵多久？」

  「快了，我看見前面防消隊的都開始撤出來了，估計一會就能走了。剛才前那輛車就是因為想搶道才撞上了。不過現在已經解決了。」

  李冰嘴裡的快，其實並不快，我們又等了快十分鐘，車輛才挪動起來，而這時沙塵暴已經停下，濃重的黑雲沉沉地壓了上來。

  咔嚓一聲巨響，一個炸雷直接在我們頭上響起，聲間之大直接震得我耳朵一片轟鳴，猶如挨了當頭一棒。路邊停著的車輛也被震得警報亂響，尖銳的防盜器聲響徹大街。

  「好厲害的炸雷，也不知是誰做了天怒人怨的壞事，害得老天爺發這麼大脾氣！」李冰話沒說完，一道刺目的閃電就在前面亮起，雪亮的電光劃破濃雲，如同一道銀蛇，雷霆萬鈞地擊了下來，在我視網膜上留下一個久久無法消散的眩光。

  「是落地雷啊……」我喃喃地說。

  落地雷可不是什麼好兆頭，在我們老家那塊，通常都是有了罪大惡極的犯人，或者是出了什麼妖孽，才會劈下天雷以示懲罰。我這二十年前，攏共也就見過兩次，上一次是在村里，那時我才五六歲大，另一次就是現在了。

  似乎是在印證我的話，這道雷電過後，緊接著又是一道驚雷亮起，轟一下又劈在東南方向，看樣子還離我們這裡不遠。

  剛才那兩道閃電只是序幕，天上似乎是炸開了馬蜂窩，狂蛇亂舞，銀漿四射，閃電一道接一道地亮起，密得讓人喘不過氣來。而且這些天雷無一例外，通通都是落地雷！

  就連李冰都坐直了身體，眼睛盯著窗外，滿是感嘆地說道：「開眼界了，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的閃電，也不知道有沒有劈著人。」

  我自然沒法給他答案。閃電劈了足有七八分鐘，傾盆的大雨才姍姍來遲，如天河傾泄，茫茫一片，一分鐘的工夫，路邊就積成了一條條溪流。

  路過欣安小區時，我向窗外瞟了一眼。雖然外在大雨如幕，我卻仍然能看到裡面的裊裊黑煙，看來那場火勢真心不小。

  這場大雨來得快，去得也快，等到了孫老頭家，暴雨已然轉疏，細細密密一直飄灑。

  只不過別看時間不長，水下得可不少，路面幾乎都被淹沒，成了一個小池塘。

  既然一起來了，李冰就打算跟我一塊去拜訪一下孫老頭，但沒想到我倆敲了半天門，孫老頭也沒回應。

  「難道是不在家？」李冰又給孫老頭打了個電話，卻始終無人接聽。

  李冰待再打個電話，他身上的手台卻響了：「永安路與南三環發現有老人暈倒，請附近執勤民警速去查看。」

  電台連續呼叫了好幾遍，李冰道了一聲抱歉，就撇下我自己匆匆而去了。

  我站在孫老頭家門店口百無聊賴，心中暗暗發愁。孫老頭如果只是出去辦事也罷了。但如果要是有事出去很久，那該怎麼辦？我現在可是沒了住處，又身無分文，連電話都被姚晶那小姑娘搶走了，難不成得露宿街頭？

  實在沒辦法的話……要不就買張票回老家得了！儘管我極不情願，還是不得不考慮到了最後這條退路。

  我甚至都能想像回老家村里後，村民們的嘲笑。林家的小子口口聲聲說要闖出個事業，結果一年不到就灰溜溜跑回老家，這牛皮也恁能吹了！

  我正煩惱中，腦袋上咚地一下，一個東西砸了上來，剛巧還砸到我傷口上，疼得我當場就跳了起來：「哪個沒公德心的，沒看到這邊有人嗎？」

  孫老頭住的地方是個老式公寓樓。他自己住在一樓，上頭還有五層，還都安了防盜網，上面堆滿了雜物。我抬頭掃視一圈，卻沒有發現任何人在丟東西。

  莫非是剛才風吹雨打的，什麼滑下來了？

  我低頭看了一圈，也沒看到東西。

  還真是奇了怪了，憑空的被砸了一下，卻找不到東西，這事整的，難不成是鬧鬼了？

  鬧鬼？我心裡一抽，下意識縮了一下。實在是因為我這段時間天天與惡鬼凶靈打交道，都快嚇出精神病了。遇到這種非正常事件，第一個想法就是撞鬼了。

  驀地啪的又一個東西砸了過來，正中頂門。不過這次還真有東西，我伸手一摸，居然是個無花果。

  原來虛驚一場，一個無花果樹都嚇我一大跳，看來我還真是疑神疑鬼了。

  正巧我干躺了一天，肚子早就餓了，也不顧及果子乾淨不乾淨了，隨便一擦，一口就吞了下去。

  不吃東西還好，一吃東西，腹中的飢火反而升了上來。從昨天一大早到現在，都快過去兩天了，我都沒吃任何東西，早就餓得心慌，這個果子雖小，卻成功勾起了我的食慾。

  好吧……這院裡的樹應該是無主之物吧，我去摘點無花果應該不要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