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生來偏執(2)
2024-05-28 13:11:59
作者: 尉遲有琴
一生只得一個愛女,他的心已隨司徒珊死去,人卻要好好活著,去完成她的遺願。她的遺願里,讓他憐憫她的兩個孩子……
景元帝忽地朝大殿中央看去,只見墨譽蓬頭垢面地靠在龍座之下,沉默地撫著胸口受傷的位置,不動,不說話,自亂發中露出的眼睛與他相對,他不曾畏縮,卻也不曾逾矩,他等待著他的處置。
景元帝往昔銳利的眸子只剩灰敗,他蹣跚著在高賢的攙扶下一步步走到墨譽身邊,伸手要去扶他。
「陛下……」高賢忙替了他,命人將墨譽扶了起來,他們這些內侍,只管遵旨行事,雖不懂景元帝的用意,卻會替君分憂。
景元帝不顧任何人的眼光,伸手拍了拍墨譽的肩,笑也笑不出來,只是牽強地扯了扯嘴角:「好孩子,是父皇讓你受苦了,勿怪你母后,都是父皇一人之過。朕答應了你母后,活著一日,便護你一日,再不會讓你受苦。」
高賢等人瞪大了眼睛,已是知曉大半,什麼都不敢問,只是跪了下去,對著那個蓬頭垢面的少年跪倒……
「傷勢如何?」景元帝又問道。
墨譽眼眶一熱,似是頗受感動地拼命點頭。
然而,垂下眼眸時,他的眸色卻暗沉陰毒,看著滿地跪下的奴才,墨譽心裡絲毫不復初初入宮避禍時的膽怯與卑微,他甚至根本不曾領受景元帝的一絲關切,也不去關心景元帝的態度陡變是否因為死去的司徒皇后的囑託。他已不在乎真情幾分,虛偽幾分。
既然蒼天負我,既然大興負我,既然父母負我,那麼,我就讓你們所有人看一看,權勢集於一身肆意玩弄別人的感覺如何!那些騙了我、害了我,讓我淪落此番狼狽不堪的人,如何對付你們才能解了我的心頭之恨呢?你們說,我且聽著!
「陛下,七皇子沒了,黎貴妃……瘋了……您看如何處置?還有叛臣黎家一門……」
高賢瞅了一眼紫宸殿外橫屍在地的黎國舅,小心地問著。黎家協同晉陽王謀反,那麼,黎家一門無論老幼皆有叛國之罪。
景元帝對此無動於衷,幽幽嘆道:「韓幸傷及心脈,必死無疑,朕要將他的頭顱懸於城樓之上!派人去找婧公主,務必安全地帶她回來!」他的目光投向司徒皇后,腳步蹣跚著又走回去,用輕不可聞的聲音自言自語道:「對朕來說,皇后……最是要緊。」
他的手輕觸著司徒皇后的面頰,已經呈灰白色,他知曉再過不久,還會起屍斑,連這灰白顏色都不如。
他不肯讓奴才幫忙,執意親自抱她,試了幾番才抱起,每走一步,身後的血跟著滴了一路。他仍舊是位居高位的皇帝,同時又是個失去愛人的可憐人,他低頭望著此刻離他如此近的臉龐,對她說著可笑的話:「珊兒,恨歸恨,不愛歸不愛,我已錯到了底,帶累你一生孤獨。來世哪怕不肯再理我,能否讓我再見一見你?或讓你再負我一生,我不怒不爭不怨,悉數還了你如何?再得寸進尺些,能否與我合奏一曲《離離原上草》?我念著這曲子二十餘年了,一聽別人彈起來,就好像看到你站在草原上等人,夕陽很美,朝霞很美,我想牽你的手,可你等的人卻不是我……」
雪大,風大,法華寺火光沖天,站在皇宮之內也可望見,景元帝不由地駐足停留,未幾,又繼續邁步。墨譽跟在他身後,由內侍攙扶著寸步不離。
往未央宮必得途經御花園,御花園的池邊圍著一圈宮人,見景元帝來了,都紛紛往兩側跪下。
視線再無阻擋,終於知曉宮人為何圍在此處。
厚厚的雪地里,七皇子百里明煦裹著一身拖地戲袍躺在那,從頭到腳都是水跡,池邊的雪空出了一個大窟窿,顯然是剛從池子裡撈上來的。
負責照看七皇子起居的大宮女和內侍對著景元帝磕頭如搗蒜,渾身抖如篩糠:「陛下……下雪了,七殿下一定要出來玩,說是要去鐘鼓司找師傅學那一曲《霸王別姬》,奴婢攔著,他就拳打腳踢,怎麼勸都不聽,後來……後來七殿下偷偷跑了出來,奴婢們怎麼都找不著,最後……還是認出了冰碴子上的戲服才……陛下饒命啊!」
戲服太長,浸了水,天冷,他沒能爬上來,表情已凍得麻木。
景元帝看了一眼跪在百里明煦旁邊的黎貴妃,她已哭得肝腸寸斷,由黎家勾結晉陽王而發動的叛亂,最後卻發現他們欲扶持的七皇子因玩水溺死在了荷花池……那些掙來的權力地位,又有何用?
黎貴妃一瞥之下,望見了景元帝,聲嘶力竭地撲過去,抱住了他的腿,她不是要認罪伏誅,也絕口不提謀奪皇位,只是哭:「陛下,陛下,求您救救煦兒!救救他!他才十歲!才十歲啊!陛下……」
但在黎貴妃撲過去的時候,卻看到了景元帝懷中的司徒珊滿身是血,已不再動。
黎貴妃呆了呆,又開始大笑,指著司徒珊笑:「哈哈哈哈,司徒珊!你也有今天!你……你終於肯死了!你死了就好了!什麼都好了!死得好!」
景元帝臉色一沉,開口道:「將黎妃帶下去。」
「是!」立刻禁衛軍上前拽起黎貴妃。
黎妃一面掙扎,一面還是死死地瞪著司徒珊,望著望著,忽然滿眼是淚,她想起司徒珊白日裡跟她說的那句話……
黎貴妃滿心悲涼。
見到景元帝的那刻,她已知曉黎家奪位失敗,可她的兒子卻死得太過冤枉。司徒珊哪怕是死了,仍舊不肯掃她一眼,用高貴的傲慢和驕傲的姿態睥睨著她,仿佛在說,賤妾,我若想你去死,簡直輕而易舉,無論我肯不肯眨那一下眼睛,最後輸的人只能是你。
黎貴妃哭得癲狂,一雙美麗的杏眼牢牢地看準景元帝,悲切道:「陛下,司徒珊真猖狂,她到死都猖狂,仗著陛下愛她,她這輩子都輸不了!可是陛下……人心都是肉長的,你捂著一顆石頭心那麼多年,為何竟想不明白,你的心也像石頭一樣硬,臣妾捂了許多年,也捂不熱捂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