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生來偏執(1)
2024-05-28 13:11:57
作者: 尉遲有琴
韓曄怒不可遏:「要你何用!」
已有了韓文的教訓,韓武一早跪在地上,看著那火舌吞捲走一道招魂幡,他顫抖著身子道:「世子,王爺快不行了,請您去看看!」
韓曄胸口起伏,火已將二層的入口完全堵住,乾燥的木頭一遇火,燒得徹徹底底,不留一絲縫隙,再上前一步,他也會被火舌捲走,韓曄忽然沒了力氣,眼中俱是排山倒海的痛楚和絕望:「我的丫丫也不見了,誰……去看看?」
韓武不敢動,半晌才敢接口:「婧公主不肯跟世子走,她說,她寧願與藥師塔同葬。」
韓曄的唇顫抖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的衣袖已被火撩到,一身白衣已成灰色,他忽地想起什麼,返身急衝下一層。
火勢再大,燒得再厲害,從裡面上不去,可外面也許還有辦法,也許她所在的那層還沒有燒起來,也許他的丫丫還在等他去救她……只要沒見到她的屍骨,沒聽見她的聲音,他便不會相信她已葬身火海!
韓曄這輩子從未這般匆忙狼狽,才下到一層,卻與晉陽王一行人撞了個正著。
晉陽王韓幸抓住他的胳膊,像是瘋子似的質問他:「佛骨舍利呢!在哪裡?!給我!給我!」
韓曄氣喘吁吁,看著眼前只剩半條命的父親,他們似乎誰也沒有討到便宜,沒有一人得到想要的結果。
他甩開父親的手,任他跌下去,韓曄冷聲道:「我母親從別人那兒搶來的東西,已經還了,她的命,你別想拿走!」
韓幸被管家韓城扶住,他以從未有過的卑微姿態望著他的兒子,他是在哭:「把佛骨舍利給我,你要什麼都可以,我的珊兒她……不行了……」
他說完這句,噴出大口的血來,身體也跪了下去,韓城忙隨之跪下,扶住韓幸的身體,急仰頭道:「世子,王爺在皇宮裡被人偷襲,受了重傷,一直吊著一口氣,請世子早做定奪!」
韓幸還在重複那句話:「救救她……」
整個藥師塔一片透亮,到處都是灼灼熱氣,韓曄被這熱氣灼得眼角發酸。他想跟父親說,你的愛人不行了,我的丫丫也不見了,誰來救救她呢?他那從北郡府的城樓上縱身跳下的母親,誰去救救她呢?
忽聽「轟隆」一聲,地面顫抖,從塔窗口可看到藥師塔高層坍塌,塔頂一划而過,在韓曄的視線里墜落,紅彤彤的火光,是從未有過的耀眼。
幾百年的藥師塔,一朝倒下。
韓曄的心也隨著坍塌的藥師塔直往下墜,他心裡最後一絲希望隨之崩塌。他的丫丫……誰去救救她呢?
「珊兒……」韓幸被墨譽所刺的那一劍,直插心肺,若非想起佛骨舍利可救她,他不會活到現在。
韓城實在不忍心,斟酌著告知韓幸道:「王爺,皇后娘娘……已仙逝,即便有了佛骨舍利,也回天乏術了。」
韓幸這才似乎有了點意識,他抬起頭看著韓曄,像是不相信,又像是不得不信:「她已經不在了嗎?」
韓曄整個人木頭般定在原地,他聽不到,看不到,什麼都做不了,見父親執念如此之深,他已無心去嘲諷。
「我早該想到,百里堯是個畜生,他不會讓我和她見面……」韓幸還在恨,但他一瞬間又覺贏了,「不能陪她一起生,至少我能陪她一起死,百里堯卻不能……」
「曄兒……」韓幸忽然喚了韓曄的名字。
韓曄呆立的目光垂下,居高臨下地望著可憐的父親。
韓幸對他笑,充滿哀求:「葬我於法華寺地宮之中,百里堯絕不會想到,我會在這麼近的地方陪著她……即便他百年之後想要爭奪她,我已早與她在一處,他到底是來晚了……來晚了……哈哈哈!」
無論他年輕時如何強勢,一生辜負了多少女人,可當他老去,卻只能求自己的兒子,這個繼承他生命的兒子,比他更有能耐。
人都快死了,他已掙扎一世。人一死,恨便到了頭,找不到人去恨了。將死之人總是橫行霸道,他們擊潰活著的人心中最後的屏障,將他的願望強塞給他。
韓曄星眸悲憫,在父親期待的目光中緩緩地單膝跪了下來,他沒有哭,只是應了句:「……好。」
韓幸瞬間綻開笑意,他已滿頭白髮,渾身傷痕,年輕時那種絕代風華半點都瞧不見,在北郡府時的威嚴森冷也悉數都消失,他對韓曄道:「曄兒,古晉國的理想於我,不過是能奪回她的籌碼……於你,卻是不同,你定能做得比父王好……即便我對不起你的母親,可你,到底是我最優秀的兒子……」
他說完這句,已是再無遺言可說,忽地像是看見了什麼,眉目柔軟,直視著前方的火光處,喃喃道:「……那些虞美人……紅的是你……白的……是我……珊兒,等、等、我……」
他的手筆直地朝前伸出去,帶著無限的祈盼,韓曄喉頭一梗,伸手去接,卻只握到父親重重垂下的手臂。
眼眶一熱,韓曄低下頭去,所有人也都已跪下,耳邊只能聽見風卷著火的聲音,吞噬著一切活物、死物,與藥師塔同葬。
我已失去所有,再沒任何可失去的。
天黑了下來,可雪色太亮,又或火光太盛,整個盛京籠罩在一片混亂之中。若僅憑北郡府藩軍之力,絕無可能與京衛軍相抗,然戰火蔓延開來,一路燒上了整個大興國土,由不得人不驚懼。
司徒皇后薨,紫宸殿內燈火通明,身受重傷的景元帝守在血淋淋的屍首跟前,半步都不曾挪動,耳邊聽著宮人的稟報:「陛下,七皇子沒了。」
他無動於衷。
「啟奏陛下,叛賊似早有預謀,隱藏的伏兵甚眾,兵部尚書謝家與叛賊通……」
「婧公主不見了。」
最後一句總算換回景元帝神志,抬頭看向來人,那人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繼續道:「婧公主方才還在錦華宮,可奴才近去一瞧,卻發現公主不見了,奴才們遍尋不著,似是出宮去了!」
景元帝手裡還握著司徒皇后的手,冰涼徹骨的,與雪一樣冷。他猛地自地上爬起,以劍為柱站直了身子,高賢忙去攙他,景元帝聲音低沉黯啞,似已老了半生:「去找!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找到婧公主!」